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有其他小板凳了,都是高的。”颜如玉道,“你就蹲一下下嘛,很快就洗好了。”

    “我……”展所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颜如玉莫名其妙,问他:“你不喜欢丑丑吗?还是为了面子不肯承认怕狗?”

    展所钦没办法,只得道:“要不,拿个绳子把它栓上?”

    盆里的丑丑还在不停扑腾,弄了颜如玉一身的水。展所钦又偏偏怎么都不愿意帮个小忙把丑丑按住,颜如玉搞不懂他,就有一点不高兴了:“算了,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来。”

    展所钦张了张嘴,却也不知怎么和他解释,只得无奈地走了,准备去做午饭。这几天他的厨艺略有进步,运气好的时候能做出那么些能吃的菜。

    丑丑只剩脑袋和尾巴上有毛了,非常好洗。颜如玉给它洗好了澡,把它栓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洗洗手,走向厨房,站在厨房门口:“阿郎。”

    展所钦正以90°鞠躬的姿势,艰难地生火。

    “嗯?”

    颜如玉觉得他有点奇怪:“前几天我吐得难受,没有细想你的事。但是现在我想问你,你怎么突然喜欢喝酒了?你以前几乎都不喝的。”

    展所钦道:“之前不是没碰到好喝的酒吗,现在有了。”

    颜如玉立刻道:“什么酒?给我看看。”

    “酒有什么好看的。”展所钦假装非常忙碌,“我要炒菜了,烟味大,你出去吧。”

    也不怪颜如玉,他最近思维本身就比较迟钝,而且那个药酒的味道几乎与用来喝的酒一模一样,他有限的认知里又没有“外用药酒”的相关词条,所以他完全无法将这些线索连在一起。

    但颜如玉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你再不说的话,我会胡思乱想的。”

    见实在瞒不过去了,展所钦只得从厨房出来,拉起自己的裤腿:“那是药酒,擦这个的。”

    颜如玉半天没动弹。

    展所钦放下裤腿,活动两下腿,道:“就是看着吓人,其实……”

    “你去山上采蘑菇那天也是这样的?”颜如玉看着他的腿。

    骗不了他,展所钦身上的药酒味又不是今天才有的。他只得点点头:“但是不影响,我找了个樵夫,给他些钱,他帮我采的蘑菇。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我……”

    “你放屁!”颜如玉道,“你刚刚都蹲不下去!”

    展所钦嘿嘿一笑,一脸憨厚:“其实我是怕狗。”

    颜如玉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他的了,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是我晕倒的那天吗?我记得你扑过来接住了我,我才没有摔在地上。”

    展所钦低头整理袖子,没吭声。

    颜如玉气得捶他:“你怎么能瞒着我!我居然还让你上山给我采蘑菇!”

    “不是你的问题。”展所钦捏着他的手腕,把颜如玉的手拉到嘴边亲亲,“当然了,也不是我的问题。都怪蘑菇,它不该长在山上的。”

    在颜如玉的勒令下,展所钦除了解决必要的生理需求之外都不许下床。但展所钦躺了一会儿之后觉得这样还是不行,便对颜如玉道:“崽,我想再去大夫那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给我治伤,我感觉越来越疼了。”

    “我陪你去。”颜如玉道。

    “你也要多休息,少走动。”展所钦道,“再说我骑马去会快些,你也不能骑。”

    颜如玉想想也是,便道:“好吧,那你快去快回,回来以后有好东西等着你哦!”

    他的手套基本完工了,只差最后一点收尾,展所钦回来时一定能做好。

    颜如玉缝完最后一针,将线剪断,把手套翻过来,先戴在自己手上试了试,果然柔软又轻便,非常完美。

    颜如玉美滋滋地期待展所钦回来时看见礼物的表情。他太认真了,丝毫没有注意到祝瑞家的厨房窗后,一个灰色的人影静悄悄地一闪而过。

    展所钦在大夫那儿做了针灸,大夫又给他开了外敷和内服的中药。

    大夫边开药边骂他:“爬山??我说少走动,你理解的意思就是不能走路但是可以爬山?!”

    展所钦讪讪表示以后不会了。

    他拿了药,立刻骑马回家。

    颜如玉此时还在祝瑞家里给小菌子做羊皮马甲,听见马蹄声,他开门出去,展所钦正好停在门口,问他:“我的礼物呢?”

    颜如玉道:“在这儿等着,我马上拿出来!你一定会喜欢的!”

    展所钦很听话,老老实实地坐在马上等着,猜测颜如玉究竟给他准备了什么。不管是什么,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展所钦满心欢喜地期待,等着祝瑞家的大门再次开启。

    然而,约摸两三分钟的时间过去了,大门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什么东西要拿这么久啊?

    展所钦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颜如玉出来。他等不下去了,翻身下马,推开大门:“玉奴儿,你好了吗?我进来了哦!”

    祝瑞家里一片死寂。

    展所钦心脏重重一沉,他用最快的速度找遍了祝瑞家的每一个房间,甚至所有能塞下一个人的柜子……一无所获。

    展所钦瞬间懵了,他忘了膝盖的疼痛,再次将所有角落仔仔细细搜寻一遍,却仍然找不到颜如玉这么个本该一眼就能看见的大活人。

    但院里的石桌上放着个精致包装的包裹,展所钦由此产生了一个想法,也许颜如玉是躲起来和他开玩笑呢?那这个包裹里就该有封信,指点他去哪儿找人。

    他顾不得去想颜如玉根本不会写字,也顾不得去想颜如玉明明知道他的膝盖有伤,又怎么会让他着急地到处找自己。

    展所钦怀揣最后一丝乐观的希望,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衣服,上面放着一双羊皮手套。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颜如玉!”展所钦浑身发麻,冰凉从指尖开始往上蔓延,“你要是在就赶快出来!不要闹了!”

    漫长的等待摧毁了展所钦的所有镇定。

    他把包裹拿起来绑到身上,冲出大门骑上马,以最快的速度绝尘而去。

    *

    在席山柏的精心照顾下,柳三郎的疯病有了明显好转。他虽然还是成天一副木愣愣的样子,但好歹能和人正常交流了。

    今天照旧是带柳三郎去城外散心的日子,席山柏准备好了马车,正要进屋把他叫出来。

    大门骤然像被土匪寻仇似的撞开,席山柏只听得一声巨响,转身一看,居然是展所钦!

    “你怎么来了?”他阵仗这样大,气势汹汹,席山柏差点以为他是来杀柳三郎的,可展所钦似乎又没带什么凶器。

    “他现在能听懂人话吗?”展所钦喘着粗气问席山柏,“我有话问他。”

    听见动静,柳三郎自己从屋里出来了,整个人像个僵硬的木偶:“什么话?”

    展所钦三两步上前,开门见山:“一个人要怎样才能从你那个房子里失踪?”

    他刚到大门口的时候,颜如玉还好好地在那儿,神情没有任何异样。从颜如玉折返回去到消失不见,展所钦都一直在门口寸步不离。

    他可以非常肯定,颜如玉绝对没有从大门出来,也绝对没有翻墙而出。

    那么,他还能怎么离开这个院子?

    柳三郎的眼珠艰难地动了动,似乎在努力理解展所钦说的话。

    “……一个人,失踪?”柳三郎不停喃喃地重复,“一个人,失踪……”

    展所钦死死盯着他。

    但凡让他在柳三郎脸上看到半点刻意隐瞒的表情,他一定把这个人……

    然而柳三郎缓缓道:“地下……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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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大米与赌一把

    这房子买来时就自带一条地下甬道,据说是曾经住在这儿的一伙盗墓贼,为了躲避仇家寻仇而挖出来的逃生通道。

    在那里住了这么久,柳三郎从未用过这条甬道,他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他被展所钦强行带走,要他指出那条道的位置,席山柏便也跟随着。

    回到曾经的家,柳三郎一下子兴奋了,在院子里窜来窜去,摸摸这儿瞅瞅那儿。

    展所钦压着火,对席山柏道:“让他找出那个甬道。”

    席山柏点点头,把柳三郎拉过来,问他:“你说的地道,入口在哪里?”

    柳三郎一脸迷茫:“我想不起来了。”

    “再仔细想想。”席山柏耐心道,“是在院子里,还是在哪个屋子里?”

    柳三郎想了半天,终于道:“在厨房里。”

    展所钦立刻跑进厨房。

    厨房里的布置很简单,除了灶台就是两个大木桌拼成的桌面,墙角堆了些柴火和泡菜坛子。

    柳三郎跟进来,指着一个落地的柜子:“在里面。”

    展所钦不得不蹲下,把柜子里的面粉和小米的麻袋先拖出来。然后他探身往里看,膝盖着地时疼得双腿一软,他又咬牙支撑住。

    他这才知道,柜子最深处的底部原来有块钢板。但是这钢板怎么都拔不起来,柳三郎在外头道:“摸摸那上面哪里能按动,按一下。”

    “咔嚓”一声,钢板应声而起,露出底下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密道。

    席山柏这时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是在找谁?颜如玉吗?”

    展所钦道:“是。能替我去万俟御史家里报个信吗?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让他带人来帮我。”

    席山柏听着这话就吓人:“怎么,你要一个人下去?”

    “是,我现在就要下去。”展所钦毅然决然道,“我不可能再干等着了,也许我早一点到,他就能早一点得救。”

    “可是万一有危险……”

    展所钦道:“那我就更要去了。”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顺着垂下的扶梯爬下去。

    *

    颜如玉冷不丁被一把刀抵住咽喉的时候,他正准备把给展所钦的礼物拿出去。

    身后的男子用冰凉的刀刃在他脆弱的咽喉处轻轻拨弄,用仅颜如玉能听见的声音道:“把东西放下。嘘,不要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