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学子见不得同窗这般,驳道:“有何可嫌弃的,吾等此趟出来,又非来此游山玩水,按照山长出发前同吾等说的,既要格物致知,便要到大自然中去,困在书斋里对着桌案苦思冥想,左右也格不出什么东西,学者应当从书斋治学走向广阔天地才是!”这一看便被谢时出发前的一番微言大义给忽悠住了。

    尽管如此,如今谢时既是山长,又是上课的夫子,一群学生崽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要老老实实听他安排。书院师生一行人是午时用过点心后从书院出发的,到游浦村时差不多也撞上夕阳西下,渔船归航的时候。

    只是出来过夜一晚,谢时索性没有让学生带什么换洗衣物,只出发时,每人分发了一套八珍阁的牙刷牙膏洗漱包,所以如今也不需要去村子里放置行礼和修整。于是,谢时直奔主题,就跟春游似的,将这群学生崽带到了海边一处地势较高的海滩上,让秦睢等人负责看顾学生,他则开始上这格致课的第一堂课。

    学生尚不知先生用意,就见到几位做兵卒打扮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四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架在了海滩上。

    底下学生嘀嘀咕咕,“这是何物?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薛兄如此见多识广,都未见过,我就更是不知道了。”

    谢时也没故弄玄虚,直接便道:”今日是格致课这门课程的第一堂课,‘格物致知’一词本出自《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对于这一说法,古往今来,有诸多大家对其进行阐释,最负盛名的便是朱子,朱子所言的‘格天下之物,而后有天下之知’。人生天地间,脚踏着大地,头俯仰万物,我们既要格物晓理,首先应当认识的,便是我们所处的世界。”

    谢时引出正题,“今日我将诸位带到这海边来,便是为了探究这世间的基本问题之一,即我们脚下所站着的大地究竟是怎样的?”

    底下不知谁应了一句,“这有何须探究的?‘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此乃至理也。”

    谢时显然听到了,他井未立即反驳,从而提出自己的主张,而是微微一笑,道:“看来大家都很认同天圆地方之说,那么,我们脚下所站的大地是否真如古人所说的,状若一方形的棋盘呢?等明早过后,便可揭晓,到时候还请方才发言的学生,再来回答老师的问题。”

    谢时指着底下的望远镜,道:“架在诸位面前的,是四架从咱们岑堂长那里借来的观测器,此物名为望远镜,可观测到三里之外的物品,眼下你们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渔船归航,用肉眼观测,或是用望远镜去观测海上返航的渔船是如何出现在你们的视野中的。若是有人带了纸笔,还可画下来这一过程,然后思考,渔船为何会是这样出现,这背后的原理是什么?”

    “因为这望远镜数量有限,且物品贵重,无法每位同学都分到一台,等下需要依次排队观看。”就这四台架高的望远镜,还是他好不容易从岑羽那磨来的,用完之后还得让兵卒们带回去。最后谢时点了人群中的韩宁,道:“韩宁,你来维持秩序,小心别砸了望远镜。”

    韩宁还是第一次被谢时当众点名,小少年掩住心中的喜悦,面上郑重地点了点头,后面果然也将谢时托付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虽然书院的学生都对这台能清晰看到远方海面的望远镜十分好奇,但在韩宁和傅囿等小伙伴的组织下,慑于其“校霸”之威,还是老老实实一个个排队文明观看。

    “哇!此物观远方,真近在眼前,这、这望远镜就是传说中的千里眼吧!”

    “李生你看完了没?轮到我了!”

    “等会等会,黄兄别急,我还没看到渔船呢!”

    安排完任务后,谢时便让学生们散去自由活动,一旁的秦睢走在他身边,同样好奇谢时安排这一出的意义在哪里。为何观测一艘渔船归航便可以得出大地为何状的真理?

    谢时同样没有现在就同他解释,而是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现在就可以同先生说明我的观点证据,但先生未必会相信,还不如先生看完之后,思索后再同我探讨。”

    秦睢抚了抚长须,点头,“公子所言有理,睢虽居乡野,却未濒滨海,还真未见过渔船归航之景。”

    当是时,远处天际残阳如血,倒映在海面上,仿佛将海水都染成红色了,一艘艘渔船宛若仙舟从天边驶来。学生们四散开来,纷纷在海边或用望远镜或用肉眼观测这一幕到底有啥玄乎的,怎么在山长口中,就可以否定天圆地方说了呢?

    谢时也没闲着,去看了下游泗水和随着书院师生一起出门的几位书院食堂大厨,他们正在准备待会学生们观测完之后在游浦村用的晚饭。因环境简陋,几位大厨同谢时商量过后,也没准备什么复杂的菜色,而是借了村长家和游泗水家的后厨,煮起了海鲜生滚粥。

    白粥翻涌如腾云驾雾,里头的米粒粒粒开花,几乎溶化成潺潺米水,不仅加了一具猪骨头熬制,又将热情的渔民们送来的一些干贝和大地鱼干等海产干货,撕碎了投入其中,由此酿造了一锅鲜美浓郁的粥底。渔民们归航刚刚卸下的鲈鱼、明虾、紫鲍、蛤蜊、螃蟹等海鲜,处理干净了,或切片或去壳,一井投入翻滚的粥底中,只需稍稍搅动几下,便可烫熟至雾粉色。

    观察完渔船归航的学子们纷纷聚集在游浦村的祠堂天井中,吃上了这刚出锅的海鲜生滚粥,粥水 润清鲜,里头翻滚的海鲜因为一烫即熟,恰到好处地保留了嫩滑鲜美的口感,而不至于过老而使得肉质变粗糙。

    小谢山长怕光喝粥,这群正值青春年少的半大小子们吃不饱,又吩咐庖厨们一井准备了其他的菜色,桌上另有酥脆鲜香的蚝烙,蒜蓉粉丝扇贝、炭烤鱿鱼、炭烤茄子,炭烤韭菜等烤物。

    来到海边,岂能不尝尝烧烤呢!尤其这些海鲜都是渔民们刚刚从海水中捞上来的,正是最鲜嫩的时候,尝之有种特殊的鲜甜滋味,配上谢时亲自调制的烧烤调料,味道之绝,简直让这群书院学子大开眼界,没想到烤物还能这般上等,其味 ,炙香四溢,别具风味

    第100章

    傅囿美滋滋地吃完了生滚粥和桌上的烧烤,好不容易终于又吃到了谢先生的手艺,傅小胖哪能就此打住,他直接跑到廊下正在制作烧烤的庖厨那儿,学着自个儿烤着吃,按照他的话说,别有一番自给自足的乐趣所在!

    其他同窗一看,也学他,有模有样地开始自己动手。烤物都已经腌制过了,只需要刷上一层薄油,再注意翻面不至于烤焦,一般而言都不会难吃到哪里去,毕竟是谢时亲手调的调料。于是好好的一顿饭,在傅囿的带动下,到最后俨然成了了一场烧烤自助聚会,学子们的欢乐笑声充斥安静的渔村。谢时一看,给他们布置了一个任务,既然你们爱动手,那就多烤一些,等会带回去给借宿的村民。

    皎月渐渐爬上树梢,一顿回味无穷的美食下肚,加上仿若踏春放风的愉悦心情,即便是入夜后住的渔民房子条件不尽如人意,书院学子们也没有太多抱怨之声。

    等到第二日,这群精力无穷的学生们又早早起床,在谢时的带领下,去观看了一趟壮观的海上日出。欣赏完日出,谢时又将望远镜搬了出来,提出了同昨天一样的要求,要求他们观察出海的渔船是如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的。

    虽然谢时的要求奇怪,但是昨晚已经被谢时的美食“收买”了的学生们还是乖乖照做了,况且学生们对望远镜的好奇心还没过去哩!等确保每一位学生都看清楚了,谢时直接点了一位学生,“梁生,你来说说,渔船返航时,你首先见到了什么?”

    被点名的学子正是昨日那位发言说“天圆地方”说乃至理的,他显然没想到谢时竟然能从人群中揪出他来,殊不知谢时五感比寻常人强,辨个音也是轻轻松松的事。

    这名梁姓学子涨红了脸,硬着头皮出列,不过他倒是老实说出了昨日用望远镜看到的海上情景:“回先生,学生昨日观测,渔船返航时,先见桅杆,后渐渐见船体。”

    谢时点头,继续问道:“那方才渔船出发驶向天际,在你眼中,船体是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吗?”

    那梁姓学生不假思索就答:“是的先生。”船只渐行渐远,在人肉眼看来,自然是越来越小,这梁姓学子只觉得谢时在问废话,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嘛?

    “非也。”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谢时望过去,见驳斥梁生的果然正是韩宁,少年朝谢时拱手行礼,而后继续道:“学生透过望远镜观察到的景象,与梁生有异。学生观船只远去,非由大变小在视线中消失不见,而是船体先行下沉,于人眼中逝去,接着在人眼中消失的是船上高高耸立的桅杆。”

    谢时朝他点头示意,接着看向其他学生,说道:“梁生的第一个回答和韩宁方才回答同我观测得到的答案一样,其他人呢?对于观测之景有没有异议,有异议者皆可提出来。”

    底下学生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都仔细回想了一番昨晚和方才在码头观测到的景象,纷纷点头附和:“确实如此,先生。”于是谢时又抛出了昨天的问题,“通过昨晚和今日的‘格物’,诸位是否还是坚持认为,我们脚下站着的大地是一块如同棋局一般的大陆呢?”

    学子们大多面面相觑,这渔船同大地的形状,二者之间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谢时提示他们道:“假设按照古人所言,地方如棋局,那我们所见到的海面上归航的船只,应当是如何的呢?”

    对于谢时的提问,依旧是韩宁第一个捧哏答道:“假设地乃方陆,当渔船返航,应当是由远及近,船只由小到大在眼中出现,当渔船出海时,则相反,但是无论是返航亦或是归航,在观测人眼中,船体和桅杆都应当是同时出现,而无先后之分。然而这一常理推论,同吾等昨日和今日亲眼观测到的情形,却完全不符合。由此可以反推,地乃方陆这一数千年来的定论乃天大谬论!”

    迎着朝阳,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却掷地有声,尤其是最后一句,“天大谬论”四个字仿佛石破天惊般,砸在在场诸位脑中,就连身为夫子的秦睢都为之一振!韩宁如此斩钉截铁地否定圣人之言,狂妄吗?他说错了吗?不,恰恰相反,若按照众人亲眼所见,再加上反推,这一推断完全洽和逻辑,且无法反驳。

    若是反驳,难不成你要狡辩,那是眼睛的错觉?然而人家谢山长为了让人看得清清楚楚,连望远镜都给搬了过来……

    “啪啪啪”,鸦雀无声的海边礁石群旁,响起了谢时清脆的掌声。谢时笑道,“说的好!韩宁说的,正是我要说的,做学问之人,就是要有这种敢于挑战权威的精神,圣人之言皆对吗?不尽然吧,圣人又非神仙,又如何能毫无过错呢?况且谁说神仙就不会犯错了呢?”

    “若是圣人说的都是对的,那要我们后来人有何用?就像草木枯荣,生老病死,世间万事万物非静止不变,而都是永恒发展的,社会亦然,人亦然,真理亦然,真理的发展是一个过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无法经得住实践检验,皆为谬误。”

    底下站着的薛笙神情一肃,口中无声默念谢时的话,“真理的发展是一个过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没有文绉绉的辞藻堆砌,仅仅是大白话,却简直犹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这是何等的圣人之言!微言大义!此刻,薛笙望着礁石上大袖鼓鼓,从容不迫的谢山长,仿佛在看坐而论道的先圣贤者,油然而生濡慕和景仰。

    在众人心中留下一颗炸弹,谢时却是话锋一转,不慌不忙地丢下了第二个雷,“破而后立,既然我们‘格物’证明了,我们脚下所站的大地不是一块四方大陆,那么大地应当是哪种形状或者形态的呢?”

    “据肉眼观测到的船只景象可得,大地应当是弧形状的,或者甚至就是一个球,对吗先生?”一道清冷稚嫩的声音出现回答了谢时的提问。谢时抬眼望去,见是一名瘦弱纤细的少年,长相分外清秀,背挺得笔直,见谢时望来,也不怯场,而是拱手行礼,谢时点头,笑了,“可是薛笙?”

    薛笙显然没料到谢时竟然认得自己,不由得地有些受宠若惊,恭敬道:“是的,学生薛笙,请先生赐教。”

    “听秦夫子道,你在数理、几何、天文上的天赋甚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谢时夸了夸答对问题的小孩,又让人搬来提前准备好的小黑板和粉笔,直接当场开讲。

    嘴上说理,有些空间思维能力差的学生便难免难以理解,谢时在特制的黑板上用粉笔刷刷刷,画了几个示意图来辅助理解。果然,图一出,所有人都恍然大悟,为何薛笙会断定大地是弧形或者是圆球!因为只有这两种情况,才可以解释他们所观测到的船体和桅杆为何出现时间不一样。

    “至于到底是弧形状还是球状?就得诸位继续格物以致知了。”谢时说到这,想起著名的麦哲伦环球航行,开了一个玩笑:“若是我们中哪位学子有兴趣穷尽这一奥妙,可以乘一艘大船一直往东边走,看看是绕一个圈回到原点,还是船行到世界尽头,掉下去了。”谢时此刻绝对不会想到,他这一句玩笑,使得后世史书上多了一个伟大的航海家。

    当然,后世史书对谢时这一堂格致课记载有另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字,史称“游浦论道”,在这一场讲会上,年轻的谢子通过观测海上船只现象,彻底打破了“天圆地方”论,提出了地乃球体一说,即“地球说”。

    很快,这一场惊世骇俗的讲会之上谢时所揭示的观点不胫而走,迅速在南方儒士学林中传开来,谢时由此逐渐声名鹊起。之后,谢时的每一堂“格致课”皆人满为患,不仅是书院的其他班的师生都来围观,就连周遭的其他书院师生和附近儒生都纷纷闻名前来,只为一探格物致知一说之究竟。

    东沧书院为此不得不将谢时的课堂安排在了专门给大儒开讲会的大讲堂内,才能容下越来越多赶来旁听的儒生。

    然而,等这群外来的儒生来了之后便会大开眼界,因为谢时的课堂,跟古人传道授业解惑的传统方式截然不同,他今天能给你来个“三棱镜实验”,从而揭示日光非肉眼可见的纯白,而是七色的;明天又是所谓的化物之学实验,顺带打假某些骗局……

    知识不从经书中来,而求诸于实验中,谢时这一特立独行的教学方法,不仅让乙级的书院学子们每天都期待着谢山长的课堂,就连旁听的外来儒生都津津有味。当然这种方式之新奇引起的反响,远不如他通过这些实验得出的那些违反世人认知的观点要来得强烈……

    第101章

    引起了轩然大波的谢时全然不知自己如今风头有多盛,甚至还有些传统的儒生和学究看不惯他视正经的书斋授课为儿戏,视其标新立异的实验课堂为奇技淫巧,对他进行了一番口诛笔伐,他的心神完全投注于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上了!

    去岁的冬日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冷冬,就连福州地处东南都洋洋洒洒下了几场大雪。虽说雪景美好,但对于贫寒的老百姓和农作物种植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果不其然,今年春冻格外严重,惊蛰过后,南地的气候才慢慢转暖,然而直到春分,人们才褪去了冬日的棉衣。南方早稻的播种主要看温度,自然也比往年要迟上一些。

    为了得到较为精准的气温从而确定下春播的时间,谢时还在课上和书院的学生们一起动手做了一个简易的水银温度计,等气温稳定升到十度,便可以开始着手“琼州矮”的引种工作,毕竟再不春播,可就要来不及了!

    “琼州矮”是去岁谢时搞的杂交培育出来的最好的一个新稻种,在试验田里的亩产直接翻倍,高达八石,不仅震惊到了岑羽这帮土著古人,就连谢时都没料到自己运气这么好。

    如今福州城中流行的“仙人赐稻”这出杂剧中的仙稻其实就是指的“琼州矮”,不少听了这出剧的百姓都信以为真,到处打听这种仙稻在何处可以买到,殊不知这稻种只有谢时手里头有。

    书院学田面积不够,且水土条件不比山下好,如今家大业大不差田的谢时这次选择在了谢庄的田地引种,长势喜人的秧苗一排排入了水田,因为种植的亩数不多,农人们只花了一天时间便完成了插秧工作。

    受去年田庄晚稻大丰收的影响,今年谢家庄的农户对于谢时诸如晒种、选种等各种古怪要求都接受良好。如今在他们眼中,他们庄主就是活神仙,按照庄主说的去做准没错!

    这群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宝贝苗苗们被韩 派兵士圈了起来,保准没人能顺走拔走一株,每日只有谢时和谢时安排的伺候农田的老把式们可以碰田里的东西。就在谢时于书院和农田两头忙忙碌碌,开启了种田生活的时候,龙峰山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事要从头说起,自从乐县发现了铁矿后,岑羽就不耐烦应付这帮朝廷的人,直接将使团丢给邱直他们,拍拍屁股挖矿去了。最近,被丢在一旁无人搭理许久,且接连吃了几次闭门羹的谢璞终于坐不住了,外加上护送招安使团南下的蒙将兀思在大都侈靡享受惯了,受不了如今整日被营地对面的韩家军当成犯人一样盯着,又无美酒美人相伴的生活,一直催促谢璞赶紧完成陛下交代的旨意,离开这鬼地方。

    兀思说得轻巧,却不知道谢璞自从第一日见过韩 后,就再没同他碰过面,更别提劝人归降了。原本还有韩 身边的几位亲信招待他们,尤其是那位岑固安态度颇为友好,谢璞本想从他这里下手收买,然而不巧的是,这人据说近日去了外地行商,找不到人了!如今招待他们的邱直听说是那韩 身边的一名谋士,然而却油盐不进,颇为冷淡。

    不得已之下,急于回京的谢璞只好曲线救国,又打起了谢时的歪主意!

    这日,谢时刚从田庄回来,正换了一身衣裳,就听小厮来报,“官人,门外有人递名帖求见。”

    谢时随口问道:“是哪位先生?”自从他的小课堂“火”了之后,不少年轻的儒生都上门求见,想要同谢时交流探讨“格物致知”的学问,当然这其中不乏“蹭热度”的,不过这是古代儒士之间很正常的一种往来,谢时若是得空,也会接上一些名帖,不过一般这种情况比较少,因为谢时最近整日外出去田庄。今日也是凑巧了,秧苗入田后,谢时终于空闲在家,打算写信问候问候他家主公。

    小厮道:“那人说他家主人姓谢,乃陈郡谢氏人,来自京城大都,同您家有故。”

    谢时挑了挑眉,姓谢,又说同他有故,难不成是谢巨的亲戚?可是谢时一家本是南下逃难来的,都二十年了从未听闻在老家有劳什子亲戚,按照谢巨的说法是老家亲人都逝世了,这会儿怎么又冒出个京城大都来的贵人亲戚呢?!不过这会谢时闲着,便让人将来者请了进来,打算问问人家是不是认错了,有让人去请了谢巨来。

    这递名帖的正是谢璞派来的人,谢璞此人也是好笑得很,有事求人却不愿意摆出求人的姿态,打心底认为这位谢时的身份要么是外室子要么就是旁系子弟,他身为正统的嫡系长子,身份尊贵,哪能亲自上门去找人,于是他写了一封名帖,便让自己的亲信送去了乐县。

    谢璞此举也是歪打正着,韩 虽不在福州,但为了防止这群朝廷来使有别的想法或是下作手段,暗中派了不少人盯着他们,尤其是谢璞和兀思等人,一举一动更是都有人关注,若是谢璞这会亲自上门去找谢时,恐怕早已被韩 的人拦下了,哪还有机会见到谢时。

    那谢家的家仆跟着自家大公子久了,傲慢惯了,哪怕只是一个送信的下人,但在京中,到哪里送东西,哪户人家的门房一听他报上谢家的名头,都会毕恭毕敬将他迎进去,何时受过这种在外苦等的待遇,顿时心里便生了怨气。等进了门,便更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模样,可把引路的谢家门房给气坏了。

    好在这家仆在谢时跟前,将这幅蔑视鄙夷的姿态收敛了许多,才没让人赶出去。当然,这或许跟谢时同他家主子长得十分相像,他不敢造次也有几分关系。

    谢时接过那自称谢氏家仆送来的名帖,翻开扫了一眼,忽然眼神微微凝固了。

    “您家官人便是朝廷派来招安韩府尹的使臣大人?”

    那仆从听谢时这么一问,顿时骄傲地挺起胸脯,言语之间颇为得意,“是的,我家官人出身陈郡谢氏,其父为当朝谢相,官人时任礼部侍郎,受陛下之命,来到南地招揽韩家主。那日偶然见到车驾中的谢公子一面,惊觉公子面容同府上小公子极其肖似,疑心谢公子乃谢氏族中遗落血脉,特派小的前来府上拜访。”

    谢时挑了挑眉,“哦,那谢侍郎可能认错人了,我虽姓谢,却非陈郡谢氏本家子孙,我爹和娘亲皆普通人也,我自小也在乐县长大,恐怕同大都的谢相家攀不上什么亲戚关系才是。”

    那谢氏家仆恐怕也未料到谢时竟是这种反应,得知自己有可能是当朝宰相家的血脉,难道不应该是欣喜若狂,上赶着认亲吗?怎么还有人第一时间便否认撇清关系呢?

    家仆急忙道:“可是谢公子同我家府上的二公子生得恐有八成相像,我家公子亲眼所见,怎可能认错,这其中必有隐情。”

    谢时一脸云淡风轻,轻飘飘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是相像的两个人,别说八成像了,就是九成九,也是有可能的呀。”

    这家仆彻底急了,为了完成自家公子的任务,甚至还捧了谢巨几句:“但是公子,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听闻您如今的父亲谢巨乃乡野厨子,怎可能生得出谢公子您这般龙中人凤的麒麟子来呢?难道谢公子您就不曾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谢时脸色冷了下来,再没看那家仆一眼,摆手道:“我谢府不欢迎无端对我家中亲人出言不逊之人,王甲,送客吧。”

    那谢氏家仆便这样被王甲毫不客气地赶走了,看他赶人的干脆姿态,丝毫没有上赶着认亲的意思,相反,就跟送瘟神似的,活像是怕跟这闻名天下的世家第一大族陈郡谢氏扯上什么干系……

    王甲撵完人回来,见自家主子神色凝重,回想了一番刚才那谢氏家仆说的话,迟疑问道:“公子,要属下去查一查吗?若真像他所说,恐怕主子您的身世真有隐情……”

    谢时摇头,进了书房,磨墨,提笔写下一封书信,交给王甲,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福州,将我的书信和今日谢璞派人来我这一事禀报 兄听,看看他如何定夺。”

    长得极其相像且同姓之人,这世上自然不会有这么多巧合,谢时自然也怀疑,且经由此事,谢时又回想起了去岁八月祭拜娘亲时,谢巨的那番异样举动。或许从那时起,谢时心中便落下了怀疑的种子,以至于今日听到这样的消息,竟然丝毫不感到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然而没想到自己的身世竟然还跟当朝谢相有关系,且这疑似亲人的谢璞竟然还是朝廷派来招安韩 的使臣!谢时敏锐意识到了谢璞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人家认亲是假,想要利用自己才是真!

    对于这等官场上弯弯绕绕谋算人心的斗争,谢时完全就是一个门外汉,第一反应便是求助自家 兄,免得自己糟了人家的暗算,到头来还连累了 兄

    第102章

    等王甲都走了,谢巨才姗姗来迟,谢时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谢巨今早出门去跟人签契书去了。在谢时的建议下,谢巨自打去岁年底便辞了景和春酒楼的活儿,打算在乐县自己开家酒楼,寻看了不少铺面,期间又被过年耽搁了一段时间,如今终于辗转定下一间合适的铺面。

    说来也巧,打算向谢巨出售铺面的竟然是谢巨的前老板 景和春酒楼的东家。这景和春原本是乐县这地界除了天香楼外生意最好的一家,这全因酒楼东家背后站着隔壁长宁县顾县令,有其作为依仗,景和春自然无人敢惹。

    奈何成也萧何败萧何,这长宁县县令之前为了搭救自己姻亲 被韩 关押于牢中的乐县原县令范尧,不仅在府尹面前告了一状,后又祸水东引,故意在流民中传播谣言,将北下的流民引往乐县去。

    如今韩 执掌福建,那顾县令起初每日提心吊胆,就怕韩 秋后算账,然而可笑的是,韩 日理万机,没想起他这号小虾米,倒是邱直通查各地县官时,见其为官不仁,直接撸了他的县官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