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论邪门歪道,他无视江湖规矩,修行六川禁术,不也是个坏人? “泽君从未害过人,怎这样贬低自己。”

    “我没害过人吗?”他指着地上沉沉睡去的百灵,“这姑娘算什么?”

    “是她先动手。”

    他眉眼舒展,笑意渐现,“你倒是护短。”

    “陵州环山四合,道有山贼歹徒,路途艰险,独自一人前去,太过危险。”

    “危险?我是异族皇子,又修成毒道,一旦恢复记忆,肯定向着金真,你就不怕北殷有危险?”

    没有这个机会的,萧敛风心想,彼时你已被我带回潜渊。而且……他瞥见百灵的手指微动,她晕倒不过半刻,已然有转醒迹象。

    萧敛风很清楚自己不杀泽兰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招数未明、不得见血,不是因为没有胜算,也不是因为事情愈发有趣,而是因为他善良。他的心太过柔软,即便被陌生人以双剑交叉锁于墙上,他喊的却是:小心。

    萧敛风将百灵背起,打道回府,“你不会的。”

    “怎么不会?实不相瞒,我成立悬兰关,就是要搅浑你们中原,让你们汉人各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风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他,“你会吗?”

    他的眼睛和这丑陋的五官极其不符,有如沉满宝藏的两汪深潭,明知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探身往下看。此刻潭面明明并无天光,却褶褶生辉,显得正义凛然,盯得泽兰不自然地移开了眼。答案昭然若揭,萧敛风微微一笑,“回去吧,为了救你,我可放跑了真正的明门。好在他伤势更重,一时半会逃不出万锦城,要让江大人锁上城门,把这人揪出来。”

    走了一段路,忽听耳旁小皇子问:“兄弟,我今天算不算和你坦诚相见了?”

    “嗯。怎么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一点不像个乞丐。”

    因为装扮成乞丐,乃计划之外。本想寻张普通男子面容,此处师傅却道,只剩下一张坏掉的面具。思及乞丐或许更易接近,便成了这副模样。

    这些自是不能和他说,敛风沉吟,道:“我曾为殷京人,是显赫人家少爷。天辰八年牵骨事变,当朝女相连晴连缦瑞被指谋反,自焚而亡。事件株连甚广,与连大人素来交好的官员,几乎全被问斩。我也受到牵连,家破人亡,得贵人相助出逃,流落西南。”

    半真半假,半虚半实,泽兰自是不能分辨,全部相信了,心下悲凉。阿风又道:“天辰八年也就是五年前,泽君刚刚入关,应该未曾听闻。实则事情再要错综复杂,涉事之人如今仍在,我与你说这些,是犯了北殷律例的。呵,不过我还活着这事,本就犯了法。”

    “阿风……”泽兰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安慰,但见他淡然一笑,“泽君不必担心,其实我早已看开,朝廷诡谲,是非对错,忠奸善恶,不就是皇椅上那个人的一念之差。无上皇权罩下来,他便是世间正道。”

    说话间迈过江府大门,身后木门却嘭的合上,门丁正上横栓。

    再回头,步声整齐交叠,一群家丁迅速列开,各个目露凶光,粗略数来,应有三十人左右。为首的江从岸正拔剑而向,“你们两个恶贼!竟想对百灵姑娘不轨!把她放下!”

    泽兰道:“你有病吧?我们要是想对她怎样,还背回江府干嘛?”

    江从岸和泽兰早有前嫌,回府又见他正要翻墙,咬定他是坏人,哪听得下他解释,“来人,给我上!”

    我靠!又来了又来了 !一言不合就动粗!“以多欺少!算什么男人!”

    “泽君,扶着她。” 阿风蹲身把百灵放下,自她背上拔出一柄剑。她使双剑,又是女子,这剑比六川剑轻许多,但萧敛风精通剑道,拿到便上手。输内力入掌,一剑挡开前冲大汉。他身形肥硕,却被震的后退不止,后仰摔翻在地。其余众人难免畏惧,止步不前。

    “一群废物!”江从岸明知自己不是这乞丐对手,为救恩人还是挥舞着鎏金鸟纹剑上前。泽兰拉着百灵躲开,他身有贵气,众人本不敢动他,但见小主子即便剑术不精,依然迎战,备受鼓舞,竟也有人挥着棍子冲上来。

    萧敛风余光看见,顷刻以剑柄敲掉江从岸的手中剑,将泽兰推到一旁,飞身上前踹掉家丁棍子。江从岸本想弯身拾剑,却有一纤纤玉手抢他之先,“都不许动!”

    抬头,百灵已将剑刃架上泽兰脖子,“不然我杀了他!”

    她不知何时已醒 ,一直都在装睡。萧敛风心沉,厉声呵斥:“放开他!”

    百灵冷笑,“那你可得按我说的做,先把我的剑还给我。”

    萧敛风便随手把剑扔下,她满眼心疼,失声大叫:“诶你怎么乱扔 !江从岸快帮我捡起来!”

    听到名字江从岸才反应过来似的,赶忙上前拾起百灵的剑,发现她剑柄上也雕鸟纹,展翅于祥云之中。将它收进剑鞘,忽听那金真骗子说百灵没有资格杀他,自是不屑道:“什么资格不资格,百灵姑娘可是朝廷之人!”

    泽兰黑线。就是因为她是朝廷之人,和平时期,怎能擅斩金真皇子。

    百灵恶狠狠地说:“你会妖术,我为民除害,有何不可?!”

    “你自己内力大损,突然晕过去,关我什么事?阿风还把你背了回来,真是不识好人——”

    刀刃逼近,泽兰立马住嘴。

    萧敛风眸光暗下,“你最好不要伤他。”

    “还是那句话,按我说的做。”百灵竟微提唇角,两侧酒窝隐隐若现。应是十分甜美的笑,落进萧敛风眼里全是不怀好意。她一对杏眸在他面上流连,而后转至脖颈之间,唇间笑意,愈发恶劣。敛风心道不妙,她莫不是……

    “把你的面具摘下。”

    第十一章

    泽兰率众懵逼,“什么面具?”

    “你不仅失了忆,还瞎了眼,他是易容的,你看不出来?”

    这便是武侠小说中的易容术?果然如假包换,泽兰还真看不出来。或者说这张脸太丑,钱老说过,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他于心何忍,遑论寻出端倪。真的有人会这么想不开,把自己折腾得灰容土貌,奇丑无比?“你说的都是真的?”

    “要论易容,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若我说错,眼珠子挖出来给你炖汤喝。”

    泽兰连声拒绝,目光始终未离开阿风,用尽眼力也看不出他是易容,尬笑问:“你这张脸竟是假的啊?”

    阿风却不做声,辩解也无。泽兰深觉受骗,刚要感伤,转念一想自己也骗了他许多,还是语重心长道:“你好歹解释一下,我肯听。”

    萧敛风长叹一口气,他该如何解释?易容,本是要杀你?怎能说出口,不过又拿一个谎言骗他。他站直身,自宽大衣袖抽出几层麻衣。泽兰看着他陡然变得精瘦高大,背脊如竹挺立。抬手至耳根,寻到一处凹凸不平的肌肤,将指盖陷进,覆上五指,缓慢撕开一层人皮。

    泽兰心跳加速,血液奔流。

    这容色此生怕是与情字无关,形色风仪,无一寸不冷淡,无一寸不清雅。光线明暗如画笔,将他的眉骨、眼窝、鼻梁、唇形勾勒得起伏有致,工整细腻俊美,极像一尊雕塑,不入浊世与俗人言语。天地之间,他自成一世界。深邃双眼看何物,何物便该为他变得稳重庄严。

    如今这双眼紧紧盯着泽兰,他心微颤,情不自禁,“行了你不用解释了,我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