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所钦都快憋不住了,赶紧随手指指他说的这几本:“都要了都要了。”

    书也是贵得够呛,他们买得多,还得了个满赠的小笔山。

    伙计把书拿油纸麻绳打包好,递给展所钦,还笑眯眯地说了句吉祥话:“令郎将来必定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令郎”。

    颜如玉深深吸了口气。

    出来后,展所钦神色如常:“好了,现在去笔墨铺子吧。”

    颜如玉斜眼看他,展所钦与他对视片刻,突然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究竟是认了这个“令郎”更丢人,还是承认这书是买来给他看的更丢人?颜如玉一时难以抉择。

    到了笔墨铺子,颜如玉一进门就看上了人家的镇店之宝——诸葛笔。

    诸葛笔是一种紫毫笔,香山居士的诗里就说“每岁宣城进笔时,紫毫之价如金贵”。

    而作为紫毫笔中的金字塔尖,诸葛笔几乎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甚至连一些举世闻名的书法家想要这种笔都要向诸葛氏“求笔”。

    因此这家笔墨铺子的这支诸葛笔放在正中央,用琉璃罩子罩住,把“很贵”两个字直接写在了脸上。

    “它真漂亮!但一定很贵。”颜如玉拉着展所钦去看其他的,“我现在还用不着这么好的笔,先买个一般的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展所钦还是给他挑了些还不错的,结账时在柜台上放了一堆,伙计的算盘啪啦啪啦的半天都没停。

    “这么多啊……”颜如玉心疼得发愁,“得花多少钱啊?那可都是我们的血汗钱!我看这书不念也罢。”

    展所钦道:“我看这书还是得念。”

    颜如玉转了转眼睛,企图自救:“你就不怕我将来去念书的时候,跟别的学生朝夕相处,同窗同出感情来?”

    展所钦冷冷一笑:“你想多了,到时候你的同窗们不会超过十岁。”

    颜如玉:“……”

    侮辱人真是一套一套的。

    展所钦道:“你也不用灰心,不出意外的话,你学得应该比他们快,就能早点进入下一个阶段。”

    “要是出意外呢?”

    展所钦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一百张白纸三百文,一支毛笔二十文,一两墨十五文……算到最后抹个零,加上那些昂贵的书一共是十贯钱。

    颜如玉捂着胸口,颤抖着问:“十贯钱是多少?”

    展所钦道:“十贯钱是一万文。”

    颜如玉登时七窍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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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奇才与传家宝

    这些宝贝买回来后,颜如玉那是比眼珠子还珍惜,拿个箱子装上碰都不碰。

    “玉奴儿,是这样,即使你给它们创造了安静昏暗、温度适宜的环境,它们也不会下崽儿的。”展所钦道。

    颜如玉拍开他的手:“你懂什么,这叫传家宝,将来传给重孙的。”

    展所钦笑道:“放着怪可惜的,不如我喊你祖宗,你传给我吧祖宗。”

    颜如玉让他臊得气急败坏,终于说了实话:“我怕我学不会,浪费东西!没动过兴许还能卖给别人!”

    “这样啊。”展所钦明白了,“可是你怎么会学不会呢?你那么聪明。”

    颜如玉却不太自信:“我从来就没念过书,而且又不是聪明就能学好的,也许我的聪明不在念书上呢。万一到最后什么也没学会,那多丢人。”

    展所钦想了想,拉着他在自己腿上坐下,道:“我小时候吧,虽然在念书,但是我一点也不用功。都不能叫不用功了,那得叫根本不学。先生上课,我就偷偷跑出去玩儿,布置的功课我要么就是‘丢了’,要么就是‘没带’,反正十次有九次半不写的。”

    颜如玉戳戳他的胸口:“原来你是坏孩子。”

    展所钦捏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口,接着道:“不错,我就是学堂里最坏的孩子。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吗?”

    颜如玉摇摇头。

    “最初是不懂事,贪玩儿,又没人管我。照顾我的……乳娘,只负责我的衣食,怎么可能关心我的学业?先生吧,起初也管,但架不住我太不听劝了,而且先生后来发现连我家里都对我不闻不问,他也实在没办法了。”

    颜如玉听得入神:“那后来呢?我看你现在也不像不学无术的样子。”

    展所钦道:“后来是我自己醒悟的。因为长大一些后,我不念书的原因就变成了想要惩罚对我不闻不问的所谓的父母,但我渐渐发觉,我的自暴自弃其实只是在惩罚自己,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团乱,他们两个根本不在乎。”

    颜如玉重重点头:“没错!任何时候都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别人!不在乎你的人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就心疼你或者自责!”

    “是的,所以我‘浪子回头’了,开始好好念书。虽然我的正式起步比别人晚了很多年,但最后的结果也还不错。”

    展所钦笑道:“现在你是不是有点信心了?再说了,就算你最后学得不好,那又怎样?本就不是所有人生来都适合念书,可你至少尝试过。但是,你看我的例子,是不是我努力念书要比自暴自弃来得强百倍?你更喜欢哪一个我?”

    颜如玉想了想,道:“我更喜欢后来的你。”

    “是吧。”展所钦拍拍他的屁股,“那就去把咱们的传家宝拿出来,重孙不配有传家宝。”

    颜如玉哼了一声,把传家宝拿来了。

    “先写个什么呢?”展所钦握着他的手,“写个‘阿郎天下第一帅’吧。”

    “不要!”颜如玉严词拒绝,“写点不丢人的!”

    展所钦想想道:“那就……写个‘生意兴隆’挂咱们店里。”

    “行。”

    这四个字写好,展所钦把它放一边等着墨干,对颜如玉道:“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展所钦清清嗓子:“你亲口说过,要给我写一百页纸、一千页纸、一万页纸的情书。”

    “?”颜如玉呆滞,“我什么时候……”

    回忆闪现,颜如玉如遭雷击。

    “一诺千金啊宝贝。”展所钦笑得单纯又狡黠,像个萨摩耶和白狐狸的混血品种。

    颜如玉沮丧极了:“这书非念不可吗?”

    展所钦闻言泫然欲泣:“原来你对我的感情不过如此,连情书都不愿意给我写。也罢,我究竟是错付了!”

    颜如玉:“……”

    很累,也很疲惫。

    *

    第二天新盘下来的店面正式准备装修了,展所钦和颜如玉在店里筹划了半天,展所钦画下一张草图,颜如玉看看觉得不错,便拍板同意。

    “也不必一整个大修大改,稍微把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换新,再摆上些装饰就好。不过他这个院子我看也能利用起来,种上咱们的花,摆上桌椅板凳,对客人开放,他们可以在这里插花玩耍。甚至可以直接自己剪新鲜的花,按照自己的想法插花,到时再计算费用。”

    颜如玉出了个好主意,得意洋洋地等着夸奖。展所钦也很捧场,一连串溢美之词都不带重样的。

    颜如玉谦虚地做了个“坐下”的手势:“知道啦知道啦,我是做生意的天纵奇才!”

    展所钦道:“我可不是拍马屁,你真的很有天赋。之前你说想跟我学养花,我看不必了,苦力活还是我来干吧。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当然是听你的。”

    颜如玉认认真真道:“阿郎,你不怕别人说你惧内吗?”

    展所钦道:“你要高兴我做‘内’都行。”

    颜如玉噗嗤一笑,搂着展所钦来到新店面空荡荡的后院,垫脚吻上他的唇。

    展所钦刚开始回应,颜如玉突然推开他,弯腰干呕了一声。

    展所钦:“……”

    “就……挺伤人的。”

    颜如玉连连摆手:“我这是孕吐。”

    “我知道。”展所钦拍拍他的背,“我去店里拿水来。”

    颜如玉吐完好些了,但还是皱眉捂着胸口:“我去躺会儿,想吃点酸的,比如山楂糕什么的。”

    “好,我去买。”展所钦揽着他,“我先送你上楼吧。”

    颜如玉点点头,展所钦于是打横将他抱起来,颜如玉猝不及防,赶紧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送你上楼啊。”展所钦抱着他颠颠,心疼道,“你轻了。这孩子太能折腾人。”

    颜如玉噘嘴:“不许说它。我才没轻,现在衣服穿得还多了,你就是找小菌子的茬呢。你胳膊不疼了?”

    “没什么事了。”展所钦顿顿,邪邪一笑,“你昨晚又不是没看过。”

    他居然还敢说!颜如玉磨牙。

    展所钦或许是因为伤没好全什么也做不了的缘故,那浑身劲头没处发泄,昨晚硬是拉着颜如玉摸摸索索,到最后又不能做足全套,弄得人不上不下的,着实可恨。

    展所钦把颜如玉放床上,颜如玉凑过来咬一口他的喉结,道:“你以后再这样欺负我,我们就分房睡!”

    展所钦无所畏惧:“没事,四个月以后就可以让你满意了,到时候你都舍不得让我睡客房。”

    颜如玉刚要骂他,想了想小声问:“……真的吗?我还以为一直到孩子出生都不能的。”

    “能的,小心一点就好。”展所钦假装看不出他眼里的犹豫和期待,免得把颜如玉惹急了恼羞成怒,于是转了话题道,“对了,中秋节要到了,你想不想跟你干娘一块儿过?”

    这个团圆佳节展所钦和颜如玉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过过,他们两个都很期待。颜如玉当然想和纪咸英一起过,于是点点头:“我们去干娘家蹭饭吧,她那儿东西好吃。”

    “好。”

    展所钦去外头买了山楂糕回来给颜如玉吃了,颜如玉没一会儿又呼呼大睡。展所钦把被子给他盖好,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下楼看见乜老丈在柜台坐着,写写画画的,展所钦好奇过去一瞧,乜老丈竟画出了许多钗环首饰的草图,上面都带着各式各样的花朵,漂亮雅致,半点也不俗气。

    展所钦探头探脑的:“乜老丈,你还会这个?”

    乜老丈笑了笑,把图纸放在一边:“我本就是做首饰的。”

    “是吗,那你为何改行了?”展所钦对他的故事还一无所知,起初觉得他是个古怪倔强的老头,后来又觉得他嘴硬心软,还算可爱。

    乜老丈道:“年轻的时候,我的夫人喜欢花草,她想和我一起住到山林子里去。我总说等我挣够了钱,等我挣够了钱。可一直到她去世,我也没有挣够钱。那之后我就开始养花,终生未娶。”

    展所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节哀已经多余了,惋惜又让人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