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公子便成了韩 的臣僚对谢时的称呼,此既是尊称,又是因谢时同韩 二人的关系 韩 曾说过,谢时非他下属,而乃亦师亦友,如此一来,自然便有别于他们这些僚属。

    谢时亦笑盈盈回礼,道:“方才可是让某做主今日午点吃什么?这样吧,如今天热,诸位大人也辛苦许久,厨房里做了消暑的糖水,大人们何妨先尝尝,再坐下议事?”

    “多谢公子款待,早闻东沧书院的糖水乃人间消夏一绝,下官们今日便沾公子的光,一尝美味。”

    “是极是极,老夫垂涎书院美食久矣,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了!有什么事都先吃完东西再说!”

    谢时手上提了自己和 兄的份儿,其余臣下的糖水则是由侍从们一一端上。韩 顺手将食盒接过去,打开来,见里头有三样糖水,一一取了出来放在案上。

    谢时面上依旧端正,实则私底下却小声道:“我要吃红豆双皮奶,绿豆沙一人一半吧,我吃不完。”作为一个吃嘛嘛香素不挑食的人,韩 自然毫无异议,将奶香四溢的双皮奶挪到他跟前,自己用完了陈皮莲子红豆沙,然后便等着吃得慢的谢时吃完双皮奶,二人再一同分食了一碗百合绿豆沙。

    其余人边饮糖水,边同左右交头接耳谈论公事,仿若浑然不见主子和谢公子的微妙互动。至于最后这新粮种到底怎么分的,谢时又将皮球踢回给了韩 。

    他方才在府衙后厨指导庖厨们煮糖水的时候,周平便已经通风报信,将这些同僚的来意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韩 说一切听他做主这话他在堂外其实也听全了,不过他一来对饶州民生和战况一无所知,二来也乐得清闲,不想陷入同僚之争。

    对于他的躲懒,韩 也没有说什么,他本也没想真的让谢时应下此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之所以那么一说,其实只是提点其余人,莫忘了研发出高产新稻种的人是谢时,旨在为谢时立威树望罢了。

    于是,夏收之后,收成凄惨的饶州各地郡县,便收到了官府分发高产稻种的通知。

    景合郡治下一村落,年迈的老村长领着一群年轻力壮的男子,驱着村里的牛车领了几袋稻种回了村。一路上,众人仿佛护卫着什么贵重财物,眼观八方生怕被人抢去了。

    “据说这就是福州那边的仙稻,大人们见吾等今年因旱灾收成不好,特意同仙人要了些高产耐旱的稻种,我们可得好好种,到时候秋收不愁没有粮吃!”

    “就是那个骑着大海兽出现的仙人吗?”

    “应该就是了,戏里说他乘着海兽在大海出现,从海兽肚里还吐出一块玉玺,上面写着未来的天下之主将是如今的韩公,于是仙人就打算留在人间辅佐韩公了!”

    “原来如此,那我们如今是韩公治下的,岂不是有救了!韩公可是有仙人辅佐的君主!”

    “对对对!只要韩公在,仙人就会照拂我们的!”

    面色发黄的农人们说说笑笑,再看着车上领到的稻种,脸上都露出了希冀的笑容。只能说,某位岑姓大官的宣传(忽悠)大法在收拢民心这方面还是极为奏效的,不比北边那群靠烧香拜佛的香军差就是了。

    第123章

    谢时来时,正是饶州修生养息的好时节。正值夏收,又逢旱年,韩 为了不违农时,不伤民力,这段时日以来,未曾再发动大规模的征战,只将饶州城的大部分兵力囤驻在西北面,后暗中派出不少斥候小队前去蕲水附近探测敌情,其余一切按兵不动。

    或许是出于同样的考量,饶州西北部,即蕲水之地,打了好几个月的官兵和徐家军也暂时沉寂下来,长江中游一带的百姓,自开春以来难得有了喘息的机会。

    自从那日谢时用一顿糖水转移了韩 手下那帮虎视眈眈的臣僚的注意力,后面就顺理成章将稻种的分配重任推了出去,不过他却并非无所事事,来饶州一趟只是来看望家属的,反而很快便忙得韩 都找不到人。

    饶州城内领取稻种的衙署内,一个小型的水稻种植技术培训班正在开班授课。与其他私塾和书院不同,这个班台下坐着上课的都是些终日面朝黄土的“泥腿子”,但一个个听课的认真劲儿却完全不输给正经的书生们,台上教书的先生倒是好生俊美,温润如玉,不似寻常的夫子。

    或许是山长当久了,谢时到哪都习惯性开展点教育事业。自从他买下学田开始在古代捣腾农业种植就发现,这个时代的农人在水稻种植上虽也积累了一定经验和技巧,但这种经验只在乡间或是宗族之间口口相传,大多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总体上农作技术发展较为原始落后。

    朝廷虽然也有设立农官,但是却只是为皇室服务的人员,更遑论设立农学教导农民了。然而谢时杂交得到的新稻种之所以能达到如此惊人高产的地步,同他将现代那一套精细耕作的成熟田间管理技术搬到古代也有很大干系。

    意识到这一点,谢时早早便萌生了在乡间推广科学种植技术的想法,此番在饶州,配合新稻种下发工作而开设的培训班也算是一次尝试,未曾料想竟如此成功!有那离得远的村子,农人们即便要走上一夜的路也不辞辛苦赶来听谢时的培训课。

    谢时正儿八经的学生其实是一些从各乡县精挑细选出来的、略懂大字且精通农务的农户,他只需要将这些作为农官预备役的人教会了,到时候再由他们下乡为农人们宣传推广新技术和新犁,要不然单凭谢时一人之力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事情。

    为此,谢时还编纂了一套农学教材,为了让一群完全没有数理知识基础甚至识字都不全的普通农人,能够在短时间内速成田间距离管理、施肥量计算等任务,谢时还将阿拉伯数字和九九乘法表搬了出来 若是按照《九章算术》中的计算题目来教,恐怕谢时还得先给这群学生来个彻底扫盲,不亚于培养一群

    如此草率,以至于远在乐县的秦睢日后得知这令他惊叹不已的“发明”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且出发点是为了教会普通农人数学之理的时候,每每都颇觉哭笑不得,时常在课堂之上将这一趣事讲给台下学生们听,提点他们做学问当如谢子,要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以至于后来这段逸事还被载入正史之中,流传后世。

    此时,这些被选中的农户尚且不知道他们正面临人生中一次最重大的机遇 若是好好学习,学成之后便可以一朝跨越阶级,实现从一介白身成为农官的巨大飞跃。但不妨碍他们每一个人都将这难得的踏入学堂的机会看得十分重要,如饥似渴地苦学谢时教导的农学知识。

    以往谢时觉得农人们大老远跑一趟过来听自己讲课,费时费力,所以课时总是很长,也未曾停课。今日培训课结束后,谢时却是意外地早退,且道了一声歉,便宣布明后两日停课。

    这些农户们都将谢大官人的话奉为圭臬,哪怕谢时早退,也不会有任何质疑或是心有怨气,一个个都老实诺诺地应下,学着读书人的礼节恭送先生,反倒是谢时笑着解释了一句,“明日家中有事,还望诸位见谅。”

    谢时告别这群特殊的学生,便在王甲的陪同之下,去了一趟郊外的工坊。这间工坊设在郊外无人的山脚下,周围还设有军士看守,是韩 专门为谢时准备的实验基地。谢时当时只同他提了一句,需要一处做实验且保密的地方,也未交代要做什么东西,只说要给他个惊喜,搞得神神秘秘的。

    韩 笑而不问,第三日便同他说工坊已经备好,开凿在山中,不止如此,连工匠都连夜为他寻来了数十人。谢时来到饶州,除了培训班的课堂,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处工坊了,难怪连韩 都见不到人。

    这处工坊古怪得很,时不时弄出一些巨大声响,有时候动静大了,仿佛连大地都在抖动,军士们一个个讳莫如深,却也守口如瓶,好在此地荒无人烟,倒也没有引起民间百姓的慌乱,只是饶州城的百姓平日里嘀咕几句,这个月好似夏雷频繁了些,且总是干打雷不下雨,让人空欢喜一场。

    工坊外守卫的军士一见到谢时从马车上下来,便肃然躬身朝他行了一礼。谢时颔首回礼,笑着道了一声:“辛苦诸位壮士了,今日工坊可有大动静?”

    今日值班的两位军士彼此对视一眼,有些踌躇道:“禀公子,坊内动静是比往常大了些许。”

    谢时拍拍他们的肩膀,笑道:“很快便好了。”留下两个摸不着头脑的士兵,便进入了山中的工坊。

    翌日清晨,饶州城府衙最里间东屋,日光越过浅浅的窗棂,稍稍溜进静谧的屋内。昨夜韩 下意识地想要为枕边人挡住日光,免得挠人的阳光扰醒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人。昨日阿时和他回府都较早,两人多日未曾温存,夜里的火烛便燃了一夜,直到天将明才歇下。

    未料到手伸过去却摸了个空,韩 一下子醒了。他起身,只批了件外衣便推开房门去找人。门口候着的侍从一惊,赶紧低下头不敢细瞧主子失礼的模样,面对主子的询问,恭声回道:“禀主上,公子去了后厨。”

    韩 闻言,径自去了后头的小厨房,这是谢时来了之后他吩咐人布置的,仍是按照谢时的习惯,平日里谢时若是起了动手做美食的心思,便不用麻烦地走远。

    韩 来的时候,谢时已经打发好了奶油,正一层奶油一层面皮地做千层,因为太过认真投入,连韩 来了都未发现。韩 打断正要行礼的庖厨和侍从们,大袖一挥,无声示意人出去,便斜斜倚着门框看着他。

    眼前人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衣,青丝用一根玉簪挽起,双手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如霜雪的手臂,日光温柔抚摸他,明明是不染凡尘的仙人,却愿洗手为爱人作羹汤。他低着头认真侍弄手中的糕点,雪白的脖颈处有一丝红痕乍泄,是昨夜留下的痕迹,韩 一双幽深的黑眸紧盯着那处,忽然喉间泛出一丝痒意,想要在那雪肤上再留下一些更加放肆的痕迹。

    “将纱布给我。”谢时说道,却半天无人应他,他这才疑惑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小厨房里早已没了人,唯有高大的男人拿着一块白色的抹布,无措问道:“纱布是这个吗?”

    谢时摇摇头,自然而然指挥他:“在你正对面那阁子里,里头有筐子,你随便拿一块给我。”

    韩 依言照做,那放东西的阁子很高,但韩 却连手不用抬,便将筐子里的纱布取出,递给谢时。

    谢时接过,便继续手上的活儿,便问他,“今天生辰,本来该吃长寿面的,换成冷淘好不好?”大夏天的,吃热乎乎的面条可不是一次美食的享受,还是冷淘开胃爽快。

    韩 却是完全愣住了,“谁的……生辰?”一月后才是阿时生辰,他以为自己将日子记错了,或是谢巨记错了,可若是阿时生辰,为何要问他怎么吃长寿面呢?素来多谋善算的韩大主公此刻有些宕机。

    谢时手上动作停住了,抬头一见某位主公难得呆愣的样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当然是我们韩 韩希声韩大主公的生辰啊!”他边说边靠近他,趁人不注意,恶向胆边生,快速将手上的奶油抹在他高挺的鼻尖上,冷峻生人不近的俊脸上多了一抹俏皮的奶油,倒是有一种别样的反差萌。

    韩 下意识将“作恶”后欲逃离的某人锁在怀中,见他在自己怀中言笑晏晏求饶的模样,回想那年风雪,忽然有些眼热,越发抱紧了怀中人,他低下头去,触碰那两瓣如同怀中人一样柔软的唇,低声道:“阿时怎么知道的……”

    韩 大兄逝世那年,有族亲欲夺权,挟他为傀儡,借他生辰搅风搅雨,少年韩 索性将计就计,借着那日在韩家来了一次里里外外的清洗,彼时的他年方十二,却是手持屠刀,面向血亲,练就了冷硬心肠。

    此后经年,他再未过生辰,旁人也不敢再提起,深知那是主子忌讳,却不知道,韩 不过生辰只是因为世上再无至亲,过不过对他来说都已无意义。日子久了,就连他自己都忘了,却没想到在今日又听到了……

    第124章

    “我问的周伯,他告诉我的。”谢时轻声道,他口中的周伯说的是周平管事,他是伺候韩 的老人了,见证他家主上从稚童时的孤身一人到如今的顶天立地。谢时同自家主子的关系,周平自然也默默看在眼里,于是他一问,周平也未曾同对待旁人一般守口如瓶,而是将那段往事连同主子许久未过生辰这事都说了。

    不过这会儿,谢时却仿佛不知这段旧年往事一般,岔开了话题,兴致勃勃提起另一件事,“我还发现,我俩的生辰是同一个月哩!只不过你在头,我在尾,不若以后,我们都一起过吧,就在你的生辰这一日过,免得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他煞有其事道:“如今我们可是处于创业未半阶段,银钱什么的都得省着花,军饷什么的都还缺着呢!还有便是,若是你这个月过生辰,我下个月再接着庆祝,那送礼这事可不得把手下人那点子俸禄掏空了!还是可怜可怜他们的荷包吧,省得压榨太过,他们要造反。”

    韩 含笑垂眸听他胡扯,见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们过生辰真的会大肆铺张花出去一大笔银钱,又仿佛真的在为下属们送礼破费考量,不由地轻笑出声,惹得谢时假意皱起了小眉头,轻嗔道:“你觉得我说得对吗?”然而眼前人看似在询问,实则一双美眸紧迫盯人,仿佛在威胁,你给我说一个错字试试看?

    某位很有妻管严属性的主公自然不敢说一句不字,含笑用鼻尖蹭了蹭怀里人,将雪白的奶油也蹭上了谢时的鼻尖,才低声道:“这样阿时岂不是很亏?不若都在阿时生辰日过吧?”

    脸上同样沾了奶油的谢时如同一只小花猫,他自己也未发觉,还很大度地摆摆手,煞有其事道:“我人小,自然要随哥哥,哪能让哥哥来迁就我呢。”

    韩 却是听得心口一动,忽而双臂将人搂紧,两人紧紧相贴,毫无缝隙,“阿时再唤一声。”

    谢时方才作怪的时候叫出那个称呼倒是毫不犹豫,偏这会儿被点出来后倒是后知后觉有了羞赧。他故作懵懂不知,顾左右而言他,“唤什么呀?哎呀,我这还没做完呢……”

    韩 却不肯放过他,把玩着怀中人的耳垂,那耳坠粉嫩肉多,盛夏里摸上去依旧冰冰凉凉,宛若上等的羊脂玉,边逗他:“阿时人小,应当唤我什么?”

    谢时不顾双手会不会弄脏韩 的衣裳,只将脸颊埋在韩 胸口处,听他剧烈异常的心跳,知晓他此刻的心绪并不如他表面上这般平和,忽而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的 兄也曾是至亲尚在、有人庇护的小小少年,却是一朝皆失,背负家国仇恨、累世血仇,从风雪血光中走来,孑然一身成长为如今能使他人庇其宇霞,甚至意欲福泽苍生的苍天巨树了,却是连自个的生辰都忘了。

    “哥哥……以后一起过生辰好不好?”许久,一道细若蚊呐却郑重的声音响起,如同一滴春水滴落在韩 心中,却仿佛足以融化世间一切来时的风雪。

    韩 双臂圈住怀里人,将下颚抵在他发顶,喉间仿佛堵了什么,以至于出口的嗓音有些暗哑,“好,以后都同阿时一起过。”

    两人如同连体婴一般,仿佛厨房狭窄地只有一处地方可站得下,偏生谢时也不赶人,由着今日的寿星公捣乱,自己快速给手上已经成形的蛋糕做最后的装饰加工,仔细用奶油和刮刀一点点抹平做好的千层外部。韩 似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糕点,难得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这是末茶千层蛋糕。蛋糕是外番人生辰时吃的东西,他们认为人在生辰这一日,灵魂最容易受邪祟入侵,于是在生辰这一日,亲朋好友会齐聚身边,送上蛋糕和祝福,以此驱散邪祟。所以,过生辰吃蛋糕的话,可以驱魔祛疾,长命百岁哦!”

    对于谢时虽从未出海到过番地,却总能时不时冒出点外番人的美食或是习俗异趣这一点,韩 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从不深究,这会也只是点点头,暗自记在心中,准备明年让手下人准备一个超大型的生辰蛋糕,他要他的阿时在生辰时吃上蛋糕,从此也能一生无忧无疾,长命百岁到老。

    谢时不放心地添了一句:“不过这蛋糕我也是第一次做,不好吃的话……也得给我面子吃下去!”千层作为不用烤箱制作,材料和手法都简单的蛋糕,历来很受新手喜爱。谢时前世身为美食博主,时不时按照粉丝要求捣腾吃的,自然也做过。但穿到古代以来,做蛋糕确实是第一次,为了不翻车,也因着韩 不喜甜腻的口味,是以他特地选了末茶口味的千层。

    韩 却是用温水拧过的细白棉布擦去他脸上抹到的奶油,又拉过他的手,将他沾了脏污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连指甲缝也不放过一丝一毫,耐心而柔情,末了还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阿时做的东西,从来都好吃。”若有那觉得不好吃的,准是失了味蕾,舌头纯粹当个摆设,不要也罢。

    有一个对你无下限吹彩虹屁的男朋友怎么办?当然是笑意盈盈接下,回他一个软乎乎的吻了。

    蛋糕做好后还未可立即开吃,而是需得放到冰桶中冷藏一段时间,待晚上再吃口感为佳。韩 直盯着谢时将那特意为他做的蛋糕放好冷藏,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仿佛在失望为何蛋糕不能现在就吃。谢时见他难得如此孩子气的一面,笑开了,赶紧扯面团做冷淘,以转移韩三岁的注意力。

    过生辰要吃长寿面这一习俗是从何时开始有的,早已不可查,但直到现代此习俗依旧流行不已,谢时问过周管事,知道韩家从前也有这个习俗便给安排上了。因着这附近瞧不见什么槐树,薅不到槐叶,谢时今日便没有用槐叶汁和面,而是用了甘菊汁做冷淘,甘菊味甘微苦,性微寒,炎炎夏日食之,解热除燥,再合适不过了。

    韩 垂眸看着阿时一双素手轻轻巧巧三两下,便将一大片面团扯出一根连绵不断的面条,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句,他的阿时好厉害。

    谢时不知他家 兄又在夸他了,随手将面条丢入滚水中,待它煮熟后便用漏勺装入盛了冰水的汤碗中。此时染了甘菊汁的冷淘如三月黄花般,细细长长宛若金丝飘荡在影青色的瓷碗中,光是配色便足够引人发馋。

    谢时这次做的冷淘面淋的浇头是熟齑笋肉,今年春日用虾籽酱油炮制的笋干味鲜丰美,再切上些许酸菜和后腿肉剁成的肉末红烧入味了,浇在过了冰水的甘菊冷淘上,一碗夏日版长寿面便可端给寿星公了。

    因着韩 往年并不过生辰,甚至自个都忘了,因此府中上下这日也不曾热闹起来,而是一切照旧,往年底下人一个个也未敢触其霉头,送什么礼和献贺词提醒主子。因此谢时方才那番“唯恐连着过生辰空了手下人的荷包”的说辞其实不过是胡扯。

    不过今年的韩 生辰却有了些许变化,韩 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供尖儿和寿桃包,挑了挑眉。谢时同他解释,“后厨的师傅做的,他们的一点心意,尝尝吗?”“供尖儿”是一种用面粉做成小条,油炸后再蘸蜜汁堆积成塔尖的点心,又叫做“蜜供”,是富贵人家用来祝寿祈福的吃食。

    韩 此时心情颇好,对于底下人的小小孝敬自然也看得顺眼,还赏脸尝了尝这些吃食,供尖儿没甚稀奇的,左不过一个甜蜜滋味,倒是寿桃包小巧玲珑,粉嫩可口,对于韩 来说可以一口一个,咬开后韩 发现里头竟然是蜜桃果酱馅。

    谢时见他尝了出来,也有些惊讶,“这都能尝出来是我的手笔呀?”

    韩 点头,“庖厨们往常做的点心都甚甜。”唯有阿时注意到了他不喜甜腻的东西,每每皆以淡甜为主。这寿桃包的内馅不同于以往的豆沙馅,而是选择了桃肉为馅,唯有清甜的果香流淌舌尖,这般巧思唯有他的阿时爱用。

    谢时摸了摸鼻尖,笑着点头,“我见厨房里有底下人刚送过来的蜜桃,便让他们换成了果肉馅的。”

    于是朝食这一餐,除了甘菊冷淘,韩 吃的最多的就是这寿桃包,几乎将一屉全吃完了,倒是旁边一同端上来的供尖儿备受冷落,自始至终也没见少多少,可见某位主子双标得很。

    因着未注意到今日是自己的生辰,韩 今日并未安排休息,虽说他是主公,想怎么休都可以,手下人也不会有怨言,不过韩 显然不是这般朝令暮改擅离职守的主子,再加上谢时也表示他有事要去忙,待会再去找他,于是两人吃过过生辰的冷淘后,便暂且分开去了。

    临出门前,谢时将一个四面和合荷包挂在韩 腰间,里头装着一件寄名符儿、一只小金牛,一块青玉鹤玉雕。古时父母担心家中孩儿早夭,便将其寄名在道观为徒,道士每年生辰会赠送所谓的符 就是寄名符儿,据说常戴于身,可以辟邪免灾。

    “阿时不是不信神佛吗?”可瞧瞧这些给准备的东西,全都是保平安和长命百岁的,一看就是个小迷信。

    谢时猛地一把捂住韩 的嘴,“不要乱说。”捂完了才发觉自己反应有些大,讪讪放下手,见对面人正哭笑不得看着自己,又咳了咳,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辩驳:“我就是图个心安嘛!你就戴着,起码一个月不许摘下来,我会检查的。”

    韩 也由着他,点头应下:“好,都听阿时的。”

    作者有话要说:

    供尖儿和寄名符儿都是参考的《红楼梦》给贾宝玉过生日那一章。

    第125章

    府衙中,邱直等人正围着主上商议要事,这其中既有饶州城和附近州县的旱情,也有防疫方案的落实,各地药材的调配等事务,此外也有诸州诸府的军情要报,可谓诸事缠身,然而在别人看来头疼不已的庶务,到了韩 这儿,却是轻轻松松迎刃而解。

    不过今日厅堂之中,诸位僚属私底下却是打起了眉眼官司,在座都是脑筋九拐十八弯的人精儿,哪能察觉不到自家主上今日处理事务时隐隐透出的一丝急切,以及那时不时露出的违和感,一个个都在猜测这是怎么了?

    莫非是西边的官兵和徐寿真的军队要联合起来打过来了?可方才也没听到斥候汇报啊?再说他们这会儿都歇战忙着应付旱灾呢,哪有功夫管他们?

    难不成是各地旱情又严重了?可是也不对呀,受灾最严重的是北方中原和内陆地区,他们的地盘都在东南沿海,可以说是受灾最轻的地区了,而且主上今年还免了各地的赋税,甚至同沈家合作,出动了上百艘海船,从附近的小国运粮入内。虽说运粮不是长远之计,但这不是有了谢公子的高产稻种嘛,一旦推广开来,自然而然可缓缺粮之困。

    一时半会,众人竟揣摩不透主子的心思,倒是一位侧边的令史不经意间抬头望到主上腰间的荷包配饰,心中不由一动,先不说主子平日里不曾有挂荷包的习惯,就说这荷包上绣着的“和合二仙”就足以令人惊奇!和合二仙历来可都是象征婚姻美满或是男女私情的绣花纹饰!

    若是顺着这个思路,再细想主上今日好似经常下堂来与他们商谈,且腰间的配饰一直隐隐朝着众人 这也是众人觉得主子今日颇为怪异的地方,年轻的令史好似有些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