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羽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暗道一声老狐狸!为了拉拢谢时这尊金娃娃,还特地在这福州设了处办事处,就盼着下一回还能合作。可惜这姓沈的老狐狸打错了如意算盘,有自家主子在,韩 绝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看得上沈家。沈家此番捡了这个大便宜,都是托了沈森阴差阳错救了谢时一命的福,要不然有岑家、韩家在,哪里有他们沈家的份儿。

    这玻璃镜生意自然不是今日的重头戏,很快便略过不谈。

    岑羽当即开门见山,同沈荣道:“今日邀请沈老爷来,主要是为了商谈依据新海图,共辟新航线之事,关于此事,沈家的意思是?”

    沈荣首先发问:“此海图是从何而来,岑家主已经确认过真假了吗?”

    谢时本是做着壁花,闻言,瞥了岑羽一眼,就见岑大忽悠开始编故事,那是一出岑家商船在大海中迷失方向,后误入荒岛,遇见当地擅长航海的土民的大戏。故事中,岑家船员同土民们建立起了良好的双边友谊,并且通过手中的货物换得了土民手中的海图,这海图上的异域符文无人能看懂,后来经过岑家重金招聘的无数能人异士的剖析,终于解开其中之谜,才有了如今的新舆图和新航线。

    谢时在一旁听得内心直发笑,要不是他一直将注意力转移到观察沈家父子俩脸上神色这事上,恐怕就会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了。

    他发现,自己周围的人都挺有说书的天赋的,上回见着一个韩 手下的副将,比岑羽说得还精彩,能把人说得一愣一愣,全然相信他的话。如今传遍韩家军中的“海兽献玺”故事就是出自他之口,谢时索性建议韩 将这位“说书将军”提携去做政治教育和宣传工作,也就是现代军队中能起到凝固军心,团结思想的“政委”一职。

    万万没想到,韩 听后竟然还当真采纳了,如今这位开天辟地头一回、新上任的刘“政委”便时不时来求见谢时,好讨教些工作上的经验。谢时哪里懂这些,但话是自己说给韩 听的,这锅就货真价实是他的,推卸不了责任。

    谢时只好硬着头皮上,努力思索了几日,以期想起一星半点关于现代思政教育的内容。后来谢时一拍脑袋,这政委需得能文能武,武力方面,能当上韩 手下一员大将自然不差,但一问文字方面,虽有识字基础,但不拔高,行吧,先回炉重造一番再说!

    于是这刘将军如今是韩家军里头一份的稀罕景儿,每日除了给士兵们讲故事之外,还得像书生一样学习!

    谢时的思绪飘远了,等回过神来,岑羽的故事已经编完了,也不知道沈家父子两人信没信。不过信与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岑羽道:“这海图的真假性无需赘言,我们也要派大船出海,自然不会坑了自己人,若是沈家无意,我岑家同韩氏也有实力凭借一己之力开发。”

    岑羽心道,不过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能够快些找到谢时所说的,那只有在新大陆上生长的新粮种罢了,要不然也无需旁人来分一杯羹。这沈家实力确实不错,又是以海外贸易发家,最主要的是,沈森有恩于他们,韩 才会让岑羽找上沈家当盟友。

    岑羽都说到这份上了,沈家要是再犹疑不决,甚至怀疑海图真假,那么可能这合作就无法继续了,沈荣自然也深谙此理,方才只是例行试探罢了,因此这会便拱手道:“沈家自然有意,与韩家合作,共同开发东方之地。不瞒你说,沈家西边的海路因为当地的战争和部落混乱,受到了不少阻碍,正苦于寻求其他门路,转变航线呢。”这话半真半假,有阻碍是真,沈家受到大影响则显然是假的。

    既然确定了合作意向,双方便就合作方式、各自出力多少,所得分配等细节进行了商讨,不过首要的第一项讨论的是所得产物这事,岑羽要求沈家的商船若是登岛,必须收集和详细记录当地的各种植物,并与他们这边共享来源信息和种子。其次,在如何开发新大陆这件事情上,必须全部由韩家主导。只有沈家同意了这两点,才能够参与到其中来。

    沈荣虽然不想答应,但也无可奈何,这海图本就是人家发现的,同自家没半点干系,他们要想从中分一杯羹就得听指挥,更别说,人家主子韩 现在正打天下呢,手里头有兵有枪,有何畏惧?沈家目前看来就是得认清自己的位置,好好配合,人家才会带你玩!

    此事关系重大,且是一次远大计划,在谢时看来,不亚于“郑和下西洋”这般的大工程,一次会谈显然是无法商讨尽全部细节的。因此此次会面,主要是为了看沈家的表态,确定合作意向。至于之后的合作细节,还需要双方再共同商讨,协调配合。

    “福州上元节灯会热闹非凡,沈老爷和沈公子晚间是否有空,可否赏面,与我和几位同僚一同外出赏灯去,也好让岑某尽尽地主之谊。”沈荣二人自然欣然应邀。

    自此,华国王朝社会后期最惊心动魄的一场大戏:发现新大陆就此拉开序幕,后世史载,这发现新大陆的起点便是这史称为“上元之会”的岑沈福州会面,与会者除了历史上的传奇大亨沈家父子、岑羽三人外,更重要的是亲手拉开这大幕之人 谢子。

    第84章

    午时,谢时和岑羽送走沈家父子,又继续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

    “上次你要的那些工匠,送去之后可用得顺手?”岑羽美滋滋地一口梅花酥,一口杏仁茶,还不忘询问上次给谢时送了一批能工巧匠捣腾新东西的事情。

    谢时倒是没有他那么痴迷,只浅尝了一个梅花酥便放下,端起茶盏酌一口暖白香溢的杏仁茶,闻言回道:“东西还没出成果,仍在实验当中,不过你帮忙找来的几位匠人确实悟性和手艺都是极好的。”

    岑羽笑道:“送到你跟前的人,哪能挑些歪瓜裂枣,里头还有一位姓苏的,祖上是前朝魏国公身边最得重用的匠人,习得了不少本领。不过话说回来,探微你要这些个工匠是要捣腾些什么?”谢时这次神神秘秘的,岑羽之前问起,他也只道要做些出海得用的东西,具体没透露半点口风,倒是让岑羽上了心。

    谢时原本是觉得这次要做的东西难度太大,不一定能成,就不广为宣扬了,免得到了最后,东西做不出来,倒累得别人白白期待一场。不过这会岑羽连连追问,谢时便无奈地将六分仪和时钟这两样东西的作用说了,最后又再三叮嘱,“六分仪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然而,要将时钟做出来,尤其是能够真正用到船上去,却是有难度的,固安不要抱有太大期望为好。”

    尽管谢时这么说,但得知这六分仪和航海钟竟然能够配合使用,使得商船在大海中实现精准定位,岑羽还是眼底冒了精光,“这莫非就是仙人用的罗盘法宝?探微你早说啊,要研制这神物,只那几个工匠哪够呀,我再去找些巧匠从旁协助。”

    谢时已经对岑羽时不时冒出的“封建迷信”之语脱敏了,毕竟那一出如今福州坊间最火的《海兽献玺》戏剧中,他可是被塑造成了下凡来辅佐韩 的仙人形象,只能说,古人的想象力确实挺丰富的,个个都是罗贯中。

    话说罗贯中好似便差不多是这个时代的人?也不知道他开始写《三国演义》了没,若是能遇上,倒是可以做一回书友,同他讨些存稿来看。

    思绪完全飘远的谢时也不理会岑羽的胡言乱语,又让潘达儿带路,下楼去八珍阁逛了一圈,见识了一番古代女性们的狂热购买力,便坐上韩家的马车回去了。到了韩府门前,刚好遇到从府衙归来的韩 。

    韩 原本已经进了大门,经过侍从提醒,复又转身行至谢时车前,朝他伸出大手,谢时顺手一搭,轻巧跳下车辕,朱色的衣衫在空中轻轻打了个旋。

    入手一片冰凉,眼前人衣衫单薄,韩 皱了皱眉头,二人一道往内走,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风口,轻声问道:“阿时这是去哪儿了?”

    “去赴了一趟苏州沈氏父子俩的约,大致谈了谈关于出海的事情,顺便逛了逛八珍阁,今日里头上新,分外热闹。”

    “今早马车路过,确实兴旺,都是阿时的东西好,才有此盛景。”韩 对此事知道得清楚,因着岑羽早就同他报备过,这会只是例行一问,全是为了引出下面这一句叮咛:“下次出门,阿时可多套一件披风,虽说冬日已过,到底寒风料峭。”

    谢时今日会见远道而来的贵客,贪图风度,只穿了里衣和袍子,在屋里头有暖盆烤着,没感觉到什么,出了八珍阁上了马车确实感觉冷飕飕的。这会被韩 撞见,不知为何,便有些心虚,此时抿了抿嘴,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便赶紧转移话题,“今日我给院中的下人和庖厨们都放了一天节假,晚间这一顿便只能我亲自下厨,简单应付一顿了, 兄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做。”

    韩 倒是没点什么山珍海味,而是认真想了想,说了一个出乎意料简单的,“去岁晒的乌鱼子,如今是否可以食用了?”

    这乌鱼子还是谢时同韩 出海那个时候做的,当时是用薄盐腌制了,又经过风干和阳光酝酿,晒到一定程度后,便用平整的石板压着,压成扁平坚硬如同一块玉石琥珀才行。谢时从乐县到福州来做客,恰好也带上了这金贵食材。

    “那今日的夕食便简单些,烤乌鱼子下酒,外加一个海鲜砂锅粥罢。”因为听说仆人都放了假,谢时要亲自动手下厨,身为蹭饭客人的韩 便主动要求帮忙,谢时自然欣然应允。于是两位衣冠楚楚、大袖飘飘的翩翩公子一同进了后厨,下一时刻又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俱笑弯了眉。

    谢时笑道:“我俩先去换身衣裳再来吧。”韩 点头,两人自去换了一身轻便保暖的衣袍。

    这乌鱼子得现烤,砂锅粥却得炖上好些时候,所以谢时先做的是这费时的砂锅粥。

    广东的砂锅粥是同上海生煎、陕西的肉夹馍一样,具有地域性标志的存在,应当没有一个广东人不曾喝过砂锅粥。文无定法,粥无荤素,广东砂锅粥因其介于滚和熬之间的独特煮法,可以完美融汇各种食材,谢时看了后厨备有的食材,准备做的是海鲜砂锅粥。

    一碗海鲜砂锅粥,以四只青蟹为底,几只九节虾,一点点瑶柱,今早刚出海捞上来的海参四个,弹性十足,连泡发的工序都省了,加入粥中的胡萝卜丝,既增加清甜又添色。熬煮砂锅粥期间得不停地搅动,不然到时候米粒粘锅,那就不美了。这活被谢时交付给了韩 ,他则去处理了等会要烤的乌鱼子。腌制风干后的乌鱼子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且黄中透亮,丰美肥大。

    谢时用棉布蘸取些许韩 的珍藏梅酒,轻轻擦拭表面,一遍一遍,直到将表面的薄膜擦到脱皮,撕掉外皮之后,用锋利的尖刀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另又切了一些辅食的苹果片和白萝卜片备用。

    热气腾腾的砂锅中,此时米粒已经煮沸至粒粒分明,锅中海中鲜物翻涌,犹如鲜香扑鼻,最后撒上一小把芹菜末便可以端碗开喝了。

    第85章

    乌金坠落之时,暮色悄然降临,韩家祖宅西边,主人居住之地,重重屋宇,座座亭榭悬挂着的彩穗宫灯都亮了起来,窗格门户、廊檐内外,皆系各色诸景琉璃花灯,处处交相辉映,灿若群星。

    厨房中,灯火通明,却无往日的喧闹之声,墙上倒映出一高一矮两道修长亲密的身影。

    “ 兄,这粥好了,你端出去吧,顺便叫我爹出来用饭了。”谢时使唤他家主上使唤得自然极了,被使唤的人竟也不觉有丝毫冒犯之意,“嗯”了一声后,便从善如流地端起锅出去了,动作间有些笨拙,倒也没出什么差错。这要是被齐俟等人看见,估计又得惊掉一地眼珠子,顺带倒吸好几口冷气。

    谢时倒不是故意使唤人,而是他这会手上还有活呢。方才谢巨途中来了一趟,叮嘱谢时记得做几盏水萝卜灯,等会好在屋里头和院中都点上。这窝藏在各处阴暗角落的霉气晦气被这上元节的灯一照,自然便无影随行,灰飞烟灭了,新的一年自然好运和福气常在。

    当然,这只是正月十五上灯的一重寓意,谢巨走后,韩 同谢时聊起上元节的风俗,谢时才知道这上元节的灯盏对于如今的老百姓来说,更重要的是有那求子之用。无所出的夫妻俩,要是在上元节这一天去别家偷灯,放到自家床底下,据说能保佑孩子投生到家中来。

    偷盗这事自然不对,不过在上元节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哪怕主人家都不会多加责怪,最多隔天去要回来,这种规定甚至被写入了律法当中,所以上元节这天简直就是小偷的群欢日。

    谢时从前没听过这样的习俗,颇觉有意思,好奇问道:“官府真的不会追究吗?若是小偷盗取的财物过大呢?”这偷灯自然不算什么大的损失,但若是小偷去富贵人家家里头偷盗贵重财物呢?

    彼时韩 淡淡道:“在我的辖地,自然不会允许。”后来,谢时才知道,韩 占据福建后,便组织人手开始修改完善律法,主要是废除了一些对南人的歧视条例,不过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的规定,比如针对元宵节就颁布了一条偷盗财物不得超过价值几许的政令。

    韩 走后,谢时开始动手雕刻水萝卜灯,这对他来说自然没有什么难度,毕竟是能在南瓜盅上雕刻一出好戏的人。他挑着几个水灵白胖的白萝卜,用小刀一点点细致地挖去瓜肉,掏空了做出一个灯座来,又精心打磨亿点点细节,最终出来的是几盏莲花造型的水萝卜灯。这时,谢巨也取来浸泡了煤油的灯芯,两人一起将这灯芯插进几个萝卜的“灯座”处,届时点上就行。

    而就在谢时忙碌雕灯的时候,不远处的屋内,有一出好戏上演。屋内,周平早已带着侍从们布置好一切,桌椅摆好,四角处各架上一盏高有七尺的青玉灯檠,里头点着的是用十几味海外香药制成的灯烛,又支来暖盆在周围烧着。如此一番布置后,为了不打扰两位,周平又带着人悄然退了下去。

    韩 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穿过回廊,正好和一个侍从迎面撞见。那侍从见此情景,惊呼一声,便急急忙忙要去拿韩 手上的砂锅,口中轻声细语,吐气如兰,“主子,让奴来端吧,您贵人贵体,哪能干这等粗鄙之事?”

    廊檐灯火通明,将来者的容颜照得一清二楚,倒是生得清丽秀美,身姿不似普通男子一般粗壮,腰身勒得极细,此时惊慌失措又带着濡慕敬仰的眼神,宛若一只纯洁无暇的兔子,靠近时,韩 还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那人身上长年带着的草木清香,也不知道这小厮儿是从哪里熏得这一身东施效颦的香气,察觉到这一点,韩 敏锐察觉,这人就连穿衣上都刻意模仿那人平日模样。

    韩 双手端锅,退后一步,避开那小厮儿要去碰触他的动作,直接将人一脚踹开,而后突然直直朝着某个方向,不知对谁说了一句:“王甲,出来。”

    不稍几息,不知从哪处屋宇或是廊檐下来一黑衣人,正是面容平平无奇,平日里跟幽魂一样跟在谢时身边护卫的王甲。王甲看也不看那小厮儿,径直朝着韩 低头拱手道:“主上请吩咐。”

    韩 满脸戾气,话中犹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杀气,“将他带走,交给王平查查来历。”王平是韩 甲卫的首领,也是王甲的兄弟。

    那小厮儿在韩 后退一步,将他踹倒在地的时候就已经脸色煞白,等王甲出现,韩 让人将他带走调查的时候,更是吓得上半身都瘫软在地,眼泪涟涟,惊慌失措道:“主、主子,奴不是什么歹人,而是谢公子身边的侍从,奴只是想要帮帮您……万万没有别的意思!”

    韩 示意王甲将人带走,除了第一眼,他之后再没看那小厮,对于他的辩解也是视若无睹。王甲领了命,也不拖泥带水,见那小厮儿口中还一直哭喊辩解,为了不吵着主子们,径直卸了那人的下巴,便将人双手反绑拖走了。

    等谢时跟谢巨提着灯,进了屋里头,便敏锐发现韩 神色冷峻,眉眼间还有若有若无的煞气。谢时将萝卜灯放在桌上,走近了,鼻尖便闻到韩 身上一股不属于他的奇怪味道,不同于韩 身上常有的梅花和檀香混合的冷香,反而带点女子脂粉味。

    谢时不知为何,心头有些闷闷的,面上却只是笑意盈盈,“方才谁来过了?”

    韩 有些疑惑谢时的发问,不过还是如实道:“周平来过,点了灯。”

    谢时不信,他早就发现了,韩 周围就是一个和尚庙,身边伺候的侍从也全是男的,且他今日给院中所有伺候的人都放了假,其中便包括负责浣衣的几位女工,韩 如何来的周身一股女子脂粉味。不过韩 既然都这么说了,谢时也不好再发问,难不成,他要直接问 兄,方才是否在何处有了艳遇?朋友之间,这便有些逾越了。

    然而有了这一出插曲,两人之间的气氛虽说依旧是融洽,但到底别扭了起来,谢时脸上的笑容依旧,但就是少了一份真,韩 或许察觉到了,神色比方才还要冷峻。就连谢巨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只好默默喝着海鲜砂锅粥。好在海鲜粥鲜香清甜,粘稠绵密,一口热腾腾的粥下腹,顿觉浑身上下都舒坦轻盈起来。谢巨喝得抬不起头来,不一会儿便见了底,又立马添了一碗,沉浸在美食中,心大的谢老爹便完全将这事抛开了去。

    同桌的另外两人却都各有心事,谢时一勺一勺地尝着这海鲜粥,明明方才尝味道的时候,还觉着刚刚好,这会却觉得淡了些,还带着微不可查的苦。

    “这粥好像有些淡了,还有些苦?”谢时说道。

    正埋头喝粥的谢巨闻言,反驳道:“怎么会?这粥味道恰如其分,多一分会掩盖海物的鲜,少一分则会太淡,时哥儿的手艺越发好了,这海鲜粥差点把爹的舌头都鲜掉了,妙哉妙哉!”

    谢时见他如此捧场,又给他舀了一碗,自己也努力抛开其他杂思,慢慢品尝粥的真味,如此果然好了一些。韩 面上冷峻,无波无澜,心里却难得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怎么惹恼了认,平日话不多的人这会竟然主动挑起了话题,“要烤乌鱼子了吗?”

    谢时这才想起,被前头的事情一耽搁,都忘记了后厨还有没烤的乌鱼子呢。韩 便主动道:“我去拿来。”

    察觉到了对方微妙的示好信号,谢时这会便也站起来,“我也去帮忙。”谢巨目送他俩出去,放下碗,暗自嘀咕了一声,“两人平日里好得跟同一人似的,这回是闹别扭了?”

    去后厨的路上,两人一开始都没有说话,还是谢时开口道:“上元过后,我恐怕就要启程回乐县了。”

    韩 默了一会,而后问道:“为何如此着急?”原本谢时是说好同韩 一道回乐县的。

    谢时随手撩过廊上宫灯的彩穗,笑道:“在福州叨扰 兄多有时日了,春播就要开始了,我得赶回乐县去安排‘琼州短’的新稻试种,这可是关乎我军后勤的大事,不可马虎,我要仔细盯着。”

    于是,谢巨发现,等时哥儿和韩家主这两人从厨房拿了食材、火炉炭块回来之后,似乎更加奇怪胶着了。谢时无法察觉老父亲的担忧,他将切好的乌鱼子薄片架在红泥小红炉上的烤架,用炭火文火慢慢地炙烤,火舌缠绕上琥珀似的乌鱼子,从鱼子边缘到内里,慢慢鼓起了一个个金色小泡,便可以取之就食。

    烤好的乌鱼子犹如金缕泛香,单独吃的话,鲜香适口,口感柔而濡,表面带有梅酒擦过外皮而染上的佳酿清香,若是夹着白萝卜片和苹果薄片放入口中,又可以尝到芬郁清馨的妙处,佐之下酒,委实人间珍品。

    不知道另外两人有没有尝出这神仙滋味,但是谢巨就着一壶小酒,吃得畅快,开怀至极,醉了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歌谣,最后还是谢时和韩 两人将他送回房中歇下,待出了房门,谢时抬头望,已是月上中天,人间皎洁。

    谢时侧身,抬头看向身边人,或许是月色太美,灯火璀璨,谢时纠结了一晚上的心绪松开了些,忽而淡笑邀请道:“我俩去逛灯会吧?”良辰美景,不应辜负才是。那一刻,韩 眼中的笑意比天上的星子还灼眼。

    第86章

    今夜天公作美,是个无风无云的月夜。从昨夜起,满城的人家,无论富贵,都以竹为棚,高挂彩灯,普通百姓挂的大多都是豆面灯、水萝卜灯和纸灯,达官贵族家门前的花灯便精致多了,竹木都是最次的,绫绢做成的灯面常见,但都不惊艳,谁家门前要是挂了一盏透明玻璃灯,那才叫面上有光哩,这说明这户人家必定是财力非凡了。

    灯面上或贴着剪纸,或画或绣着书画和诗词,再用诸如玉佩、丝穗、羽毛、珠贝等东西装饰,端的是珠光宝气,辉煌映月。

    谢时和韩 两人逛的灯会位于福州城中最大也最为热闹的街道,此时这里早已山棚连天,换了模样,遮天蔽日的锦绣彩旗和花灯几乎要将月色都遮了去。山棚中正上演着吹拉弹唱、歌舞和百戏杂艺,这里头有些是城中的酒楼茶肆为了吸引客人入内而请来表演的,也有的纯粹是表演班子。

    谢时等人虽然来得晚了,但都是身材高挑之人,不用挤到前头台前去,也能看见舞台上的表演,马戏团表演、踏索上竿,倒吃东西、吞铁剑、碎大石此类奇能异术轮番上演,韩 等真正的古代人都没甚反应,面无表情,倒是谢时这个假古代人看得津津有味,跟着观众喝彩扔赏钱。这赏钱还是两人的护卫给的,两位主子都没带钱袋子!

    谢时:……太久没花钱,都忘记带钱包了。

    谢时赶紧谢过这位护卫小哥,还特意记住了他的面孔,等回头得把钱还给人家才行。韩 看了那护卫一眼,没吭声,好心借钱的护卫小哥却一瞬间汗毛倒竖,仿佛被猛虎盯上,心中欲哭无泪,谢公子,要不这钱您还是别还了吧……

    此时,谢时等人站着的地方正好是一座名为“花间月”的酒楼门前,二楼最大的雅间,开了一个小窗,窗前站着两位往外看的华服女子。

    “婵媛,瞧见了没,那着玄衣的便是韩家主,是否如传闻中那般丰神俊朗,气宇轩昂,有霸主之象。”

    若是韩大夫人在场,便能认出,这被唤作婵媛的女子正是福州原来的王参知家的嫡女,她身边这会同她说话的则是王夫人。

    听到娘亲的问话,王婵媛含糊应了两声,然而她眼中痴痴望着的却不是那位周身气息冰冷,看起来便凶神恶煞,不可接近的韩家主,而是他身边那位清逸温润的朱衣公子,皎洁月光和暖黄花灯下,这位公子真真好似仙人下凡,非世间人,仿佛话本中的翩翩浊公子来到了眼前。

    王婵媛轻声问道:“韩家主身边那位朱衣公子是哪位呀?瞧着来历不凡。”

    王夫人纵然全身心都放在了韩 身上,但也不免被那位给吸引了目光去,这会也不用再细瞧,便可以告诉女儿:“确实来历不凡,那位应当是谢公子,韩家主身边跟着的一位能人异士,昨日咱们在家中听的《海兽献玺》那一出故事,韩家主身边跟着的人据说便是他。”

    “原来这就是谢公子啊,果然仿若神仙。”

    母女俩不在同一个频道,王夫人满心欢欣,“没想到今日咱们出来赏灯,竟然能遇到这位贵主子,想来你二人有缘分得很,要不要同娘下去打声招呼?”

    见女儿踌躇摇头,有羞涩胆怯之意,王夫人语重心长道:“如今不比从前,那韩家主占据了闽地后,大刀阔斧,将原先的那些官员撸下去大半,你爹若不是平日里谨言慎行,指不定官职也没了。那韩家族老属意你,是你的福分,也是咱们王家的运气才是。你想啊,哪天这韩家主要是真能登顶大位,那你就是天下最为尊贵的女子了,再不济也有个妃位当当。”

    母女俩这厢商量着,女子矜持,一时之间拉不下脸皮,迈不开脚,那头楼下人却是早已不见了踪影。韩 一行人都跟着谢时走,而谢时则跟着人群往前走,只见人流都往街道尽头中央而去,那儿坐落着街上最大的一座山棚,满街的表演,就属它跟前围了最多的观众,叫好声也最为热闹。谢时好奇问道:“那儿在演什么?这么多人看。”

    韩 和护卫们都一脸无言以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倒是一路过的行人凑巧听到谢时的问题,给他解了疑惑:“公子,那儿正在演时下最受欢迎的《海兽献玺》戏呢!而且听说今晚还有《仙人赐稻》的新戏哩,公子要看的话最好赶紧,等会人肯定更多了!”看来这戏是真的受欢迎,这好心的行人刚说完,就被同伴拉着跑了,生怕跑慢了,赶不上好位置。

    谢时神情凝滞,缓缓转过头来,韩 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避开了谢时质问的眼神,说了一句,“是岑羽的主意,说是从你那套宣传思想那得出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