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声呼唤。

    展所钦迅速转身,颜如玉好好地站在那,就是眼睛有点红。

    “你自己跑出去了?”展所钦把他拉到一旁,“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自己跑出去?”

    颜如玉红着眼睛低下头:“我去筹钱了。”

    展所钦听不懂这五个汉字:“什么意思?”

    “我把驴子卖了。”颜如玉嗫嚅道,“我想给你做身新衣服,你都好久没有新衣服了。”

    展所钦愣了愣,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生气颜如玉偷偷跑出去,还是该高兴他为了自己随口提的一句礼物而费尽心思?颜如玉有多喜欢那两头驴,展所钦是知道的,那是仅次于人家干娘的存在。为了给自己准备礼物,颜如玉居然会想到把驴给卖了??

    展所钦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一样五味杂陈,他笑了笑,眼睛却酸了。

    “驴卖给谁了?我们去把它买回来。”展所钦揉揉眼睛,牵起颜如玉的手,“我已经收到你的礼物了。”

    颜如玉没走太远,他怕走远了找不到路,就牵着驴子沿后门出去的路往右拐,一路走一路问别人要不要驴子。前面不远就有个客栈,颜如玉说就是这家客栈买了他的驴。

    展所钦向掌柜的说明来意,掌柜的也通情达理,看颜如玉确实没有处置财产的能力,他就按买来的价格把驴还给了他们。

    他还道:“幸好你们来得及时,再晚些我们就把这驴杀来吃了。”

    展所钦向他道谢,一手牵着驴,一手牵着颜如玉,掉头回去。

    如果不是大庭广众的,展所钦早就被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他不出声,努力控制想哭的冲动。

    颜如玉小心翼翼问他:“阿郎,你生气了吗?我没有跑远的。”

    展所钦长长地叹了口气。这辈子碰上这么个人,也算没白活了。

    他们回了花坊,把驴子重新拴好。两头驴分开了这么一会儿,好像非常想念彼此,两个脑袋挨在一起互相蹭蹭。

    颜如玉愁得慌:“阿郎,那我要怎么筹钱给你做衣服呀?”

    展所钦没答他,而是按着颜如玉的后脖子,低头吻了上去。

    颜如玉被他亲得上不来气,展所钦稍微松开他一会儿,让颜如玉刚喘了两口气,他又逮着人家一个劲猛亲。

    这么亲还不够,展所钦又在两头驴鄙夷的视线里把颜如玉提溜起来按在柱子上,颜如玉的嘴唇都让他嘬得没知觉了。

    颜如玉的礼物到底还是送成了,展所钦“友情赞助”了他一些钱,约好了十年后归还的。虽然是自己出钱给自己做衣服,但展所钦还是高兴得像个二傻子。裁缝开店三十年了,从来没见过量个身都能笑出大牙花子的客人。

    看来是太久没穿过新衣服了,裁缝有些唏嘘,于是免费送了他们一条腰带。

    七夕的前一天晚上,颜如玉早早被展所钦哄睡后,展所钦自己点着灯笼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他用竹子搭起一个长方体的棚子,将准备好的用素馨花朵串缀而成的花绳缠绕在上面,棚子下做个秋千,上面也缠上花绳。再在上面装点一些长条枝叶,让它们随风舞动。

    明天晚上,他们就可以在这下面摆上瓜果点心以及一瓶夜合花,共度一个简单但浪漫的传统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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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意外与库房门

    颜如玉早上一起床就看到了这个鲜花棚子,他迫不及待地坐上秋千,展所钦推着他玩了一会儿,颜如玉喜欢得恨不得把这个秋千打包带走。

    展所钦道:“走吧,花坊后院也有个秋千,去那儿玩。”

    “这个更漂亮!”颜如玉对展所钦昨晚忙活的成果给出了很高的肯定。

    展所钦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放上马背。

    今天七夕的活动正式开始,花坊里摆上了七夕专供的插瓶,成对买还有优惠,吸引了许多客人前来,尤其是陷在爱情中的男男女女。

    展所钦和伙计两个人忙得不可开交,中午的时候倒是好些了,因为纪咸英和万俟宗极不约而同差来了小厮帮忙,他们都估摸着今天的花坊会异常忙碌。

    有了他们帮忙,展所钦稍微歇了口气,坐在柜台里翻看账本。

    看着看着,有人敲了敲他的柜台。

    展所钦抬头一看,是许久没见的席山柏。

    因为柳三郎的事,两人心照不宣地疏远了些,花坊开业前展所钦也礼貌性地送去了帖子,但是席山柏直到今天才来。

    一看到他,柳三郎做的那些事仿佛历历在目,展所钦无法百分百热情,这一点席山柏也清楚。

    他道:“我只是来买花,咱们公事公办就好。”

    “好。”展所钦站起来,“你想要什么样的?”

    席山柏道:“今天七夕,自然是那样的。”

    展所钦脚步一顿,很快继续往前走。

    “现在为止卖得最好的是这个丁香配栀子的‘与我同心’,最贵的是这个双色牡丹的‘画梁语燕’。”

    “那就要最贵的。”席山柏道,“贵的配得上他。”

    展所钦对此不予置评。

    他拿了一瓶画梁语燕下来,给席山柏包装好。

    “你现在是不是还没有人手给客人把花送家里去?”席山柏问他。

    这倒不是大问题。有钱人家自然会有下人来搬运,普通人家也买不了太大的,小插瓶拿个背篼就装走了。不过如果能给客人送家里,销量确实会更高。

    展所钦点头:“暂时负担不起,以后会有的。”

    “好。”

    两人又是沉默。

    直到花瓶包装好,席山柏准备走了,他才开口道:“其实柳三郎挺可怜的,他的亡夫生前和在外头和别人有孩子,要不是他把得紧,家产恐怕都要让人拿走。”

    展所钦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深吸一口气:“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他实在忍不住了:“那他有没有说过,和他亡夫有孩子的那个人,本就是他亡夫的原配,他才是鸠占鹊巢?他又有没有说过,他和他亡夫从来没管过这个孩子?人家父子二人现在还住在危房里,这像是能抢得了他家产的样子吗?”

    席山柏愣了半天。

    “你……”展所钦叹气,“本不该我多嘴,但你真的能找到比他强一百倍的,何必呢?”

    席山柏道:“你的夫郎不是也笨笨的,你明明也能找到比他强的,你不是照样舍不得他?”

    “那能一样吗!!”展所钦差点气笑了,“玉奴儿是生病了,柳三郎是坏透了!!”

    席山柏沉默了一下:“他是有苦衷的。”

    展所钦:“……”

    “所以你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展所钦道。

    席山柏笑了笑:“我当然看得出来,我又不是傻子。”

    这个结论下得不客观。

    展所钦摇头:“还是那句话,我没资格管你。”

    临走前,席山柏只道:“我就是……真的挺喜欢他的。”

    展所钦礼貌道:“好的。”

    中午大家轮流休息吃饭,展所钦自然是去外头买了饭回来和颜如玉一起吃。

    颜如玉吃着吃着,忽然提出一个想法:“阿郎,七夕节的话,是不是要两个人一起过的?”

    “差不多吧。”

    颜如玉又问:“那干娘是不是没人陪她过节?”

    “唔……应该吧。”展所钦一下懂了,“怎么,你想去陪陪你干娘?”

    颜如玉期待地点头。

    “行吧,正好我今天很忙,没办法陪你。”展所钦道,“吃完饭我就陪你去问问纪夫人有没有空。”

    颜如玉又点点头,想了想纠正他:“阿郎,我的干娘,你也应该叫干娘的。这个我知道,别人都是这样叫的。”

    展所钦已经有“爹娘ptsd”了,而且他和纪咸英年龄差得还不够,他实在叫不出口。

    他捏了把颜如玉的脸颊:“你的干娘,我不跟你抢。”

    吃过了饭,展所钦把颜如玉送去了纪咸英家,顺便带了花。纪咸英亲自出来接,高高兴兴地把颜如玉带进府里。

    颜如玉招手:“阿郎等我回来!”

    展所钦招手:“不要捣乱!”

    纪咸英也招手:“我会送他回去!”

    展所钦抬头一看,“魏宅”已经被改成了“纪宅”。

    他回到花坊,继续这忙碌的一天。

    展所钦不想这样说,但是颜如玉不在身边他真觉得轻松了不少,不用时刻担心他在后院里干嘛,会不会受伤出意外。

    与此同时,花坊左边的绸缎庄里,两个人正一块儿挑选着一批新到的布料。

    这家店也是开了多年的老字号了,绫、罗、绸、缎、缊、绨、绡、缯应有尽有,花色从雅致到繁复,种类繁多。

    “我看这个不错,给你做衣裳正好。”柳三郎道。

    席山柏问他:“你给我买?”

    柳三郎点头:“我给你买。但我没带够钱,我回去拿绢来换。”

    由于这个年代采矿技术落后,每年新造的钱币总是不够用,因此朝廷规定民间交易要“钱帛兼用”,越是上等的布匹,自然就越值钱。

    席山柏拉着他:“算了,别麻烦了,我自己买吧,只当是你送我了。”

    “那不行。”柳三郎推着他走出绸缎庄,“你回去等着我,我还要给你准备惊喜呢。”

    席山柏美滋滋回去了。

    柳三郎推着平板车,带着布帛来买布帛时,顺带看中了绸缎庄里挂着的一件成衣。他便拿着去里间试了试衣服。

    此时的长安,人们沉浸在七夕节的欢声笑语里,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预料到这场意外的到来。

    谁也说不清火最先是从哪里烧起来的,总之它来势汹汹。街上来往的人们起先还一声接一声地大喊“走水啦!走水啦!”,然而很快他们就不喊了,因为街道两旁的木质建筑一片接一片轰然倒塌,人们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