第六十章

    “买的什么破玩意儿,嚎酸。”段立轩拽过床边的垃圾桶,把啃了一口的李子呸进去。“扔了吧,没法吃。”

    “不能啊,我看成多老娘们儿买了。”

    “都怀孕的老娘们儿吧。”段立轩把手里剩的半个递给段立宏,“给,你自己尝尝。”

    段立宏这一口下去也是酸得龇牙咧嘴,肩膀头都缩到耳朵根了。索性把盆子整个儿端走,“得了,给大亮他们吃吧。”

    段立轩在后面骂他:“大亮是我雇的打手,不是养的猪!”

    段立宏充耳不闻,拉开门把盘子递出去:“亮啊,你们几个分了。”

    “哎,谢谢段哥。”

    段立轩扭头跟余远洲吐槽:“就这抠b样,拉泡屎都不舍得冲。”

    余远洲露出一个浅笑:“现在也的确不是李子的季节。”

    话音未落,就听段立宏热情地哎呦了一大声。

    “睿总!!”

    紧接着响起另一个人的回应:“宏哥。”

    那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像是新闻里的男播音。

    门开了,段立宏引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进来了。

    “阿轩,你还记不记得你睿哥。”

    段立轩看到黎英睿,也站起身迎了上去:“睿哥,好久不见。”

    “阿轩,手怎么样?”

    段立宏在旁边赶着说:“本来再有半个来月能取钢钉,前两天又和疯狗撕吧上了,这回还得个把月才能好喽。”

    黎英睿听到这一半埋怨的话,面上连忙做出愧疚的表情:“怪我,这事儿没办利索。”

    “哎,哪儿能怪睿总。不过这回人也整出来了,松了口气。”

    黎英睿又和段立宏客气了两句,把手里的花递给段立轩,对余远洲伸出手:“余先生,你好。我叫黎英睿,是鸣鸣的大哥。”

    余远洲浅浅回握了一下他的指尖:“黎先生,你好。黎二少还好吗。”

    黎英睿坐到床边的圈椅里,伸手往上指了指,苦笑道:“闹断了两根肋骨,在楼上躺着呢。”

    段立宏看两人这是要说上,拽着段立轩往外走:“这会儿有点饿了,你陪哥去吃口饭儿。”

    段立轩想留在这儿听声,开始装傻充愣:“不去。外边儿死老热的,走不动。”

    段立宏夹着他的脖子往外带:“就门口那个馆子。两步路,屁股一撅就到了。”

    “靠。来,你他妈就从这儿开始撅,我给你数着,看你撅多少下能到。”

    两个人一路唱着二人转出去了,走廊上还被护士大姐训了句小点声儿。

    黎英睿回过头,笑眯眯地对余远洲道:“段家兄弟有意思。”

    “他们这是故意逗我笑呢。”余远洲叹了口气,“段二哥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别总想着还,”黎英睿劝道,“真心人给的好,硬去还反而寒人心。”

    余远洲勉强笑了下,换了话题:“黎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黎英睿摇摇头,开门见山:“我要送你去美国,你愿不愿意?”

    余远洲看着他,脸上是不得要领的空白。

    “我和丁凯复谈好了,他同意放手。你在国内呆着也总是合计这些烂事,索性把环境整个换了,治疗效果能更好。我在美国的重机公司有注资,递了你的简历。那边非常看好你,给你留了岗,也是机械工程师。人还是得有事做才行,成天躺着反而想得多。等你过去,也别自己住,住我干妈家。家里就老太太一个,没乱七八糟的人,清净。”

    这一句又一句把余远洲给整懵了:“为什么要替我安排这些···”

    “你别有心理负担,这都是我欠别人的。”

    这世上惦记余远洲的人不多。而和黎英睿有交集的,只有一个。

    他的心狠抽了下,眼睛浮上水光:“季同他···他怎么样了?”

    黎英睿看他知道情况,也不隐瞒了:“他的事,我有责任。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找了最顶尖的律师为他辩护。目前情况大概会被判过失杀人,量刑最长不会超过七年。”

    “七年···”余远洲捏着鼻尖,可还是没能憋住眼泪,“季同才二十三···七年···二十多岁的好时候···都没了···他命本来就苦···”

    黎英睿看他抽抽嗒嗒地钻牛角尖,脑瓜子嗡嗡作响。心道可别自己前脚走,这人后脚又开始寻死觅活,那他可承受不起。

    他拿起桌上的纸抽放到余远洲腿上,柔声地劝道:“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自责都无济于事。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早一日好起来。只有你好起来,强大起来,等乔季同走投无路的那一天,你才能够回头帮衬上他。你说是不是?”

    黎英睿说话偏快,但每一字都咬得清晰,像是嘣脆的豆子,哗啦啦地砸到人心里去。

    余远洲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他,扁着嘴点头。

    黎英睿见他听进去了,松了口气。他往前探身,用一种演讲般坚定的口吻问道:“余远洲。来告诉我你的答案。走,还是不走。”

    余远洲嘴唇抖了抖。他沉默了几秒,缓慢而坚定地道:“走。黎先生,我要走。”

    黎英睿双手一拍:“好!那我立刻给你办签证。顺利的话,下个月就可以出发。”

    他得到答案,也不打算久留。刚站起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道:“加个好友吧。”

    加了好友,黎英睿又随口说了两句早日康复之类的场面话,告辞了。推开门,就见段立轩站在门口,沉着个脸。

    “阿轩?”

    段立轩没看他,只撂下一句“睿哥走好”,就大步进了屋,双手往余远洲床沿上一撑:“洲儿,咱不去美国佬那儿。那边饭都贼老难吃。”

    “二哥。”余远洲红着眼睛看他,“我···想去。”

    段立轩不敢和他对视,怕自己绷不住酸鼻子。他低下头别过脸:“是不是因为二哥没护住你。”

    这句自责把余远洲心都给捣碎了。他缓缓搂住段立轩的脖颈:“二哥。别这么说。”

    段立轩回抱着他。感受着手心下嶙峋的脊椎骨,难受极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表明心迹的时候。可再不说···再不说···

    他咬咬牙,狠下心道:“···洲儿。如果我说···我喜欢···”

    余远洲痛苦地闭上眼睛,出声打断了他:“二哥,谢谢你。真的谢谢。我余远洲,感激你一辈子。”

    不用再说了。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段立轩的眼睛终究是潮了。

    「感激你一辈子」。

    这大好人卡,还他妈是个金卡。

    他抱着余远洲,抬眼看向墙壁上的挂钟。他觉得自己和余远洲,就像那钟表上的时针和分针。

    重叠的时光,只有一瞬。缘分,也只有一瞬。

    段立轩知道,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女人有日久生情的机会。因为她们的感情是水管。同情,崇拜,感动···都有机会转变成爱情。

    但男人,对不起,没有。男人的感情是抽屉,一开始把你归拢到哪里,你就一辈子在哪里。

    一扇敲不开的心门,总去敲是不礼貌的。

    一个对你没意思的人,总示好是惹人厌的。

    段立轩重重地叹了口气,温柔地摩挲余远洲的后脖颈:“洲儿。二哥希望你幸福。如果你哪天不幸福了,被人欺负了,你要记得你还有个二哥能靠。这就是二哥对你的心。你明白吗?”

    这话太实诚了。这世上没几个男人,告白被拒还能这么实诚。

    眼泪划过余远洲的脸颊,大颗大颗砸在段立轩的肩膀上,如同两人第一次见面那天。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

    而今天的眼泪,是为段立轩而流。

    第六十一章

    一个月后。

    阴雨绵绵。灰白的天地间,几个装卸工正往传送带上扔行李。航站楼的玻璃窗起了雾,被钢条隔成块,像是冰箱深处冻久了的冰格子。

    余远洲摊靠在椅子里,膝盖上放着个双肩包。

    这是他的全部行李。他本想托段立轩回家帮忙拿点,却又不知道该拿什么。

    身外之物,在哪儿都能置办,没什么偏得带走的。更何况那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沾了丁凯复的味道。

    他不想要了。

    他想把有关丁凯复的一切,都抛弃在这里。

    大厅响起了广播:“前往纽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hal534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11号登机口登机。”

    余远洲正准备起身,又觉得该和黎英睿说一声。毕竟从签证到订票都是人家给安排的。

    他点开对话框,留下一条客气礼貌的道别:“黎先生,我出发了。真得很感谢你。”

    与此同时,登机口二楼的玻璃围栏后,一个男人掏出了手机。

    那男人身量极高。戴着黑棒球帽,宽大的墨镜。墨镜很黑,黑得像是两方石碑。他扫了眼屏幕,视线又重新回到余远洲身上。

    看着他瘦削的身影,扶着椅背艰难地起身,一步一蹭地走到检票口。他的所有动作都吃力而缓慢,连从胸口贴袋里拿护照都要十来秒。不大的背包,他要双手拎到肩膀上。

    好在他是头等舱的票,不用跟别人挤,也不会被不耐烦。空乘微笑着跟他说了什么,随后领着他走进了登机口。

    男人没走,视线也没收回来。就好像余远洲呼吸过的空气,走过的路都值得他眷恋一般。他就那么定着,直到最后一个乘客检票结束,直到飞机缓缓滑出视野,直到大厅的广播再度响起。

    “乘坐jl820次前往东京的丁凯复先生,飞机马上起飞了,请您听到广播后到4号登机口进行登机。” 丁凯复动也没动。他重新拿起手机,低头看着那句告别。

    “黎先生,我出发了。真得很感谢你。”

    多可悲。就连告别,都要冒名顶替地领。

    他在键盘上敲了又敲,删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他摁了两下锁屏,盯着屏保的照片愣神。

    昏暗的车里,余远洲枕着羽绒服熟睡着。腮上潮红未褪,看着暖烘烘的。额发散得凌乱,牵丝攀藤地,直往人心上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