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巨也不好上手抢刀,幸好谢时划了几刀后便放下菜刀。灶里正好有刚烧开的水,谢时便舀出一些烫了烫番茄,片刻后,外皮很容易就被撕下来,切了块备用。

    “时哥儿,你有什么想做的,告诉爹让爹来,爹好歹是有三十年手艺的厨子。”

    谢时这时候听劝了,“爹帮我生火吧。”

    土鸡蛋打散加少许盐后,烧锅放油,等起油纹后,倒入金黄的蛋液,蛋液一凝固便者成蛋包捞上来,接下来要在锅里登场的便是今日的主角 从遥远美洲飘洋过海来的番茄。番茄被翻炒压碎到变软出了刺激人味觉的酸汁,再倒入刚才炒好的鸡蛋、白糖混合在一起翻炒。

    番茄炒蛋有甜咸之分,谢时两者都喜欢,但是夏天的时候,酸酸甜甜的番茄炒蛋显然更加开胃下饭。可惜的是,白糖是稀罕之物,价格昂贵,这一顿饭就将家里仅存的白糖块用完了。

    谢时这一顿操作猛如虎,切、炒之间没有任何迟疑,但谢巨对儿子一贯采取的是“溺爱”方式,等到谢时考中秀才后,更是事事听他的,因为他觉得儿子身为秀才公比他懂得多。阻止不了谢时做菜,谢巨只能在一旁小心护着,防止锅里的热油溅到时哥儿。但是渐渐的,他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全然集中到儿子身上了,一股酸酸甜甜令人口齿生津的香味俘虏了他的味觉。

    这时,谢时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份菜品番茄炒蛋便出锅了。

    第3章 准备糕点,送礼上门

    炎炎夏日,谢家也不是什么大富人家,自然用不上冰盆降温,此时从厨房里出来,谢时后背便有了一身薄汗。上灶炒了个番茄炒蛋,剩下的,被眼疾手快的谢巨推说用不着他,将他劝出了后厨。别看谢巨被手下人背叛,以至于连多年的主厨之位都丢了,但若不是手底下有几分真本事,也不能坐稳这个位子这么多年。

    谢时自昨日醒来后喝的都是无滋无味的白粥,还没尝过这时代厨子的手艺,也很有些期待,便好声应下,打了一盆井水,回屋去擦洗一番,将一身短打换回了凉衫。

    谢巨当了二十多年的食堂主厨,手脚麻利,等谢时换好衣服到厅堂时,两菜一汤外加两碗放凉的白粥已经被端上八仙桌了。桌上除了谢时动手做的那盘番茄炒蛋,还有一碟黄瓜凉拌海蜇丝,红黄相间的热菜和青翠白透的凉菜搭配,一凉一热,颜色鲜艳,引人生津。哪怕是对于番茄这种奇果是否能吃尚且存疑的谢老爹这会也有点馋了,无他,委实是太香了。

    等谢巨拿起碗筷,谢时才动筷,第一筷便是直冲着番茄炒蛋去,毕竟是意外发现的熟悉品种,然而半路被谢巨抢了先。谢巨直接将那番茄炒蛋端到自个这边,又将凉拌海蜇丝挪到小儿跟前,“时哥儿,尝尝爹做的凉拌,你病中就说过想吃,我今早去港口那收的新鲜海蜇,做好了还特地放在井水里湃过,指定好吃哩!”

    说完,他又伸出筷子,小小夹了一筷子沾着番茄红果肉的炒蛋,眼神凝重,打算以身试毒。谢时动手的火候刚好,鸡蛋成型的同时颜色如今还黄澄澄的,只不过上面沾着的红色番茄肉在谢巨眼里有些诡异罢了。只不过岭南地区,花瓣果肉入菜的也不是没有,他犹豫的是这果子是否会毒死人。

    见谢时看过来,谢巨尬笑两声,“我儿第一次动手,爹帮你先尝尝味道。”说完便丢尽嘴里,囫囵吞咽,后又很吃了几口粥。谢时薄唇一抿,垂下眼来,掩住了眼中的暖意。谢时听从谢巨的话,夹了一筷子海蜇丝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口感脆爽的海蜇配上清新翠绿的黄瓜丝,酸辣鲜香。

    谢时还尝出这里头的微微辣味不是来自现代人熟知的辣椒,而是黄芥末。辣椒远在美洲,但是古代人吃辣却是由来已久,除了花椒、胡椒、茱萸等植物产生的辣意,其实还有芥末。此芥末非东瀛吃刺身时佐食的山葵制成,而是华国本土产的芥菜,芥菜种子制成的辣酱,又叫芥酱,早在周代就已经有人食用,到了现代倒是比较少见,人们一说起芥末,基本都是指山葵制成的东瀛芥末。

    谢巨尝了一口番茄炒蛋,虽然因为吃得太快,没品出啥味,但是等了一会,没发现有中毒的迹象,才真正放下心来。他对儿子的话不疑,但是作为父亲,总是不免担忧。等到自己试过无毒之后,他便也不拦着儿子吃了,还因着刚才太紧张没尝出啥味来,又夹了一大筷子放入嘴中。

    番茄果肉经过翻炒后已经没有了疑似有毒的奇特气味,而是化身成了滋生津唾的酸意,和糖中和之后便成了酸甜适中,番茄和鸡蛋又是天生一对的老搭档,再加上谢时的手艺,即便是普普通通一道家常菜依然有了绝妙的口感。

    “这番果和鸡蛋搭配在一起竟是如此美味,开胃下饭又简单易上手,这道菜放在食堂肯定大受师生欢迎!”谢巨边吃边赞不绝口,然而说到最后,又黯然失语,毕竟现如今他已经被开除主厨之位,还面临着被告官的可能。

    思及此,谢巨把一大碗白粥快速扒拉干净,对谢时道:“时哥儿,爹下午出门一趟,托了蔡家婆婆来家里照料,你若有何事,便同她说。”以往也是如此,谢时病中,谢巨又不在家时,便会请隔壁蔡婆婆帮忙照看,事后也会给些报酬,有时候是几文钱,有时候是食堂的肉菜。

    谢时没有应下,而是放下碗筷,擦了擦嘴,道:“爹,你是要去书院寻那岑山长?”

    谢巨没有否认,只抹了把脸,岔开话题,“爹还得去将自个的刀具拿回来。”大蒙官府禁止百姓私下铸铁和交易铁具,对刀具更是看得很严,凡是铁具都得在官府登记。但是福州地处南方,天高皇帝远,自然屡禁不止。谢巨那几把都是特意定制的好刀,他想着只留下一把,其他的应该能卖不少钱。

    谢时:“爹你不用去了,我去吧。”

    谢巨惊疑:“时哥儿你去作甚?这事爹能搞定的,你放心吧。”

    谢时不是很信他的保证,观谢巨性子,便知他不是人情练达之人,且他既然接替了原身的位子,其他不提,他的家人安危还是要维护好的。谢巨犯下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为了将来不成为一个要挟的把柄,还是得许以重利以换取一笔勾销,因此他道:“我有办法让书院既往不咎,这事便让我去吧。”

    前头说到,谢巨对于自家秀才公儿子是听信不疑的,这会听他这么一说也不怀疑他是在说大话,只问道:“可对时哥儿你有碍?”

    谢时微微摇头:“无碍。”毕竟只是一个白得来的方子。

    不过上门有求,于情于理自然不能空手而去,只是不用谢巨说,谢时也知道,谢家已经没啥钱去点心铺买一块几文钱的贵重糕点。不过对于谢时来说,这也不难,自己动手便是。听闻那位主管庶务的岑副山长,是个极好美食的老饕,虽然谢时笃定自己的筹码绝对动人心,但如果能投其所好,想必也更好说话些。

    谢时巡视了一圈,清点了一番厨房剩下的食材,便定下了要做哪种糕点。取了白糯米和粳米各二六份,又加上一份芡实干,一份龙井茶,用天井里的小型石磨磨成极细的粉末,最后还要用筛子筛过两遍方可。石磨这种东西,谢时很少用,尤其是古代的石磨就更不熟悉了,所以这一步是由有一把子力气的谢老爹替劳的。

    夏日炎炎的厨房内,一身凉衫的如玉青年挽起袖子,那双白得可见青筋的纤长手指将磨好后的细白米粉加入饴糖滚汤拌匀,又十分熟练地将其揉成光滑的面团,分成小小的剂子。龙井茶粉则拌入捣好过筛的芸豆泥做成嫩绿色的糕点馅料,剂子拌入馅料放入木制模具中,只需要上甑蒸熟了便是龙井茶糕。

    送礼不能只送一种糕点,那样不够丰富,于是谢时想了想,又取了佛手、绿豆、冬瓜等制成一屉佛手云糕。佛手是岭南地区比较常见的东西,晒干了可以泡水喝或者做成果干,这佛手云糕其实便是佛手馅料的绿豆糕。谢时还发现了一小盅糖桂花,于是又兴致大发做了丹桂花糕。

    等全部三种糕点都上甑蒸熟了,取出纳凉便可食用。谢时一共做了三屉,每屉十二个,每种各取出六个放进食盒里送礼,其余的除了留下自家吃用外,还让谢老爹送了一份给隔壁蔡婆婆,以答谢她这几日的照顾。

    谢时自穿越而来后,举动、性情其实跟原主不甚相同,这日又连连下厨,手艺一看便不是一日之功,他不知道谢老爹心底作何感想,是否会心生怪异,谢时是有原主记忆的,但那更像是看了一场过目不忘的电视剧,故事便是故事,你不会代入电视剧的主角觉得那是自己。

    然而若是让谢时隐忍性情,模仿他人活着,那谢时宁可不要重来的机会,此生他只愿做红尘中一自在闲散人。因此,他也没有隐藏自己的厨艺,而谢老爹或许是对自个儿子有着极大的滤镜,竟也不提,于是如今父子俩暂且相安无事。挥去脑中思绪,谢时回屋歇息一番,换了身出门穿的宽袖 衫,头戴儒巾,带上昨夜写好的手书,提上食盒便往东沧书院而去。

    第4章 岑羽其人,表里人才

    东沧书院,取自“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而这说的便是书院的地理位置。东沧书院位于乐县北部的第一高山 龙峰山山麓处,背靠巍峨高山,面朝浩瀚东海,据山海之胜,是真正意义上的钟灵毓秀之地。据说书院前身是北梁时期官府捐资兴建,南梁梁仁帝还曾赐过御书门额,可惜书院于梁朝末年战乱被毁,荒废多年。

    直到四十多年前,由大儒李叔 重修,李叔 乃本朝进士出身,可惜在朝中不得重用,不久辞官与知己好友熊壑、刘廷芳等聚徒讲学于此。如今担任山长的便是李叔 晚年收的唯一弟子韩 。韩氏是东南望族,在韩 成为李叔 的关门弟子后,便捐资捐地捐田,书院由从前的十几间精舍因袭增拓为如今占地近百亩的园林式学府。

    这一日岑羽正好在书院处理因为去了一趟州府而堆积的庶务,一阵忙碌后打算歇会,又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一事,叮嘱一旁伺候的小厮儿道:“今日宋郗老先生到访,午间少不了的要整两席齐整的饭菜,老先生念旧,途中同我念了几次当年第一次到访书院时尝到的谢厨手艺,你到食堂同谢厨说一声。”

    小厮儿唤潘达儿,生得眉清目秀,身为岑羽贴身服侍的小厮儿,平日里是个伶俐乖觉的,此时听了,面露难色,“回官人,这事小的正要同你说哩,那谢厨子因着挪用采买公款,已被管事的开除了。”岑羽面露惊讶,“那谢大在书院待了近二十年,可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可是有何难事?”

    小厮儿奉承道:“大官人果然料事如神,那谢厨子家的秀才公得了重病,差点要办白事,谢厨子挪钱就是为了给秀才公看病买药的。管事的便开除了他,让小的问您要不要报官处置哩。”

    岑羽唏嘘不已,摆了摆手,“法理之外,可容情也,既是为了救家中小儿而犯错,便不告官了,免得落了咄咄逼人欺负人的名声,至于那钱款也不多,便也不必去讨要了,当作书院给的慰问费吧。”

    小厮儿应下,又听岑羽问道:“如今食堂主厨是何人?”

    小厮儿回道:“如今暂代主厨位子的是之前的副手卢贾。”

    岑羽想了半天,无甚印象,但既然是主厨副手,想来也得了主厨几分手艺,便摆摆手让他去食堂传话了。

    这厢正说这话呢,从外边又来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厮儿,“官人,谢家秀才谢生在外求见。”

    岑羽乐了,说曹操曹操便到,他笑问那小厮儿:“那谢生样貌如何,可确实是卫 般庞儿,潘安的貌儿?我与那谢潘安比,孰美?”

    谢时不知道的是,岑羽此人,除了嗜好美食之外,还有个不便外传的喜好,便是爱看美人,不过他并非那流连花丛酒色之徒,而是存粹地喜欢赏心悦目的美人,就连身边的小厮儿也全都是长相中上的。而他又久闻谢时有古时卫 潘安之貌,可惜未曾谋面,今日总算可以见识见识了。

    那小厮儿是个能说会道的,“官人莫拿咱小人个打趣了,官人自然是生的人中龙凤,仪表堂堂,何需跟人比美。不过小的观那谢生,确实不俗,似小的这等粗鄙容貌,都不敢到人跟前站,要不然准像那神仙旁边站着的山野农夫!想来只有官人这样的大丈夫伟貌才能与之同行。”

    岑羽大笑:“你这嘴啊,比谁都会说,稍后有赏!快快将人请进来。”

    不过一会,便有一身长玉立的青年缓缓从庭中走到厅上来,只见他头戴黑色儒巾,身上穿一件天青夹绉纱宽袖 衫,腰间束着一条绿丝长穗宫绦,隐约勾勒出极细的腰身,脚下丝鞋净袜,再细瞧那眉眼,眉若山林秀且长,眼似秋水自带笑,此时大病初愈,尤带几丝病容,便更添病弱清贵之感,岑羽心下赞叹不已,面上便带出了几分热情。

    “谢生快快请坐,久闻谢生美名,如今一见果真朗朗清举,一表人才,可惜之前未能结交,好在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可谓叫我好生心喜!”

    谢时从外头进来,便见厅上站着一位年二十五六的笑面青年,身着紫绢袍子,头戴纶巾,手里摇着一把羽扇儿,自以为风流,一双狐狸眼本生得精明,可配上这扇子,便可谓表里人才内里带几分傻气,谢时心想这莫不是位诸葛孔明先生的拥趸。

    谢时献上食盒,拱手道:“鄙人谢时,谢巨之子,冒昧拜见,还请岑官人见谅。这是小生家做的新式糕点,还请笑纳。”

    岑羽一听是外边没有的新式糕点,来了兴趣,也不管失礼不失礼,直接将食盒打开,便见里头一共三层,一层六个团花形状的糕点,颜色有米白、淡绿、金黄之分,那金黄色的不用多说,应是用到了桂花,此时一股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扑鼻而来。

    岑羽指着那米白色的糕点,好奇问道:“这是何糕点?”闻之清香,是一种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的味道。

    谢时便一一给他说了:“米白色这款乃龙井茶糕,内馅中有龙井茶粉混入了芸豆泥,清新解腻。奶黄色这款糕点乃佛手云糕,乃佛手馅料的绿豆糕,带有果柑芳香,金黄色这款乃丹桂花糕,内为糖桂花馅。三种糕点都可作为茶点食用。”

    岑羽笑道:“茶、果、花,三色入味,可谓是心思奇巧,就连我自认为尝遍美食,也没见过以茶入糕的做法,没想到谢厨在糕点上还有这样的好手艺。”

    谢时摇头,淡淡笑道:“此非家父之作,而是小生手作。”

    岑羽讶异,又见眼前美人含笑从容,毫无寻常士子所谓君子远庖厨的清高,仿佛身为一位饱读诗书的秀才,下厨做糕点是一件再过平常的小事。他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年郎不仅样貌过人,而且身上自有一种清贵从容的气度,若不是知道他出身寒门,他可能要以为这是北方簪缨世家培养出来的哪位世家子弟。

    岑羽心下对这位谢生顿时好感倍增,恨不得引以为知己好友。“真的?!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谢生的手艺!”他信手拿起一块龙井茶糕,一口下去,茶香四溢,春天仿佛在舌尖化开,他一品便知,这是用的雨前龙井茶磨成的茶粉,明前的龙井茶虽尤为甘冽,但胜在香气,唯有雨前的龙井茶才又如此茶味醇厚、回味悠长。

    而蒸熟的米香融合茶香,清腻解脂,米糕更是入口即化,余味绵长。再看一口咬开后,露出中间的青色馅料,青白相搭,青翠淡雅,雅致非常,岑羽一尝便知这款茶糕在儒士们中肯定大受欢迎。

    另外两款糕点也是色香味俱全,佛手云糕,微酸泛甜,如同柑橘般开胃,绿豆做的外皮又带来绵软带沙的口感;丹桂花糕是三款中香气最霸道的一款,也不知道谢时是如何处理的,糕点毫无花瓣的苦涩,只保留了最强劲的花香,中间的糖桂花是流心的,一口下去,甜而不腻,唇齿生香。

    岑羽吃得停不下来,等每种都尝过一个后,才发现自个光顾着吃了,把人都落在一旁了。好在小厮儿潘达儿是个机灵鬼,见主人吃得两耳不闻窗外事,好似沉浸在什么美梦里,赶紧又去添了一壶茶来给客人,又在旁陪笑了几句。

    “咳咳,让谢生见笑了!实在是茶点滋味极美!”

    自己做的东西受人喜欢,谢时自然不会怪罪,毕竟他的手艺水平,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岑官人喜欢就好。”

    岑羽摆摆手,一副哥俩好的姿态,“你我年纪差不了多少,我只虚长你几岁,咱俩直接互称表字即可,也好亲近些,你以后便唤我固安。”

    谢时自然不会扫兴,“小生表字探微。”

    岑羽吃了人家的好东西,知道人家为何而来,也不推脱,直接开门见山道:“探微吾弟,你此番造访,可是为了令尊之事?”

    谢时点头,便听这位岑大官人道:“你且无需担忧,若是此事,谢厨虽有过,但毕竟为书院兢兢业业二十年,且舐犊情深,令人动容,书院已不打算追究。只是国有国法,书院也有一定规矩,才能使得上下有序,因此只能辞退谢厨,还请弟你不要见怪。不过我有一友人还缺一家厨,若是谢厨有意,我可为之引荐一番。”

    谢时心下微微讶异,没有料到东沧书院竟然这般有情有义,虽说辞退已经不可避免,但愿意不追究过错还提供其他工作机会,已经让人心下好感倍增了。不过虽然书院已经表示不告官,但谢时并不打算平白接受别人的好意,毕竟天上掉的馅饼固然好,但终究没有自己做的吃得安稳。

    前世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唯有付出,才能得到,利益交换的关系最为稳定。于是他还是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方子,起身递给岑羽。

    “多谢固安兄,家父有过在先,惩罚自是应当,书院不追究,小生感怀于心。无以为报,唯有手上一方子,或许对固安兄有所用处,还请莫要推辞。”

    岑羽心下纳罕,接过那方子,只见上头白纸黑字,最右侧写着“红糖黄泥脱色方”七字,何为黄泥脱色他不知晓,但是红糖脱色这四个字却是很容易理解,然而等细细看下去后,不由得心下大震!

    第5章 黄泥脱色,分得糖利

    黄泥脱色法并不复杂,甚至一页纸都写不满,但是这方法实在是匪夷所思,用黄泥这等污浊之物淋湿珍贵的红糖,竟然就可以脱去红糖的颜色,获得雪白晶莹的白砂糖?

    岑羽已经来回看了三遍,甚至对上面的字可以倒背如流,末了,他将手上的方子轻轻放下,抬头看着坐在下首的青年,神色严肃,语气不复方才的肆意笑闹:“不知探微这法子从何而来,这方子可有验证过?”

    谢时自不能说出这方子的真正由来,只能按照历史上记载的黄泥脱色法真正诞生的过程给他讲了个故事:“方法乃小生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乐县多雨水,有一年春雨连绵不绝,吾家墙壁乃黄土制成,因雨水不断冲刷而有一面不幸倒塌,正好压在那厨房的糖缸上。”

    “雨水不绝,直至十数日后雨过天晴,收拾厨房清除残泥时我偶然发现,糖缸里被黄泥水浸泡过的红砂糖脱色转白。探微发现此种情形,为验证此是否为常法,后又在家中试验,发现果然奏效,不过几次试验后,发现惟有按照方子上写的方法制白砂糖,才最为省时省力,且耗费甚微。”

    红糖黄泥脱色法有其发展过程,前期的方法效率不高,且较为耗时长,随着时间推移,此法也被古代糖匠们慢慢摸索着改进,而谢时直接给的是《天工开物》里的成熟方法。

    岑羽万万没有想到这价值千金的脱色法竟然是这样发现的,但又不得不说,这个发现过程毫无破绽,至于为什么其他人发现不了,那岑羽只能说是谢时运气逆天,且寻常人就算发现了这种情况,估计也想不到这上面去。谁能想到用黄泥淋糖呢?他岑家养了多少糖匠,耗费了多少心力在脱色法研究上,不也没发现?

    至于为什么谢时发现了这种价值千金的方子,没有开糖坊牟利呢?岑羽已经自行给他想好了理由,一是谢家没有底蕴置办糖坊,二则谢时一介书生,不通商贾之事。

    福州地处东南,气候温润湿热,适合广泛种植甘蔗,早在西汉初年闽越王就曾向中原进贡“糖”。在本朝以前,制糖普遍以煮糖法,捣碎后蒸了又煎,煎了又蒸,最后出品的糖浆是液态的,冷却后成黑渣,这就是黑糖,又称红糖。

    等到蒙人建立蒙朝,几个埃及人将加灰凝固法引入华夏,在糖浆中加入树灰,使得糖浆很快凝结形成固体,此法很快推广全国。但凝固的问题解决了,让红糖去色变成白砂糖却是始终困扰糖商。

    古代也有白砂糖,又叫做糖霜、糖冰,却不是将红糖脱色为白糖,而是在熬糖的大锅和搅糖的竹棍上提前结晶的霜块,这层霜块其实也不是白糖,而是更加纯净的冰糖。然而想想这过程也知道,这种生产冰糖碎块的方法只能凭运气,所产甚微而细碎,跟后世方方正正的冰糖块没法比。

    尽管如此,这种冰糖依旧尤为珍贵,是罕有之物,福州作为产糖大府,每年都需要上贡一定数量的冰糖。岑羽前几日外出,便是收到州尹下的宴帖,去赴了一场鸿门宴。州尹下令,由于宫中要求,今年福州上贡的冰糖数量要比往年多三层,而作为福州第一糖商,又是不受待见的南人,岑家自然首当其冲。

    谢时自然不知道,因缘巧合之下,他这次的方子送得可谓是恰到好处的雪中送炭!凭借岑家的糖坊,不是完成不了此次贡糖任务,只是难免会影响到自家分量,且耗费大量人力财力。但若是谢时的黄泥脱色法被验证可行,那为难无数糖商的白糖量产千古难题便迎刃而解,到时候岂不是要多少白糖便有多少!

    岑羽看着眼前薄薄的一张纸,看见的是雪白的砂糖变成白花花的银两滚滚而来的未来,此时他早已忘记自己不占人书生便宜的念头,而是满脑子想着怎么秘密试验方子,扩张自家糖坊,将白砂糖换成黄金!

    然而他内心震荡,面上却是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时弟,你这礼实在过于贵重啊。”

    谢时微抿了一口茶,轻轻一笑,“贵重不贵重,要看在谁手上,这方子在小生手上,用处不大,便算不得贵重。”况且他又不是只有这一种赚钱的方子。

    糖这种东西,在现代工业革命以前,一直都是稀罕之物,能做得起糖的生意的势力背后,绝对非富即贵,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参一脚,免得怀璧其罪。谢时只想用这个白得的方子买断谢老爹的牢狱之灾,目的达成就好。

    岑羽抵掌大笑:“此等心性,固安所不能及也。实不相瞒,若是此脱色法当真,对于岑家来说受益非凡,但我岑家也不能平白占时弟的大便宜,如此,此法可成,所得十年利润,我岑家与时弟八二分。”

    岑羽可以说是非常有诚意了,拱手便让了一座金山给谢时。他这是有意结交谢时,此子绝非池中物,同时也是为了把人拉到一条船上来,防止方子外传。

    但谢时并没有被财富蒙住双眼,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况且这个方子非他所为,而是前人的经验成果,或许如同历史上记载的,在不久后,便会有人偶然在一场大雨后倒塌的墙下发现。

    但论做生意谈判,谢时可不是岑羽的对手,两人一番拉锯,最后谢时以此方获得五年半成糖利和每月一定份额的白糖。毕竟糖作为五味之一,在美食制作中可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比起钱财,谢时反而对于糖的份额更看重。

    双方约定待岑氏糖坊检验方子后便再次相约,签订契书,正说着,只见潘达儿从外头进来,快步来到岑羽跟前,附于耳边说了几句,岑羽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谢时见此,便提出告辞。

    岑羽却是拦住了他:“探微且慢,令尊如今可得空?”

    谢时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答道:“家父今日受一户人家邀请去做喜宴。”这是谢时临出门的时候发生的事儿,那户人家娶新娘子,偏偏请的厨子闹肚子上不了灶,听闻谢巨在家,赶紧上门来请去救场。

    岑羽一听,只得叹道:“真是不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