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个大坏人!他该死!死了算了!主角最后怎么还救他呀!”

    薛霈在下铺翻了个身,动作很轻,用力闭眼好像就能睡着了似的。

    一如往常。

    薛霈不知是怎么睡着的,在那之前,他会闭眼想很多很多事情,连带着进入梦境,也会发生无数莫名其妙的事情。

    尤其会梦到奶奶的意外去世。

    那年的一切也像梦境,碎片似的割裂发展,让人猝不及防。

    薛霈的奶奶走了,铁路工作的叔叔同年发生工作意外,婶婶改嫁,起初薛霈去过好多人家里居住,辗转几回——

    最后来到了西海市的这所福利院。

    这样的生活不知要持续多久,一辈子吗?八岁多的薛霈不知道,他只觉得周围都黑乎乎的,不把椅子搬到户外,就连深春也晒不到半点阳光。

    他总会想念在演技学院的冬日。

    新雪初霁,万物流转着光芒,好像有个温暖的小身影,遮住了风和雪,翻涌着太多的爱意,全都毫无保留地送给了他。

    “……”

    “薛霈你怎么还在睡呀?”

    “老师,他昨晚都不睡觉的,很晚还出去上洗手间!”

    叽叽喳喳的烦人声音。

    薛霈好像起床了,掀开被子,日复一日地整理床上用品,又好像没彻底醒过来,要去晒晒太阳才好。

    “今天不能晒太阳了哦。”

    老师不如何理会那些大孩子,私下对薛霈说,“今天会有新的家庭来,小霈乖乖去上课好吗?”

    对于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来说。

    薛霈的内心足够感知,上课是不让外边的人看出他有问题的办法,至少第一眼是这样的,所有来到这儿的叔叔阿姨,都会认为他又乖又听话。

    然后。

    他们都想要领养他,接着,见到白纸黑字的报告单,再摇着脑袋拒绝带他回家。

    “不想上课,”想到那些画面,薛霈的心脏一抽,轻轻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很轻,“……想要奶奶和哥哥。”

    老师一怔:“哥哥是谁呢?”

    她们都知道薛霈的身世,但从不知他还有哥哥,每回顺着这话题说下去,这孩子也不回答,难免当是生病加重出现幻觉了。

    “那接下来的日子……”

    “小霈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吗?”

    自己的房间。

    那里更阴暗潮湿,唯独他一人,光照更贫瘠,但薛霈毫不犹豫地点头:“要。”

    反正没有奶奶也没有哥哥。

    他才不要跟那些不好相处的孩子住在一起。

    两周后。

    西海郊外的剧组赶完夜工,临近杀青,一众工作人员疲惫不堪,忽然,不知哪位演员的粉丝送来了礼物。

    整个上千人的剧组人均有进口零食、奢侈品护肤套装等等的豪华大礼包。

    “不是粉丝?”

    “是瞿老师家的小朋友!”

    “哇,莱恩小宝贝,长大成更帅的崽崽了!”

    “……”

    要不是工作忙碌。

    多少工作人员想现场一睹真容,只可惜,这次陆莱恩和总裁爸爸来到西海,跟中期拍完戏份的影帝爸爸见面,踏上了神秘的出行。

    这一路是相当保密的自驾游,沿途风景像是浮光掠影,落在后座的矜贵小少爷的眼里,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陆莱恩懒散地靠着座位,垂下眼,掌心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距离目的地不到十公里”,而目的地是西海市的儿童福利院。

    “……”

    陆莱恩冷冷的小少年音冒出来,“爸爸,我要找的佩佩在那里吗?”

    前座的瞿时念已然陷入熟睡。

    正在驾车的是陆岐琛,骚包地戴着墨镜,从好莱坞电影男主角的形象,骤然变为国产家庭伦理剧的老父亲。

    “佩佩在丹县。”

    陆岐琛瞄了一眼后视镜,对上藏着情绪的自家帅崽,像是警告他不要闹情绪,“三年前,你这倒霉孩子非闹着要去丹县,住了十多天确实没高反,后来返程醉氧昏迷的事还记得不?”

    陆莱恩:“……”

    他确实不记得了。

    但在英国辅修的人文社科课程里,陆莱恩知道低原反应,从高原低氧环境重新返还高氧地区,人的身体有可能产生医学上的“醉氧症”,上吐下泻算是轻症了。

    当年不到七岁的小朋友,陆莱恩经历了呼吸急促、心率增快、嗜睡……各种翻来覆去的症状。

    这些久远的记忆如潮汐缓慢地翻涌而上。

    副驾的瞿时念睁开眼,时过境迁,仍是心有余悸道:“崽崽当时生了重病,你别翻旧账提那些事了。”

    陆岐琛直喊冤枉:“我可没别的意思啊,就是让这孩子别老这么任性,这一趟来必须得听话。”

    两个爸爸还在你来我往的斗嘴。

    陆莱恩微微张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像记起来很多事,三年前离开丹县的他先是大病,再是闹着要找妹妹,不要读书也不要好好吃饭。

    全家上下都不得安宁。

    从那以后就很少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佩佩了。

    在陷入这种情绪之时,不到十公里的路程算短的,不过一眨眼,陆莱恩就和两个爸爸抵达了郊外的福利院。

    矜贵的小少爷走下豪车。

    两个爸爸或英俊倜傥或温和文雅,陆莱恩立在身边,身形处于生长期的单薄挺拔,五官英气,高挺的鼻梁格外优越,一头棕发在太阳下泛着光泽。

    后来的事都是爸爸们去操办,跟院长详细谈到陆氏集团的基金会事宜,而具体要资助某个孩子,是他们今日来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

    陆莱恩不知怎么就跟爸爸们走散了。

    初夏的太阳暖烘烘的,透过枝叶落下粼粼光斑,他走着走着,循着冥冥之中的指引,瞧见走廊的角落,有着光线无法触及的小房间。

    ——小小少年的瞳孔缩了缩。

    那窗户里坐着个长发小孩,侧着脸蛋,五官绮丽,落下的漆黑长发遮住了蝴蝶骨,像是散发孤傲、疏离感的漂亮小白狐。

    “……”

    他们隔着窗栏对视了足足十秒。

    下一秒。

    陆莱恩低低地唤了一声:“妹妹?”

    第十七章

    眼前的小孩子约莫八岁。

    在这不通风的小卧室,逼仄又潮湿,却藏着一双琉璃质感的漂亮眼眸,如同重力吸引着小小少年靠近。

    “抱歉。”

    陆莱恩的身子处于忽明忽暗的边缘,生怕靠近会吓到漂亮的小朋友,停下绅士的小脚步,“我可以跟你说话吗?”

    薛霈像只懵懂小狐狸那般望过去。

    他看到个陌生的小哥哥,跟福利院的其他孩子们都截然不同,白净又贵气,像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小演员。

    ……小演员?

    薛霈从泛旧古老的椅子直起身,赤脚往前,漂亮秀气的小脸蛋更清晰,泛白的嘴唇没动,仅是迟钝又乖张地点头。

    陆莱恩得到允许,礼貌地走近一步,又问道:“像这样离你近一些也可以吗?”

    薛霈再次点了点头:“可以。”

    陆莱恩心脏一滞。

    他反而顿在当场,迈不出脚步,因那小嗓音不止好听,更糅杂了轻微的熟悉感,像一阵来自过往的微风。

    “我们认识吗?”陆莱恩急忙追问,用泛着苏感的小嗓音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刚才叫你妹妹……”

    可能是把你当成佩佩了。

    陆莱恩无法说出口,只因爸爸说了,佩佩还生活在有奶奶的丹县。

    那儿是海拔比西海更高的地方,在小少爷做的攻略里,他需要在回国适应些时间后,才能出发去找佩佩。

    陆莱恩进行思考的间隙像极了发呆。

    薛霈歪了歪小脑袋,表情不再平淡,而是追着投来的目光,稍微垫着脚后跟:“……好高。”

    陆莱恩懵然道:“什么高?”

    薛霈:“要仰头看。”

    陆莱恩微微张唇,确实意识到这句话是指身高,他只需垂着眸,眼前能看到头顶的小孩,哪怕瘦瘦小小像营养不良,也非常漂亮就是了。

    “你叫什么名字呢?”

    “……”

    “不想回答吗?”陆莱恩尊重对方,透出得体的小绅士气概,坦率地说出心中所想,“你长得很漂亮。”

    “我绝无要冒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