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展所钦把篮子给颜如玉先拿着,自个儿去外面搬了两块大石头回来,寻了个干净些的地方放下:“来吧小郎君,我们说说话。”

    展所钦今日这么大的“运动量”和突然转变的态度,即使是颜如玉的智商也感觉到了非同寻常。但他残存的智商还是不足以让他产生疑惑和畏惧,他非常开心地坐过来,和展所钦一人一块大石头。

    展所钦将玉米一分为二,和颜如玉一起抱着啃。

    “你方才说,家里包了包子?”

    颜如玉连连点头,兴奋得很:“耶耶包包子,阿娘杀鱼,我爱吃肉,不能吃太多,他们说我吃了好多包子,但是我不喜欢吃包子,有猪头肉!”

    驴唇不对马嘴的一番话,展所钦居然神奇地听懂了:“你是说,你觉得猪头肉最好,可是你不能吃太多东西,所以你吃了你不喜欢的包子,把猪头肉都留给我了?”

    颜如玉还是点头,问他:“好吃吗?”

    怪不得他一直没拿猪头肉吃。

    展所钦心头酸涩,于是骗他说:“很好吃,特别好吃,可是我吃不完那么多,咱们你一口我一口,怎么样?”

    颜如玉自己也馋,听展所钦这么说,便爽快地答应了。至于展所钦吃肉的假动作,他自然是看不出来的,到最后绝大多数猪头肉都进了颜如玉的肚子。

    不过展所钦有些奇怪:“你家的伙食天天都这么好吗?又是鱼,又是肉,还包包子。”

    看颜如玉的穿着和这个村子的样子,怎么也不像这么富裕的——更何况这还是古代。

    颜如玉告诉他:“晚上有客人,耶耶买了新衣服,我第一次有新衣服呢!”

    看着颜如玉发自内心的喜悦,眼睛都放光了,展所钦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颜如玉穿得破破烂烂,饭也不能吃太多,从没穿过新衣服,可见他家里待他肯定不好。

    是什么样的客人,能让他家里做这么充分的准备,还给颜如玉买了新衣服?

    穿新衣服,必然是要让他见客人的。可颜如玉是个傻子啊,为何要让傻子穿上新衣服见客人?

    可见,这个客人必定是冲颜如玉来的。

    展所钦嘴里的玉米有些咽不下去了。

    颜如玉这个名字取得不假,即使在现代社会,展所钦也从没见过像颜如玉这么漂亮的孩子。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颜如玉这种身份,在这个世界应该叫做“哥儿”。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颜如玉眉心那颗鲜红的痣上。

    所以......

    天呐!

    展所钦的脸色刷地变了。

    “怎么啦?”颜如玉咽下最后一口香喷喷的猪头肉,疑惑地询问。

    展所钦不想吓着他,迅速调整好表情,笑呵呵的:“没什么,就是......很好奇你的新衣服长什么样。”

    一听这个,颜如玉来劲了,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唔,就是,蓝色的,这么长,软软的,两个袖子......”

    不是红色的嫁衣,展所钦稍微松了口气,可还是不能完全放心:“我还是想象不出来哎,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啦。”

    颜如玉眨巴了几下眼睛。

    过了一会儿,展所钦被颜如玉领到了他家附近。

    甫一打眼,展所钦就知道坏了——颜如玉家挂了红灯笼红绸子,明显是要办喜事的架势。

    颜如玉依然一无所知:“是不是很漂亮呀?今天才挂上去的!耶耶和阿娘都说好看!”

    展所钦只能勉强勾了下嘴角,算是笑笑。

    “你等等我,我去把新衣服拿出来!”颜如玉说完就跑。

    “等......”

    展所钦想拦没拦住,不多时就听颜家的小院里传出叫骂的声音:“你个丧门鬼啊,又跑到哪里野去了?莫不是又和那乞索儿瞎胡混?没出息的东西,看把你嫁出去了,你再成天见乱跑,夫家非得打断你的腿!”

    大门一关,看样子颜如玉今天是不能把他的新衣服拿出来给展所钦看了。

    展所钦在颜家对面站了不知多久,这才心事重重地原路返回。

    该怎么做才好?

    颜如玉接下来的命运很明显了,自己应该帮他吗?怎么帮?展所钦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

    可若是袖手旁观......

    再说,万一颜如玉将来的夫家其实不错呢?

    虽然他的父母待他不好,可他好歹没饿死或者流落街头,可颜如玉要是这样傻一辈子,等到他的父母去世,他就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了。所以虽然残忍,但嫁人其实真的是他唯一的出路,即便谁也不知道他自己的想法。

    展所钦的心思如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明白,似乎怎么做都不像完全正确的选择。

    拐过一户人家院墙的时候,墙里头传来了说话声,展所钦冷不丁听见“痴儿”二字,便停了脚步。

    “......这痴儿横不能砸在手里。耶娘还能养他一辈子么?他弟弟还得娶媳妇呢。”

    “话虽如此,可那颜四儿比他大多少?大了得有四五十吧,哎,好歹寻个年纪相当的,颜四儿不比他阿耶岁数还大?”

    “谁让颜四儿在外头发了笔横财,给得多呢......”

    展所钦听得后背发凉,胃里反酸,紧紧抿着唇快步走了。

    *

    入夜,展所钦睡不着。

    一方面这个环境实在恐怖,另一方面......

    白天颜如玉给他带吃的用的那个小竹篮现在就在他面前放着。

    “大了得有四五十吧”...“给得多”...“他弟弟还得娶媳妇呢”...“夫家非得打断你的腿”...“我第一次有新衣服呢”......

    展所钦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捂住脸。

    “阿郎今天起得好早呀!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

    他就这么在大石头上坐到了天蒙蒙亮,身后公鸡突然打鸣,把他吓得一抖,仿佛从梦中惊醒。

    展所钦迅速起身,在屋里的破烂中寻摸了些绳索出来,把院子里的鸡鸭挨个捆了,拿背篓装上,推着推车奔集市而去。

    他用最低的30文一只的价格很快把鸡鸭卖完,揣着钱回村,到了颜如玉家外面。

    村里的院墙都不高,以展所钦的个子,很轻易就能看到院内。他看四下无人,过去扒着颜家的院墙往里看,果然就见颜如玉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阿弥陀佛,幸好他还在自己家。

    怕惊动其他人,展所钦不敢喊,只得使劲挥手,企图引起颜如玉的注意。他手都挥麻了,颜如玉才在活动肩膀的间隙看见了他。

    “嘘!”展所钦趁他还没说话,先示意他噤声,而后朝他招手。

    颜如玉放下菜筐,一蹦一跳地过来:“阿郎,你来找我玩吗?”

    展所钦俯身靠近他,压低声音:“你今晚能溜出来吗?”

    颜如玉有点懵:“我晚上不能出去的。”

    “不不不,你一定要来。”展所钦伸手进去抓着他的胳膊,“一定要来,我有非常重要的事,你要是不来,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这话把颜如玉吓住了,他连忙点头答应,展所钦这才放心,回了自己家,只等晚上颜如玉如约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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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通“爷”,“阿耶”“耶耶”在唐朝都是对父亲的称呼,“耶娘”就是父母

    第二章 老驴与画大饼

    颜家村一天出了两件怪事:

    一是那个懒成了烂泥的外乡人突然勤快了,有人瞧见他清晨推着板车去集市上卖鸡卖鸭;

    二是颜瘸腿家那个顶漂亮的傻哥儿丢了。

    颜如玉的买主,那个比他大四五十的老光棍跳着脚在他家门口骂了好几个时辰,颜如玉的父母原本还在赔罪,最后也急了,冲出来和老光棍对骂,引来村里一大帮看热闹的,场面热闹极了。

    而造成这场闹剧的两个人此时一人骑了一头瘦弱的老驴,与这个村庄渐行渐远。

    驴是今天白天展所钦上隔壁村买好的。他的钱还是不太够,磨破了嘴皮子才让人家卖了他两头不中用的驴。他领了颜如玉跑出颜家村,驴子走得慢,但好歹比自己的腿走要省力气。

    再说......

    颜如玉哭了一路。

    他跑出来赴约,还带了他那件所谓的“新衣服”。展所钦一看之下肺都气炸了——什么好人家的正经衣服一整个肩膀和两条腿都露在外面?

    不用想,肯定是那个老光棍送去,要求父母给颜如玉穿上的。

    可颜如玉很开心,他还以为父母这是在对他好呢,毕竟弟弟经常有新衣服的。

    展所钦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颜如玉穿着这件衣服出去,只得哄骗他说由自己替他收着,而后在半路上吧唧扔进水塘。

    ——颜如玉就是为这个哭的。

    “哎呀,真是手滑了。”展所钦的道歉毫无诚意,“玉奴儿你要相信我,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颜如玉不吃这套:“我,呜呜,第一次,有新衣服......”

    他真的很伤心,展所钦有点后悔用这种方法摆脱那件遭瘟的衣服了,可木已成舟,他只得给小傻子画饼:“我跟你保证,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买一屋子的新衣服,让你一天换三件,一年都不带重样的,好不好?”

    颜如玉的哭声戛然而止:“真的吗?”

    展所钦竖起三根手指:“天地可鉴!”

    颜如玉稍微权衡了一下一件衣服和一屋子衣服,勉强觉得这算个公平的交易,于是暂时放了展所钦一码,擦擦眼泪又是一条好汉。

    “我们去哪里玩呀?”

    他对离开父母倒是不怎么悲伤。对他来说没有“永别”这种概念,而像是他每天去找展所钦玩儿一样,过阵子就会回去,至于时间的长短,一天和十年都没有太大差别。

    况且,他自出生起就从没出过那个小村庄,即便是傻子,也懂得向往更宽广的世界。

    “我们......我也不知道呢。”展所钦实话实说,“其实我没什么钱了,买了这两头驴之后,我身上就只有几个铜板啦。所以在我们找到落脚的地方之前,我们只能挖野菜、喝泉水、睡破庙了。”

    展所钦越说越小声:“......对不住你。”

    颜如玉却很是跃跃欲试:“哇,听起来好好玩呀!让我来挖野菜吧,我很会挖的!有时候耶耶阿娘不给我饭吃,我就去挖野菜,我很厉害!”

    展所钦羡慕他的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