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剪花与帮倒忙

    开张第一天的生意比展所钦预想的还要好些。他今日拂晓时起来摘花备用,选取只开了一半的花枝,还都带着露水,这样的花香色数日不减。花枝露水重,把展所钦的衣服都给浸湿了。

    这些花一部分插了瓶,摆在店里,一部分收在库房备用。每一种成品插瓶快要卖完时,展所钦又得赶紧补上,有时客人看中了图纸上的插瓶,没有成品,他又得赶紧现做,忙得不可开交。

    卖得最好的就是摆在正中央的《美者》了,当天的白玉兰所剩不多了,展所钦便吩咐伙计要记得留下最后一盆不能卖,镇店之宝一定要时刻有成品摆在那里。

    他进库房拿花材的工夫,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伙计不知道他们和柳三郎之间的曲折情由,自然也不会阻拦这么个普通的客人。店里人太多了,趁着伙计不注意,柳三郎悄悄溜进后院。

    展所钦很忙,颜如玉也很乖巧地没有去打扰他,他独自在后院玩,守着院子里的鲜花棚子。

    “颜如玉。”柳三郎走近他,“玩儿什么呢?”

    地上堆了些沙子,颜如玉正在搭建他的房子。柳三郎在他身边蹲下:“好玩儿不?”

    颜如玉点点头。他很久没见到柳三郎了,此刻见了他便迫不及待问道:“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我家找我玩儿呢?你总不给我吃药,我到现在也没有小宝宝。”

    他当然来不了。柳三郎在心里咬牙,他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展所钦回回出门都带着颜如玉,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但今天不一样了,机会找到了他。

    “我这阵子太忙了。喏,你的药我带来了。”柳三郎拿出个水袋,笑吟吟的,“快喝吧。真想快点看到你生下来的小宝宝。”

    “谢谢你。”

    颜如玉一口气把药喝下,柳三郎收起水袋,问他:“你家郎君这么忙,你就在这里玩呀,不帮帮他吗?”

    颜如玉也很委屈:“阿郎说我帮不了忙,让我自己玩就行了。”

    “他这么说,应该只是不想让你累着,但你要是真的帮了他,他肯定会开心的。”柳三郎拉拉颜如玉的袖子,回手一指身后的鲜花棚子,“插瓶都要用花对不对?”

    颜如玉自己也很想为展所钦分担一些,只是他不知该做些什么。这下经柳三郎一挑动,颜如玉点点头,立刻放下玩沙子的小铲子,拿起鲜花棚子门口的剪刀,弯腰钻了进去。

    柳三郎也跟着他钻进去:“很简单的,你就把花剪下来就好,反正就是插在瓶子里嘛。”

    颜如玉拿着剪刀,捏着一朵不知道是什么花的花枝。

    下手前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容不得他多想,柳三郎直接握着他的手,“咔嚓”一剪刀下去。

    柳三郎拿着剪下来的花放在鼻尖闻闻,对颜如玉道:“瞧,就是这么简单。快继续吧,你剪得越多,你家郎君不就越省事吗?”

    颜如玉心里那一点残存的疑惑全被柳三郎坚定的语气打消了,他卷起袖子开干,刷刷刷几剪刀,剪下来一把鲜花放在一边。

    “就是这样剪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柳三郎憋着笑,“那你先剪着,我回家去了,家里还等着我收拾呢。”

    颜如玉挥手跟他告别。

    柳三郎瞅着展所钦不在院里,他迅速从后院钻出去,再躲过伙计的视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里。

    于是等展所钦稍微歇口气,到后院来喝水的工夫,就见颜如玉玩的那堆沙子被搁在那儿,颜如玉人不见了。再仔细一听......

    咔嚓咔嚓。

    展所钦浑身汗毛倒竖,手里的水壶啪地砸在地上,他拔腿冲进大棚,果然看到了让他一口气都差点没上来的一幕。

    颜如玉擦擦鼻尖的汗,眼睛亮晶晶的,满含期待:“阿郎,你看我剪了好多花下来,你可以拿去用啦!”

    展所钦站在大棚门口,半天没动弹。

    “......阿郎?”颜如玉感觉到他好像不太开心,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剪刀,不解地看看自己剪下来的一地鲜花。

    是他剪的还不够多吗?

    展所钦闭了闭眼睛,缓缓放下大棚的帘子,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去,捡起地上的水壶。

    颜如玉马上跟了出来,一只脏兮兮的手抓住展所钦的胳膊:“阿郎,你怎么了?”

    展所钦转过头,疲惫地看着颜如玉。颜如玉不知所措,反正就抓着展所钦不撒手就是了,那架势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抓贼。

    片刻后,展所钦觉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坐到地上捂着脸,气得脑仁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颜如玉也跟着蹲下来。他擦擦脸上的汗水,把脸抹成个花猫。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展所钦的声音虚弱无力,“我真的好累。”

    采摘插瓶的花枝要是这么容易的事就好了,这是有很多门道的,不是谁随便拿个剪刀咔嚓咔嚓就行的。首先这个时候日头高照,露水都已经干了,再来折花的话,花朵的色香保存的时日就会大打折扣。

    其次,明代张谦德的《瓶花谱》里就说过:“凡折花须择枝,或上葺下瘦,或左高右低,右高左低。或两蟠台接,偃亚偏曲。或挺露一干中出,上簇下蕃,铺盖瓶口。取俯仰高下,疏密斜正,各具意态,全得画家折枝花景象,方有天趣。若直枝蓬头花朵,不入清供。”

    一言以蔽之,颜如玉把这些花全剪废了。

    像这样的花,勉强插瓶就等于砸了自己的招牌。它们只能放在门口一文钱五朵卖着玩儿,连本钱的十分之一都回不来。

    颜如玉大概明白自己闯了祸,可他觉得自己的一片好心遭到嫌弃,他也很辛苦,于是恼羞成怒,把剪刀往地下一甩,噘着嘴不吭声了。

    展所钦忙活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好不容易喘口气,来后院又遭到这样的暴击,他都快没力气生气了。他往后靠在柱子上保持沉默,尽量让自己不要发火。他不想吓着颜如玉,况且今天是开业的日子,吵架不吉利。

    可是颜如玉偏偏要在这时候嘟囔:“我想帮你嘛。”

    展所钦扭头就是一句怒吼:“你什么都别做我就谢天谢地了,我求求你别帮我!!!”

    展所钦之前再生气,也从来没这样凶过他,颜如玉吓得一抖,眼泪像开了水龙头一样流下来。

    展所钦咬牙起身,走了。

    颜如玉哭都不敢哭出声,就这么懵懵地看着展所钦离去。展所钦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粗暴地拉起颜如玉脏兮兮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看,见没被剪刀和花枝伤着,又粗暴地把他的手甩开,再次离去。

    这回是真走了,他憋了一肚子火,到前面去照顾生意,还得给人家赔笑脸,这种滋味可想而知。

    下午的时候,纪咸英来了。

    她在店里逛逛,买了几个插瓶,坚持要给钱,展所钦便按成本价给了她。纪咸英问他:“玉奴儿呢?他自己在家吗?”

    说起这个,那就说来话长了。展所钦叹了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纪咸英听完也是无奈地苦笑:“你生气没问题,我知道你这两天本就很累了。玉奴儿呢,他想帮你,初衷也是好的,只是他......哎。”

    展所钦道:“我吼了他,把他吓着了,我现在也有些后悔,可我暂时还不想去哄他。”

    纪咸英点点头:“我知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要不,我去替你瞧瞧他?玉奴儿毕竟情况特殊,还是不要让他太难过比较好。”

    “他就在后院。”展所钦给她指路。

    过了一会儿,展所钦正在给客人做一个插瓶的时候,纪咸英回来了,第一句就问他:“柳三郎是谁?”

    展所钦迅速转头:“什么?”

    原来方才纪咸英去安慰颜如玉时,颜如玉先是嗷嗷哭了一会儿,一张小脸让他哭得五颜六色的。等稍微平静下来,颜如玉抽噎着道:“干娘,我好委屈!我就是想帮他,我才不是没用的废物!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他,柳三郎就教我剪花,我以为剪下来就可以用了,为什么我剪下来的不可以用?”

    纪咸英立刻抓到了重点:“你说是谁教你这么干的?”

    “柳三郎!”颜如玉道。

    纪咸英将颜如玉的话转述给展所钦,展所钦半天没动静,片刻后一剪子狠狠扎进手边的一截木头里:“我早该想到是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展所钦把关于柳三郎的事简单说了,纪咸英也来气,道:“怎么就碰上了这种小人!他到底对玉奴儿做了些什么,将来必须让他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展所钦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尽快解决他。”

    纪咸英道:“既然误会解开了,你快去安慰玉奴儿吧,这回真怪不得他了。”

    展所钦迅速将手上这个插瓶做完,嘱咐伙计说暂时不接需要现做的生意了,这点钱完全没有颜如玉重要。

    他来到后院,颜如玉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坐那玩沙子,沙子估计都是眼泪和出来的。

    展所钦在他身旁蹲下,无需多言,颜如玉就自己往他怀里钻。展所钦也不介意他那满手满脸的泥巴和沙子了,他把颜如玉紧紧地抱在怀里,轻声道:“再也不吼你了,我保证。”

    颜如玉也道:“我也保证再也不捣乱了。”

    展所钦笑了笑,道:“下次想帮忙,可以先问问我,我会给你一些你能做的事。我现在知道了,不该一味把你放在一边的,你不是小废物,你真的可以帮到我,而且不是帮倒忙。”

    颜如玉用力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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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宵禁与请大夫

    晚上打烊回家,展所钦吃了晚饭还要把白天的帐对清楚记录下来,再写好下次要订的货,依然是忙得不可开交,颜如玉又是一个人去睡觉。这本该是平常的一天,但今天却出了些岔子。

    颜如玉始终没睡好,闭眼的时候天是黑的,睁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梦里也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过去被亲生父母像牲口一样囚禁的那八年,突然出现在颜如玉梦中的时候,他又堕入了那种彻骨的恐惧里,身旁的老鼠叽叽叽地跑过去,颜如玉在梦里好像都能摸到它毛茸茸的身体。

    颜如玉的双手拼命攥紧被子,呼吸异常艰难,像溺水之人挣扎着求生。终于挣脱了脖子上铁索的束缚,他满头大汗,猛地坐起身,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身下是柔软的床榻。

    窗外落进方方正正的一块月光,连带着树影映照在地,偶尔随风晃动一下。

    头发被冷汗沾湿了几绺,黏糊糊地贴在额头鬓边,颜如玉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推开卧房门站在门边,望向对面书房那边的灯火。

    颜如玉也不知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朝亮着灯的书房走去,潜意识里知道那里有个人能让自己好起来。

    门没锁,他径直推门进去,展所钦坐得累了,正站在桌边做伸展运动。

    “玉奴儿?”展所钦一眼就发现颜如玉的脸色不对。

    颜如玉朝展所钦走去,几步扑进他怀里。展所钦猝不及防把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却毫无旖旎心思,反而一下子吓精神了。

    ——这小东西像掉进池塘刚捞出来的猫,身上湿漉漉的,体温也格外的高。

    “......我的天呐。”展所钦毛骨悚然,赶紧就这么托着颜如玉的屁股,把他抱起来带回卧房里。颜如玉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软塌塌的像没有骨头。

    展所钦的声音极轻,像哄刚出生的婴儿似的:“玉奴儿,能听见我说话吗?先别睡,告诉我哪里不舒服?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颜如玉热乎乎地窝在他怀里,安静片刻,突然哭了起来,拽着展所钦的衣服,拽得骨节生疼。他哭得毫无顾忌,撕心裂肺地发泄着好多年的委屈压抑和恐惧。

    展所钦坐在床上紧紧抱着他,把他整个人都护在怀里。枕头啪地掉在地上,展所钦探手下去捡起来,拍了拍放在一边。

    “玉奴儿......”展所钦也不知该怎么是好,只得一声声叫着颜如玉的小名。

    颜如玉嗓子都哭得沙哑了,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展所钦托着胳肢窝把颜如玉往上提溜了一些,给他拍后背顺气。

    “不哭了,不哭了,待会儿传出去,人家可都要笑话你了。”展所钦耐心地哄着。

    展所钦撩开颜如玉粘在脸上的头发,颜如玉已经哭得很难受了,脑瓜子嗡嗡响,把展所钦的衣服都哭湿了一片,鼻涕眼泪抹人一身。

    “哎……”展所钦叹了口气,“你到底是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告诉我,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想哭了,我也尽力帮你摘,好不好?”

    可颜如玉的状态并未因为展所钦的安慰而有半点好转,他蜷缩在展所钦和被子中间,像包子的肉馅儿,哭得直咳嗽,气都快倒不过来了。

    随即,展所钦惊恐地发现,颜如玉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呼吸都有些困难似的,甚至两条腿都开始轻微地抽动。

    展所钦原本还以为颜如玉是做噩梦吓哭了或者不顺心发脾气,可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某种严重的问题正在他身上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