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兰顺口道:“我才不管别人喜不喜欢,我只要你喜欢。”

    萧敛风心道他岂止是喜欢?爱、深爱、走火入魔,他醉酒时说的胡话,竟在冥冥之中成了定局。近来愈多邪念,幸而体内尚存正气,且泽兰在侧,才未出错。最后一招六川剑法,他本不欲犯险修成。可汪名灯若使出明门掌,他便必死无疑。此前倒是无惧无怕,谁料泽兰自天摔下,掉进他怀里。

    早也想过,六川剑心若是将他反噬,他便抱剑坠落悬崖,一齐粉身碎骨。左右皆是死路,不如一赌,赌他能修成终招人剑合一,意起剑起,一瞬之间,以剑意杀人,报仇雪恨,再与泽兰逍遥人间。

    泽兰看书时没太留意潜渊,来了才知道这不仅是个门派还是间学校。按地势分了前后,弟子求学起居皆在前渊,后渊是行政区域,未经许可不得擅入。望星楼便处于后渊,故而只要泽兰不乱蹦乱跳,是不会有弟子发现他的。

    然而他怎会乖乖呆在楼里,央着萧敛风带他溜达。换上校服戴好面纱,身边弟子来来往往,还有两三人抱书焦急飞奔,跑在前面的直催后面快点,泽兰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学生年代。

    萧老师介绍说潜渊创校虽有百年,能发展出现在这样的规模,还是这十几年的事。说来自然是要归功于现任校长顾朝宣,以及杰出校友连晴。前者接任掌门以后改革校制,要求弟子不仅习武还要学禮樂刑政,后来连晴当上丞相,第一件事就是从潜渊输送人才入朝为官。

    萧敛风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连晴尚在潜渊时的构想。彼时她还年轻,喜怒形于色,读毕家书,满脸都是怒。左右无人,顾朝宣关心何事。她直斥:“一群结党连群的庸臣!”

    后来她入朝为官,只要人有才干,即使政见不一,她也大力提拔。说来也是奇观,敢在朝上与连相对峙的人,往往出身潜渊。故而尽管牵骨事变株连甚广,潜渊如今仍是朝廷官学。

    “倒非毫无影响,顾朝宣被收去鎏金蟒蛇铜牌,而潜渊亦不可再以朝廷名义,处理江湖之事,现下这是明门的职权。”

    泽兰往下看潜龙万丈深渊,黑色面纱飘晃,“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萧敛风担心他被深渊寒气攻袭,伸手拦他肩膀,“你先站好。”

    这道深渊似是用斧子猛然劈开的,裂得极开极深,两侧岩壁向内凹陷,俯身只见重重云雾缭绕,完全不能见底,令人本能地害怕。泽兰站直身,说:“我在殷京晃荡的这段时间,从没碰上明门强征暴敛。其实我来了这里这么久,除了万锦城的明泉因私人恩怨杀人满门,还没见着明门做任何坏事。”

    萧敛风解释道:“王妍死后明门有所收敛,近些年确实不在民间作歹。然其往昔劣迹斑斑,且汪名灯将朝上敢言之能臣杀害殆尽,足使人人喊杀。”

    “奸贼既然垄断朝政,你们潜渊还怎么和朝廷联络,去呼吁金真重回谈判桌?”问完又自己作答,“哦对,你们的优秀毕业生会进政府工作,说来应届新生江从岸下课没?”

    萧敛风道就到午膳时分,但为免惹人注目还是入夜再寻人。

    “既然如此,”泽兰笑道,“那我们先回后渊,去石室探监。”

    萧敛风暴力拆迁忘时洞,顾朝宣与金昭玉谈条件,要他背了这个锅,便不追究他放走萧敛风的事。金昭玉心想有这等好事,震塌忘时洞乃是造福同门的天大功德,他自是欣然受了,本以为就此终了不必再受惩罚,怎料掌门大人一笔一笔账记得很是清楚,说他擅自离渊给师叔们添乱,本是大过,念他救下舒瑛,便只要他抄一百遍门规。

    谁想他还不满意,竟胁迫几个师弟替他罚抄。纵是顾朝宣生性温厚,也不由动怒,把人关进石室,也不说几时才可出来,要他日等夜等,等白少年头。

    二人推门所见便是这副光景,石室天窗照入天光,金昭玉面向墙壁侧躺,一手撑头,一手百无聊赖地用剑在墙上划弄,刻的是:无聊。

    满墙的无聊。

    “说了不吃!老子宁愿饿死也不要闷死!”

    “哈!那就拜拜了您嘞!”

    认出声音主人,金昭玉一个激灵,当下鲤鱼打挺立起身,指着两人骂道:“奸夫淫夫给我站住!”

    萧敛风正要回身,被泽兰拦住,“他叫的是奸夫淫夫,不是叫我们这一对璧人。”

    “伽泽祈兰你要不要脸?!”

    石室内无人,泽兰侧身一亲萧敛风脸颊,笑道:“不要。”

    萧敛风火上浇油,介绍说这位便是他的师嫂,要他行礼见过。金昭玉受到狗男男恩爱暴击,怒道:“见什么见?!到别处亲热去,别碍了本大爷的眼!”

    “啧啧,看这单身狗的怒火!”泽兰笑够了,“不气你了,快吃饭吧,你在长身体,饿了可就长不高了。”

    金昭玉哼了一声,已然忘却他刚要绝食明志,“给本大爷端来!”

    泽兰便从萧敛风手中接过膳盘,将两三小菜在地上布开,看他五指大张托着饭碗,显得指节益发青白细瘦,又看他微褐发色,不觉叹道:“多好的天姿,长成这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金昭玉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嘴中还含着米饭,鼓着腮帮子刚要问,却听萧敛风道:“食不言。”

    “是他先说话的!”金昭玉不服。

    “那也应先把饭吞下。”

    金昭玉便一口咽下,问:“泽兰你刚刚说什么?”

    “他是你长辈,不可直呼其名,叫大人。”

    金昭玉要被烦死了,把饭碗重重按到地上,“阿!风!”

    泽兰又笑出了声,帮他把饭捧起,“我刚刚说你太瘦,有肉感会更精神好看。金小公子睡过今晚明天就自由了,我和顾掌门说一声,让你带我到宣州四处看看,我呢,就负责出钱给你上膘。”

    “你想收买我?”

    泽兰一愣,“收买?”

    “我告诉你,这可没用!阿风是潜渊未来掌门,和你这个异族皇子在一起,让我们北殷第一正派的脸往哪搁?”

    泽兰正想说他是要感谢而非收买,萧敛风先道:“粹粹,我不会接任掌门。”

    “你说什么胡话?掌门之位能者居之,潜渊还有谁比你更适合?”

    萧敛风眸色深邃,盯着金昭玉,道以后会有。金昭玉蹙眉,隐隐觉出此言之下的期盼,却不愿细想。他向来随心所欲,谁会允许他承担此等重责。“你不做掌门,那要做什么?”

    他只说各人有各人应做的事,并不回答。金昭玉端着饭碗,转首问泽兰:“你对他可是真心?”泽兰乐了,问他懂什么叫真心么?小孩子当下板起脸严肃道:“我有什么不懂的?真心就是想他好,甚至愿意因他而死。”

    因他而死。

    萧敛风看见泽兰半弯唇角,眸光流转至自己眼中,心蓦地下沉。那一念间,他希望他会说不愿意。可他唇瓣开合,说的却是实不相瞒,“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第五十四章

    望星楼楼如其名,远眺可将整片星空收进眼中。窗户木条将其框起,便像是钉在墙上的一幅星夜,碎光闪烁跳动,其下一张矮几,两盏酒杯,三位公子。

    泽兰揣着手炉斜靠窗下,看江从岸与萧敛风轻碰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道暖酒入喉何等享受,叹息泽兰不能喝酒实在遗憾。泽兰一面关窗,一面道:“你该可惜你自己,就算能喝酒,潜渊也没酒给你喝。”倒非因潜渊禁酒,实则酌几杯小酒反能疏通经络,只是潜渊自酿的酒只供长老,方入门的弟子要离渊进城,又得要有师长陪同,甚是麻烦。

    萧敛风深得诸位长老喜爱,当然不在此限,还常给师弟们从渊外带酒回来。他自是爱酒之人,但听泽兰说了过往,便不再日日作饮。这壶天庆十里香乃宣州名酒,他回渊前特地绕到天庆府,买来赠予江从岸做谢礼,自己是无意要碰的。江从岸不知个中因由,兴奋抚掌,道他正巧也带了从丝州远道而来的桑梅酿,今夜定要喝他个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