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小时候,一棵小小的青翠的白棠兰,也是一只莲藕胳膊莲藕腿,白白嫩嫩的小崽崽。

    父亲和爹爹还在他的身边,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小山头上,一个小木屋里。

    爹爹长得很好看,以前是一个书生,文文气气的,上京赶考的时候,被他父亲瞧见了,跟了一路,成了想睡他的好兄弟。

    后来爹爹落了榜,心灰意冷之际,就被父亲撒泼打滚一顿灌酒,将人拐上了床,又骗到了山头上,一不小心就生下了迟重棠。

    爹爹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给小迟重棠的本体小苗苗浇灵泉水,撒最好的上品灵石,温柔地抚摸他的叶片,叫他乖乖吃,不用快快长大。

    而父亲每天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小迟重棠赶出小木屋,骗他给自己下山打酒,给爹爹买果子糕,然后关起门来欺负爹爹。

    小迟重棠以前不懂事,还哭,把木屋拆了说要救爹爹,然后就被自家老父亲一顿胖揍,扣了一个月的灵泉水和灵石。

    迟重棠把这些都忘了,现在亲身过一遍还听新奇,以前的记忆也回来了一些。

    他记得爹爹红着脸又惯着父亲,记得父亲表面凶又带着他偷隔壁山头老桃花的灵茶,两父子喝了一晚上,最后被桃花老头追着打。

    但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万年,他的老父亲就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他是大花了,要独立自强,不能再和父亲爹爹腻在一起,要自己过日子自己找对象了。

    迟重棠那时候还泪眼汪汪,一边舍不得,一边握着小拳头发誓,自己一定会快点长大,给他们找个最漂亮最温柔的儿媳妇儿回来,生一堆小崽崽,给白棠兰一族开枝散叶。

    后来,迟重棠又大了一点,下了山,见过人间恩怨情仇,见过世面,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父亲当初带着他爹爹跑路,就是单纯地觉得他碍事,想甜甜蜜蜜地过夫夫世界,搞不好跑路的这段时间,还给他搞出了二胎三胎。

    迟重棠:“……”

    他父亲真清高,把一个未成年扔家里好几万年。

    迟重棠在人间流浪了几年,见过人间繁华,也见过人心险恶,但仗着自己法力高,被人骗了就抓着人一顿打,不高兴就撒钱玩,没什么入世的感觉。

    直到他遇到了第一个人类修士。

    迟重棠那时候才刚成年,还挺懵懂无知的,出手阔绰,矜贵又娇气,脾气也没有后来那么暴躁。

    而人类修士虽然天赋差,修为低,只活了一百多年,但是见多识广,肚子里的故事一串串的,说话又风趣。

    迟重棠很快被吸引住了,跟那人成了好朋友,每天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听那人说故事,跟他上街吃小摊子。

    迟重棠玩得开心,也不在意那人在他这里蹭吃蹭喝,两人关系日渐密切,甚至约好去人类修士的仙门玩。

    但出发的前一天,那个人类修士发现了迟重棠的秘密,知道了他是白棠仙兰后,一切都变了。

    106+107.迟重棠养了漂亮徒弟+给你们准备地情.趣用品

    白棠兰,金蕊琉璃,玉润珠翠,是花中之王,仙品中的仙品。

    活死人,生白骨,凡人吃了长生不老,一脚踏进修仙道,修士吃了洗髓锻骨,天赋重铸,连跳三级。

    才筑基的修士,若是跳了三阶,升到了金丹,等于鲤鱼不用跃龙门,就成了真龙,还是前途无量的龙神。

    这种诱惑,谁能抵挡得了?

    但普通的迷药迷不了白棠兰,普通的毒药也毒不死迟重棠,那修士遍费了大力气,大价钱,谋筹了半个月。

    最后在仙门底下,笑语欢声之中,修士一幅醉仙帖,醉倒了迟重棠,要将他分叶拆蕊下.药炉。

    眼见着要得逞了,却不知道白棠兰生性避火,一般的火根本炼不化,何况迟重棠本身就有青火。

    没炼了白棠兰的枝叶,却恼火了迟重棠。

    修士碎成了千万段,鲜血撒了一地,那修士的仙门却被惊动了,下了死令,全仙门围杀堵截迟重棠。

    ——当然不是为了一个低阶修士,是为了迟重棠的本体。

    白棠兰,修仙界人人追而谋之。

    一个仙门倾巢而动,当然瞒不过其他仙门仙派,几乎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有一朵绝世仙品,未成年,等级低,还没有守护灵兽。

    迟重棠被追杀了上百年,直到假死脱身才得到一点安宁。

    而白棠灵山被仙门修士盯着,回不了了,迟重棠跑到了魔界领域,抢了一个大魔修的老巢,又揍了几只魔兽,让它们给自己看家,就闭了关。

    不小心就睡了两万年,一出来,那些仙门都改朝换代了,那群追杀他的伪君子死的死,飞升的飞升。

    迟重棠憋着一口气,上门去,把当年追杀过他的仙门从上到下都揍了一遍,揍到最大的那个仙门,三清门,迟重棠顿住了,最后还是决定也揍一顿出气。

    ——虽然他们没有参与,谁让他们袖手旁观,看着隔壁老王老张老李合起伙来欺负他呢?

    见死不救,也楠漨该打。

    但迟重棠那时候刚成年,不知道轻重分寸,也不知道有些门派虽然低调,但也不是浪得虚名的。

    迟重棠踩到了铁板,遭遇了人生第二次滑铁卢。

    三清门有一位掌门六位长老,根据北斗七星的名字命名的,分别叫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和摇光。

    开阳和摇光是最菜的,迟重棠打起来还可以,加一个天权,一对三也扛得住,多一个天玑,也可以逗逗,天璇一来,迟重棠就想跑路了。

    但是迟重棠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玉衡,玉衡这家伙居然还使诈。

    植物受植物激素制衡,白棠兰是仙品也不例外,玉衡一把不知名粉末,迟重棠立马昏昏然,一句脏话还没骂出来,就先倒地了。

    但三清门不愧是第一仙门,还算正人君子,也没趁着迟重棠病就要迟重棠命,而是玉衡笑得一脸贱兮兮的,一番花言巧语,天花乱坠,把迟重棠拐了进去,充当了三清门第七长老。

    迟重棠从一朵自由自在的白棠兰,变成了一个有了编制的打工人。

    迟重棠一想起这里,就气得要死,玉衡当初说的是,三清门每百年都会招弟子,从修真到人间,光罗天下美人,还让迟重棠第一个挑。

    结果,迟重棠在三清门干了几千年,就光棍了几千年,以前隔壁山头的老桃花都生了曾曾曾曾孙了,他却连一个合心意的老婆都没碰上。

    气得迟重棠每次都想罢工不干了,但每次都会被玉衡笑眯眯地拦住,用语言的魅力哄骗回来。

    迟重棠现在还记得余华那套话术。

    “年轻人,别急躁,有缘千里一线牵,万一你前脚走了,命中注定的情缘就来了呢?要是不小心错过了,多可惜?”

    “再说了,俗话说得好,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没有灵石,你怎么娶媳妇儿?不在三清门,谁每个月都给你酬劳薪水,谁给你体面高大上的职位?”

    “有颜有钱,才好娶媳妇儿嘛,再不济,领个漂亮的小徒弟,养个童养媳?”

    迟重棠丑拒了养徒弟的提议,因为人类小孩很烦,而且养大不一定适合做媳妇儿。

    但迟重棠又被洗脑了,又被说得心动了,又在三清门呆了几千年,给三清门辩毒药,骗灵兽,炼灵丹,心心念念找个漂亮媳妇儿。

    但他周围的人,上至长老,下到新收的门派弟子,上林峰后院的灵兽灵植,包括余华这死家伙,也谈起了恋爱,结成了道侣。

    只有迟重棠,一直孤寡孤寡孤寡,差点成了三清门第一只孤寡青蛙,一直寡到被雷劈的之前,寡得迟重棠的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

    然而要命的是,迟重棠只想起来这段心酸往事,没想起来玉衡那家伙的样子,只记得一脸贱兮兮的笑。

    碰上玉衡一直没好事,记不住玉衡的样子,他以后碰见玉衡,怎么把仇报回来?

    迟重棠愤愤地想,然后忽然觉得很不对——

    雷劈?

    什么雷劈?

    他一朵小白花,一不飞升,二不渡劫,他为什么会被雷劈?

    什么雷会劈他?

    迟重蚌住了,他隐约记得,他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好像是被谁偷走的,然后他很生气,再然后——

    他仔细地回想,却好像有一团白雾蒙蔽了他的大脑,怎么也想不起在古地球之前发生的事。

    但应该跟玉衡有关。

    ——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一律按玉衡处理。

    等等,这个梦怎么这么长?

    迟重棠皱了皱眉头,眼前画面就全数崩塌,变成一点亮光,像萤火虫一样,飘飘悠悠地飞了一段,又回过头等他,像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迟重棠心里疑惑,循着走过去,穿过那片白光,却来到一个很奇怪的空间。

    是在一片水面之上,四周处处白莲翠荷,水下还有红色的游鱼,宛然生动,迟重棠立在水面上,没有任何支撑,也没有用法术,却没有掉下去。

    “有人吗?”迟重棠问,声音像涟漪一样荡出去,然而没有人回应。

    “有植物吗?”

    “修士?”

    “魔修?”

    “灵兽魔兽?”

    “阿榆?”

    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这到底是哪里……”迟重棠嘟囔着走了很长一段,感觉有点渴了,他蹲下来,手指穿过水面,沾到湿润的水,也能碰到里面的游鱼。

    “奇了怪了,谁在这里被撕裂的小空间养胖头鱼……”迟重棠弹了下胖鱼的脑袋,差点被记仇的胖鱼咬了一口,“跟阿榆一样凶,但没阿榆可爱。”

    “说我坏话?”

    是阿榆的声音。

    迟重棠眼睛立刻亮了,转身一看,真是阿榆!

    顿时雀儿一样地扑过去,在沈白榆怀里又蹭又拱,“阿榆,你怎么在这里呀?”

    “不知道。”沈白榆将人推开,警惕地扫视四周,“一睁眼就在这里了,这是什么地方,你弄出来的?”

    “不是我,我不记得怎么弄小空间了。”迟重棠皱着眉头说,“不知道是谁设的,诡异得很,我找了好久也找不到出口,也见不到其他生灵,只有我和阿榆。”

    说话间,水面上猝然浮现出一只巨大鸟影,通身火红,尾羽璀璨,抬头看,只见它跃然而过,却铺天盖地,黯淡光辉。

    不认识的鸟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这只红鸟就觉得很讨厌。

    迟重棠立时将沈白榆护在身后,眼底金光涌动,冷声喝问,“你是谁?你把我们拉进来的?”

    “我是谁?你问我是谁?”

    那只火红烈鸟似乎也很诧异,停在水面上,歪着脑袋很奇怪地盯着迟重棠看,“我是谁你不知道?”

    清脆动听,如百灵鸟一般的小女孩声音,语气虽然很冲,但是很亲近,似乎跟迟重棠认识很久的样子。

    “我应该知道?”迟重棠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