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再次前来拜访,除了像往常一样送些东西之外,梁砺锋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上回听你说起打算在成都开分店,这可巧了,我和杜若望的祖籍都是那里的。我回去和家里商量了一下,我们两家在那儿有四十亩地,还有一个空闲的店面和一套房子,我想把它们都送给你,应该能帮上你一些。”

    展所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梁砺锋不如直接把银行卡密码都告诉他算了。

    “这也太多了……”展所钦思忖道,“房子和店面有现成的,那自然是好,我也的确需要地皮,将来可以自己培育一些花。但是就这么白拿你的实在是过意不去,我还是向你租吧。”

    梁砺锋道:“那这又和你跟别人租有什么区别呢?我就是想帮到你,才要送给你的。”

    展所钦道:“你当然帮到我了,否则我还要自己亲自去一趟成都,找店面找房子。现在既然有现成的,我都不需要自己去了,直接把开店的事全都一股脑交给元溪,让他去安排就是。”

    门口路过的元溪:……

    梁砺锋还想再劝他,展所钦道:“我真不能白拿你的,你哪怕便宜一些租给我也好。我之前收了你的三千两黄金,已经能感受到你的谢意了。再说我也是诚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从长远的角度考虑,我还是不要占太多便宜为好。”

    于是梁砺锋就一个极低的价格,把他家的店面、房子和地都租给了展所钦。

    成都那边万事俱备,展所钦就准备把元溪派过去了。

    “这些日子你在花坊里各方面都表现得很好,我非常相信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成都那边的情况我也弄清楚了,那里的人自古爱花,杜工部说‘花重锦官城’,这便是有缘由的。”

    展所钦说着把自己写好的一本小册子拿给元溪:“大慈寺外有花市,青羊肆内有花会,你到时都可以多留意一下。俗话说入乡随俗,那边的人最爱芙蓉花,街道边都种了许多,每年秋天开花时灿若朝霞,甚至可以绵延数十里,你这次去正好就能赶上。”

    “另外还有海棠、桂花、梅花,都是那边的盛产,你可别看花了眼,到时候要记得给我们写信回来,说说那边的美景。”

    元溪一一答应了,接过展所钦手上的小册子。展所钦道:“长安离得远,你在那里要是遇上什么难处,梁砺锋说你可以去找他住在那里的堂兄,他会帮你。”

    元溪点点头,回自己屋做准备去了。

    展所钦觉得自己已经为元溪考虑得很周全了,但是他再周全也周全不到元溪的情感问题上。

    首先就是友情,元溪临行的前一天,颜如玉乍然得知这个坏消息,当场就哭了个肝肠寸断。

    “呜呜呜……我不要,不要元溪走!为什么要让他走!他这么好看!我以后都看不到他了吗?!”颜如玉扑过去抱住元溪,“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以后有好吃的都跟你分!除了阿郎之外,我什么都可以跟你分!”

    展所钦感到了一丝欣慰。

    元溪被他抱得有点上不来气,艰难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成都那边要开一家新店嘛,我得去看着。不过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还会给你捎好吃的回来,那边好吃的可多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展所钦也跟着说:“对呀,元溪过一阵子还会回来呢,他又不是被关在成都了。再说了,不是还有阿郎陪着你吗?”

    颜如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微微侧过头,从眼尾打量展所钦片刻,嘴巴一瘪,扭头回去继续:“哇——”

    展所钦:……

    欣慰不了一点。

    当天晚上,鬼知道展所钦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颜如玉给哄睡着,哄得他心力交瘁,恨不得捅自己两刀。

    元溪那边也不太好过,不过他不是因为这个。

    郜文彦有圣上御赐的通行腰牌,可以在宵禁之后在街上行走。这么大一个宝贝,他拿来追人也是毫不吝啬。

    元溪大半夜被他叫出去,立刻就明白自己身边有内鬼,更可悲的是自己甚至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肮脏的交易。否则,郜文彦怎么会非要大半夜的见他,当然就是因为知道他明天就要走了。

    这回郜文彦没带什么东西,就光是自己来了,他也不多解释什么,只道:“我一直在备考博学宏词科,我觉得自己已经十拿九稳了,等考中以后马上就可以分配官职。我到时再打点一下关系,最迟到明年春天,我就能去成都跟你作伴了。”

    元溪简直头疼:“你……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似乎不曾说过想和你作伴吧?”

    郜文彦道:“那好吧,我换个说法。最迟到明年春天,我就能去成都继续缠着你了。”

    元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撩衣摆:“我给你跪下行吗?你换个人缠吧。”

    郜文彦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男子吗?”

    元溪停住了动作。

    “小时候我在山上被土匪劫过,在被他们带回山寨的半路上,有幸遇到一伙官军,这才被救了下来。但之前的一路上我都听着那些土匪恶心的污言秽语,他们讨论着把我带回去以后要怎样享用。”

    “虽然他们没有真的得逞,但这件事情还是被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你知道流言是怎样可怕的东西。到最后我的名声就坏了,家里都担心我将来会没有人要。毕竟虽然改嫁没有什么,但若是被一群土匪……”

    元溪静静听着,脸上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他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已经攥成了两个拳头,指甲死死地掐进手心里。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元溪问他。

    郜文彦道:“我是想告诉你,今时今日我既然能站在这里和一群男子竞争,最终考上进士,就说明那些所谓的名节,所谓的‘干净’与否,其实根本都是没用的东西。”

    “即便当年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也不耽误我今日扬眉吐气。而哪怕我是天底下最纯洁的哥儿,哪怕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见过男子,难道当我坐在那个鸽子笼一样狭窄的小方格里考试的时候,别人就会因此让我几分吗?”

    元溪听明白了,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你都知道了。”

    郜文彦有些急切:“是,我都知道了。你拒绝我就是因为这个,你觉得从前的事情不光彩,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可我还知道,你之所以会被抓去王府,其实是你自己要这么做的,你想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你有这样一颗伟大、无私、美好的心灵,又有什么配不上我的?”

    元溪突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却流了下来。

    郜文彦十分固执:“我真的很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不是……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只要你不是真心讨厌我,我就会锲而不舍。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我都这样熬过来了,难道还能熬不过你吗?”

    元溪是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他的态度一点点软化,像一块被捂热了的冰,看向郜文彦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温柔。

    郜文彦试探着朝他伸手,元溪没躲没避,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皮。郜文彦欣喜若狂,终于小心翼翼地把元溪拥进了怀里。

    第二天把元溪的送出城之后,展所钦又去做了另一件事。

    他把放良齐顺的手实拿到坊正那里去公证,回家以后,把齐顺的卖身契和手实一起给他:“往后你就自由了,我也要给你工钱了。我准备在西市也开一家分店,你看你是想留在这边,还是去西市?”

    “我都可以。”齐顺擦擦眼泪道。这两张薄薄的纸放在他手里,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展所钦想了想:“那你就留在这边吧,我去西市。正好,我在那里还有一笔账要跟别人算。”

    他当然没有忘记花圃惨遭毁坏的事情,如今腾出手来了,钱也有富余,更何况他已经等到了很好的机会。

    梁砺锋现在的官职是户部郎中,户部掌管的是户籍、土田、赋税、军需、财政收支等等。这不,他给展所钦出了个好主意。

    “查他们的税。”梁砺锋边喝茶边说。

    展所钦和他对视一眼,一块儿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展所钦在西市又租了一家很好的门面,也有一个二楼。他花大价钱把这个门面好好装修了一番,带着颜如玉去看正在装修的新店面时,他就看见那家“西湖第一香”的伙计在街拐角那边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

    ……也不知道把他们的工作服换一下。

    展所钦不动声色地冷笑一声。

    颜如玉抬头看看他:“阿郎,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有些人要遭报应了。”展所钦拉着他的手,上了路边停着的马车,“走吧,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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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一章 演戏与苦肉计

    展所钦的计划远不止于此。

    他先是匿名举报了“西湖第一香”花坊偷税漏税,自然得到了户部的重视,户部郎中梁砺锋亲自彻查这个案子,果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随后,“西湖第一香”花坊被停业整顿,那里的伙计自然也就只能待在家休息,趁此机会,展所钦敲开了其中一个伙计的家门。

    “你找谁?”中年人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警觉地打量展所钦。

    展所钦友好地朝他微笑:“你就是苏韦吧,我是展所钦。”

    苏韦没说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不过从他变得有些不善的眼神里能看出。他已经知道展所钦的身份了。

    展所钦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他:“我没有恶意,不知道能否和你好好聊聊?”

    苏韦低头一看银票上的数额,唰地把银票往袖子里一揣,动作十分迅速。

    “进来吧。”他让开了路,“我家简陋,你只能在那个小凳子上委屈一下了。”

    “我偶尔来一次,有什么委屈的,可你却是长年累月住在这儿……哟,那一块屋顶上的瓦都快掉没了。”展所钦边说边同情地看着他。

    苏韦沉默着在展所钦身旁坐下,旁边有个倒扣过来的背篓,上头放着块木板,看来就是他的茶几了。

    他给展所钦倒了杯水,水里什么料都没放,就是纯白水。苏韦解释道:“家里条件不好,就只有水能喝了。”

    展所钦又是一阵唏嘘:“看来你们掌柜的工钱给得不多呀。我家的伙计我都是管吃管住的,而且从来不借故克扣工钱。要是换了我看见你住在这样的地方,也早就把你接到自己家里了。”

    苏韦听到“借故克扣工钱”这一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变了,展所钦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

    “莫非……”他故作诧异,“那可太不厚道了,这可是你的血汗钱呀!”

    苏韦重重地吸了口气:“展掌柜有话不妨直说,我愿意听听。”

    有门儿。

    展所钦点点头:“那我就直说了。现在你们花坊因为赋税的问题惹上了麻烦,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小呢,那无非就是掌柜的把差的税款给补上,可若是大了,你们花坊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盘查。毕竟,谁说得清楚你们有没有人知情不报呢?要是换了我,我可不愿意为一个对我并不好的掌柜背上官司。”

    苏韦看着展所钦,问他:“那么展掌柜会怎么做?”

    展所钦挑了挑眉,从兜里摸出几张银票,抽出一张放在桌上。

    “首先,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脏事儿都说出来。”

    他又抽出第二张:“然后,找一个靠得住的人和他合作,和罪魁祸首划清界限。”

    “最后呢,当然是拿着我的酬劳远走高飞,过我的快活日子去。”

    展所钦说完,三张银票都搁在了苏韦的面前。

    苏韦想了一会儿,把银票一张张收好。

    展所钦微微一笑,告辞离开。

    展家花坊长安二店装修好了,工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往里面搬货准备开业了。展所钦这阵子在长安的商人里口碑极好,附近做生意的许多都来这儿凑热闹,和展所钦一起站在门口说话。

    他们正其乐融融的,花坊里头噔噔噔跑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哥儿,展所钦转头看了一眼,带着温柔的微笑向商人们介绍:“这是我家夫郎,他的名字叫颜如玉。”

    “阿郎!”颜如玉看见他,朝他跑过来,“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呀?”展所钦耐心地用哄孩子的语气和他说话。

    大家很快从颜如玉的眼神、举止里看出来他和正常人不太一样,顿时恍然大悟,对展所钦投去了钦佩的目光。他们觉得以展所钦这样的条件,多好的人找不到,却唯独喜欢一个傻子,可见他是重情义的人,这样的人往往可以信任。

    颜如玉跑到展所钦跟前,摊开两只手掌:“嘿嘿,是这个!”

    他手心里黑黢黢一片,不知道糊了一把什么黑色的粉末,展所钦还没反应过来,颜如玉突然把手伸向他,看起来是想抹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