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们便无暇去探究这小小的清露有什么特殊功效了。暧昧的香气氤氲,水雾弥漫,水波随着某些撞击发出规律的荡漾,伴着低低沉沉的私语……

    “阿时今日脸怎的如此之红……”

    清冽中伴着沙哑的声音轻喘了一下,似是抱怨:“唔……因为池子水热……”

    另一道更加醇厚低沉的男声似是低笑了一下,回道:“确实甚热……”

    迷迷糊糊中,谢时记忆中蓦的闪过一丝碎片,那是从前岑羽同他说过的,八珍阁的玫瑰清露一直经久不衰,乃销售之冠,盖因其似有催、情之效,最受富贵人家老爷夫人们的喜爱……

    好吧,这功效确实挺特殊的……

    待两人泡澡完,换了一身衣裳从浴池神清气爽出来时,已是月上眉梢时分了,此时下好料的酒坛已经全部被搬走,连庭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谢时这会儿朱唇不点自丹,眉染春色,神色慵懒,只想找张躺椅躺着,压根不想动弹,原本想亲自下厨给人做吃的的心思也歇了。

    仰头望月,正是一轮圆月悬于苍穹,谢时提议,“今日月色正好,不若我们在外头便赏月便用饭吧。”韩 依他,将人抱到庭中的贵妃榻上,又取了毯子和书,问他,“想吃什么?”两人一番折腾,早已错过了夕食。

    谢时想了想,懒懒道:“老爹今日让人送了新制的卤肉拼盘过来,配上青梅酒当下酒菜,今年的第一批青梅酒, 兄总算赶上了一回,再让厨房做两碗槐叶冷淘当主食吧。”大夏天的,又刚刚做完消耗体力的事儿,来一碗解暑开胃的冷面再舒爽不过了。

    “好,都听阿时的。”韩 说完便起身去吩咐了几句,复又返回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对坐赏月,忽而,谢时不知想到什么,对着身边人轻轻一笑,“ 兄可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

    韩 闻言也笑了,显然也记得,他抚了抚身边人半干的长发,道:“我夜里饥饿,闻香而来,冒昧登门,讨得了阿时一碗冷淘。”

    那一晚,也是这样一个炎炎夏夜,谢时彼时刚穿越而来,而求谋生,便接下岑羽的受邀,接任犯错误的谢老爹的职务,成了书院食堂的主厨,忙了一天回到家中给自己做了槐叶冷淘做夜宵,没想到还没吃呢,香味飘散出去,吸引了在山中散步的韩 的注意,鬼使神差敲响了府门,两人的缘就此结下,此后永世纠缠。

    “那时我的冷淘刚刚做好,自己还一口没吃呢,就投喂了你,幸好我做得多,不然依 兄的饭量,恐怕喂不饱。”谢时调侃道。

    “阿时那时不怕我是歹人吗?”

    谢时想到那会儿开门见到的场景,不禁脱口而出,“倒不怕是歹人,就你当日的情形,我吓得以为你是鬼魂呢。”毕竟正常人,谁出场是身后血光冲天又浑身紫煞环绕的,也幸亏谢时前世是个阴阳眼,见惯了这些神鬼莫测的东西,才不至于吓得失声尖叫,形象全无。

    “嗯?我那时很可怖吓人吗?”韩 笑道,他倒是不知有这一出,只以为是夜里一身黑袍吓到了人。

    闻言,谢时脸上却是收住了笑意,因为随着月色越发明亮,韩 身上又出现了那诡异的血光和紫 。谢时想起来了,今日入伏,又开始了。

    谢时神色有些难看,他手伸向眼前人,“ 兄,我们回屋吧,庭中风大。”虽然庭中并没有起风,但见他神色不好,韩 立即便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回了屋,让人在屋里布菜。

    第133章

    谢时在加了软垫的椅上坐下,托腮开始沉思,韩 身上的古怪气运长久以来都是他的一块心病,通过他这些年遍翻古籍奇书,加之每年的观察,得出的结论是,韩 身上的古怪只会在每年的盛暑伏日出现。伏日万鬼行,若是伏日遇上中元节,那时阴气更重,阴气重,人间阴阳界限不明显,月光又属阴,在其照射之下,韩 身上的气运便会显形,寻常人看不见,但谢时或是真正有本事会望气的得道方士,想来都可以看见。

    古怪的是,一般大气运缠身之人,通常只会有单一种气运,韩 身上却有两种气运环绕,那散发着祥瑞之气的紫 ,谢时从前虽未曾见过 毕竟现代世界哪个人身上可能有皇帝气象,但根据古籍记载和这些年和一些方士的交谈,谢时几乎可以断定,那应当便是传说中的龙气,这种气运只会出现在对于帝王身上,如此看来,韩 统一乃天命所归,这种紫 乃昭示,只有利而无害。

    倒是那象征着不详的血光,很难不让谢时在意,只是他从前细细询问过韩 ,并未发现他身上有什么疾病隐忧,奇也怪也。

    “阿时为何忧怖?兄可否解忧?”韩 见他神色不好,眉间含着隐忧,不由轻声问道。

    谢时抬头,一双春水晕染过的眸子打量眼前完好无缺的韩 ,忽然深吸一口气,在心中下了决定。这终究是隐患,一日不除它,他便无法安心。虽说直接道出实情,会有被当成异类妖魔的风险,但他想,若对象是 兄,想必是不用担心的,且比起失去眼前人,他愿意拿自己赌一赌。

    “ 兄,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有些难以置信……”谢时遣散伺候的下人,低声将他所见和查到的东西娓娓道来,这一过程中,韩 眉头微皱,神色尚且算得上镇定,只是随着谢时说到的那些气运显形之说,眼中才露出异色来,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说完,谢时怕他不信,想起一人,又道:“若是 兄不信,可以让那位苦役营里的疯道士看看,他好似对看相望气有一套。”谢时口中的疯道士是几年前他到福州韩家做客时,腊八浴佛节上行为疯癫,以至于间接害得谢时被刺的方士。

    韩 却是摇头,第一个关心的问题却不是关乎他自己,而是谢时的,“阿时可能看到其他人身上的气运?”

    谢时顿住,事关前世和穿越,他不想说谎,也无法全盘托出,便含糊道:“从前能,但现在只能看到你的。”这是实话,谢时自从穿越之后,回归了原生的世界,不再受世界排斥,阴阳体质便消失了,能看到韩 身上的气运,一来是韩 身为天命之子,气运太强,二来是受到前世阴阳眼的影响。

    韩 松了一口气,“那便好,阿时会望气一事可还有人知?”

    谢时此时才反应过来韩 的意思,心下悸动到近乎想叹息出声,他果然赌对了,若说这世上无论发生什么,有谁会无条件护着他,恐怕只有一个韩 韩希声了,便是谢巨都不行,因为谢巨对他的呵护是建立在原主的基础上,后来身世大白,无论谢时再如何表示“养恩重于生恩”,谢巨待他,总或多或少带着些尊卑之分的隔阂,虽说很淡,但谢时能感受到,也理解不强求。

    如今“川食居”酒楼生意兴隆,谢巨有了自己的事业,意气风发,忙得脚不沾地,就连休息都在县城谢宅,偶尔才会回来书院山上,“远香近臭”倒也有些道理,这种适当的距离倒是让谢家父子俩人都舒适安逸。然而唯有韩 ,相识相知到相护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谢时 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才回归原生世界,即便露出很多怪异之处依旧被保护得妥妥帖帖的谢时。

    “此事我只同你说过,未曾对他人言,我爹也没有,不用担心。”谢时伸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双大掌的主人顺势张开手心,将小了一号的手包在掌心,又放在大腿上。

    “此事不可对外人说,人心易变,流言可造神,亦可毁神。世人如今敬你仰你,因你对他们有恩,有利,倘若有朝一日,你不再重要,而又让他们知晓了你的神异之处,无知则生无端猜疑和无限恐惧,届时阿时你的奇特能力便会成为有罪之论……”

    谢时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世人皆如此,而我只看你,所以不必担心我受到伤害。

    “可是你身上的血影何解?”谢时方才被韩 不知不觉转移了话中重点,待用完了夕食才反应过来。

    两人此时正在月下散步消食,因月亮躲入了云层中,倒是没见韩 身上那诡异的光影,气氛倒也安宁静谧。

    韩 牵着他的手,淡淡道:“阿时可愿听听褚家的事情?”

    谢时点头,两人心意相通后,韩 同他说过一些秘辛,几年前立冬,更是带着他和韩宁一同去龙峰山深处的帝陵祭拜过。褚氏是前朝皇族,一个前后延续了三百多年的鼎盛王朝“梁朝”,可惜最终被蒙族人的铁骑踏在脚下,成了过去的历史。褚姓才是韩 真正的姓氏,当年,前朝的末代幼帝被一帮忠心耿耿的老臣护着,被蒙军追杀至福州沿海,最后被逼无奈,假装跳海殉国,实则被忠臣之一韩家人暗中救下,改名换姓,好生抚养,谋求复国。

    “当年,末帝同韩家女子通婚,留下数位前朝血脉,此乃吾之家祖。但家祖们长成后,眼看新朝势大,战火停止,那时他们并未个个都想复国,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韩 口中所说的事情是一桩皇家丑闻,蒙人宰相为求前朝财富和泄愤,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派兵毁掉了前朝皇室帝陵,不仅盗掘陵墓,且将尸骨抛荒,任其遭野兽啃食,哪怕后来齐俟的先祖因感念前朝恩泽,暗中组织义士们寻找凑齐帝皇遗骸,又以乱葬岗的骸骨代之,瞒天过海,也有两位先祖的遗骸未找全,在龙山峰上另外修建的皇陵那里,这两位先祖的陵墓只是衣冠冢。此乃挖人祖坟、毁灭人伦、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据说,当年先祖悲愤泣血,一夜白发,不惜以褚氏上千条血脉为媒,设下血脉诅咒,不仅是换褚氏国运,也是为了督促后人不忘初心,早日复国。”

    韩 看向谢时,“从前我在家族记载中看到这一处,只以为是无稽之谈,后来,我大兄英年早逝,我才开始怀疑这所谓的诅咒,但一直并未完全确信,没想到,今日借由阿时给为兄解了惑……”韩 垂眸望着脚下的影子,眼神悠远,似想透过那血影同当年的先祖对话,“阿时看到的血影应当便是血咒显形罢。”

    谢时慌了,“你们先祖设立的血咒怎么还坑自己家的孩子呢?既然有记载,应当也有写如何解咒的法子吧!”搁从前,有人跟谢时说什么血咒,谢时只会一笑而过,完全不信,然而待他亲身穿越一遭,他便知道这世上多的是不知名的存在,也有凡人无法触及的世界,所以韩 说的血咒在这古代,是完全可能真实存在的!

    倒是当事人韩 比较淡定,“阿时不急,我不是大兄那般自幼体弱,还不至于被所谓的血咒拖累。”

    谢时却并未如他那般轻松,依那如山如海般的血光冲天,他的 兄身上背负着的,何止那上千条亲人的血债,还有前朝被外族马蹄践踏下的数万万黎民的血债,然而这一切其实本不该由他来承担……

    韩 哄他,“不必担心,这血咒对我暂时没影响,且我知晓解决之法。”

    谢时一听,也顾不得心疼,追问道:“如何解决?”

    韩 遥望苍穹之上,话语虽淡淡,话中暗藏的杀气却犹如实质,“不过血债血偿一法,唯有以蒙朝皇室全族人的鲜血,行祭天之法,方能安抚被抛尸荒野,又屠尽血脉的先祖魂魄中的悲鸣与怒火。”

    谢时上前一步,同样仰头,夜幕之上明月浩瀚,群星失色,他轻声许下诺言:“好,我帮你。”

    那是至正十八年夏,彼时皓月之下,两道颀长的身影并肩而立,一高一低,渐渐靠近,直至相拥。

    至正十九年,韩 率大军从饶州出发,耗时三月攻克蕲水,宰相彭玉带着幼主自杀而亡,其余各部争权夺利,尽数被俘,徐寿真建立的“大梁”王朝至此崩塌,正式被灭。

    同年,刘福通部下将领毛桂率香军北伐,先是克青州、沧州,又进攻济南路,三月,克蓟州,前锋大军兵临大都,到达京城郊外通县,朝廷大震,组织大军攻之,香军随即受挫而退,罗福通随后在汴梁建都立国,国号为新梁。于此同时,长江以北,有一支朱姓的黑马势力悄然崛起,建都应天。

    至正二十年,在谢时的游说下,韩 派出时任都元帅的齐俟率兵十万,顺长江水下,进攻应天,彼时羽翼未丰的朱重八率部迎战,不敌,受炮火轰鸣而亡。同年,远渡重洋的韩氏海船归来,带回了发现东边新大陆的消息,以及谢时心心念念数年的土豆、番薯、玉米和辣椒等海外种子。

    此后数年,长江以南,韩 治下,土豆、番薯和玉米等海外粮种在官府的大力推行下,很快在大江南北落地,播种开来,其产量之高,使得南地短短几年成为无数北民艳羡的富饶之国,稻米流脂番粮满,公私仓廪俱丰实,即便是小邑之家,也藏粮富足,“南地熟,天下足”的谚语流传天下。

    在绝对的实力和军火压制之下,兵强粮足的韩 渐渐以大军往北推进,蚕食各地起义势力。至正二十二年,韩 称帝于汴京,取《易经》中的“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一意,立国号为大明,与之同时,其座下幕僚大儒宋寿起草了《北伐宣言》,向全天下人宣告韩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建国主张,此宣言一出,声震华夏,天下响应。

    至正二十四年,京师大都,盛夏炎炎。皇宫深处,晚年时期沉湎享乐的老皇帝初夏之时,因用冰过度,虚不受寒,后又得知明军高歌勇进,连连攻克中原各地州府,直逼大都的消息,惊惧之下,忧怖攻心,生了一场大病。此时他奄奄一息躺在龙榻之上,已是回光返照之相,周围只余下一个年幼的小太监伺候,其余人都在听闻明军即将入京的消息时,均收拾家什准备趁乱逃出宫去,如今哪怕是底层的宫女太监都知道,旧朝要亡了。

    “来人!去把谢相给寡人叫来!”浑浊无力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老皇帝以为自己说得十分孔武有力,实则外人听来却是如同蚊蝇,小太监低下头去,听了两遍才听清,赶紧碎步出了殿门,低声吩咐门外的禁卫军。然而平日里闻召必来的谢相并未很快应召而来,而是传信太监三催四请了几番才姗姗来迟。

    “拜见陛下,陛下对臣有何吩咐?”堂下,谢雍神色不明,就连叩拜的礼节都显得敷衍得很。

    老皇帝此时已经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此刻他连喘息都费力得很,自然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盯着台下的多年老臣,眼如鹰隼,沉沉道:“谢相,听闻那叛军头子座下有一宠臣,是你大哥的遗腹子,可有此事?”

    谢雍皱眉,似是无法忍受,语气高昂,“回陛下,此子出身不明,并未入我谢氏族谱,又在乡野间长大,未得管教,粗鄙不堪,以至于与贼同谋,大逆不道,丢尽我谢氏几百年诗书世家的脸,不配为我谢氏门人,还请陛下明鉴,此等小人与我陈郡谢氏毫无干系。”

    老皇帝见他说了一通废话,浑然不上道,直接打断道:“寡人并非追究谢相之罪,你们中原人最重血脉,他虽犯下谋逆大罪,但到底是未经谢相教育,才遭韩贼诱骗,你身为长辈,若是能出面,劝导其迷途知返,戴罪立功,想必你大哥在天之灵,也会含笑九泉。谢相以为如何?嗯?”

    老皇帝果然不愧是当了数十年皇帝的老狐狸,即便此刻浑身无力,通身气势依旧不减,谢雍对上其视线,能感受到不断袭来的压迫之感,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谢雍算是明白皇帝找他来做什么了,但他心中讥讽一笑,若是能以血脉和谢家劝得谢时听他的话,他的嫡长子谢璞如今便不会全然废了。

    他与那谢时,如今不仅他对自己怀有杀父之仇,他亦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寝其皮,他的璞儿,谢府的天之骄子,大都年轻一代领头的第一郎君,被折磨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颓废样子,甚至被断了一条腿,余生只能在轮椅中度过,都是拜他所赐!

    “恐要让陛下失望了,此子因从小长在民间,对我谢家心中有怨,此前他大哥想要劝其迷途知返,派人将他接回谢家管教,登入族谱,却被拒绝,甚至惨遭折磨。陛下,此子乃薄情寡义之人,未将人伦亲故放在眼里,恐怕此计不通!”

    闻言,老皇帝力挽狂澜的计谋落空,无能狂怒:“废物!堂堂一个谢相,竟连一个黄口小儿都收拾不了,寡人养你们这些汉人有何用?!滚!”

    谢雍面色阴沉从内殿退了出来,看了一眼禁卫军,拂袖而去。事到如今,他得为谢家早做打算,万一韩 大军压城,按照谢时那遗腹子在叛军首领面前所受的信重和宠幸,恐怕届时谢家没有好下场。

    然而谢雍心中盘算的大战前举家撤退陈郡祖地低调发展的计划终究是无法实现了,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居庸关外,朝廷大军败得如此之快,而韩 的大军压城来得如此之急。

    战场上,旌旗猎猎,战鼓雷鸣,震耳欲聋的炮弹轰鸣声如影随形,如同夺命的幽灵轻松收割官兵的性命,无数朝廷士兵惊恐地看着敌军前方缓缓推进不断口吐火焰炸药的玄甲巨兽,无不闻风丧胆,无论将军如何呼喝“不准撤退,前进进攻”的口号,都无法阻挡他们不断恐惧后退的脚步,士气如此,也难怪朝廷大军战败的速度令人始料未及。

    至正二十四年八月,韩 率大军攻破京师大都,建立大明,年号为开平,意在“开太平之世”之意。三日后,新帝于郊外行祭天之礼,蒙族皇室直系血脉作为祭品,尽数被杀,血流成河,以告慰褚氏先祖在天之灵。

    开平初年,新帝对外平定关中,一统山河,对内励精图治,推广番粮和高产稻,同时轻徭薄赋,鼓励工商,修生养息,经受十数年战乱肆虐的天下渐渐恢复了元气,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史称“开平盛世”,由此开启了大明王朝绵延二百余年后,转型步入近现代国家的传奇历史。

    第134章 番外一

    新朝建立后, 新帝外征战内治理,终于使得天下一统,如此过了几年,新生的大明朝海晏河清, 生机勃勃, 百姓安居乐业, 解决了战乱和温饱问题后,开国皇帝圣祖帝空无一人的后宫便渐渐引起了朝臣和天下百姓的关注。

    新帝登基后, 先是对有功之臣论功行赏, 而后分封宗亲。除了追封已逝的祖先外,还追封了其英年早逝的大兄为慎亲王, 慎亲王的遗孀和独子则依次被封为亲王妃和世子,在宫外辟亲王府入住。宫里头倒是人丁稀少, 如今只有几位从韩家接来的老太妃住着,别说皇后了,就连妃子及以下位份的女眷都没有一位。不得不说,这种情况对于皇家来说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他们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是个极为特立独行的,竟还是位黄金单身汉。

    对于此怪异之事, 民间众说纷纭, 说什么的都有, 至于上层阶级的官僚臣属们,则思量得更多。但对于新帝的后宫这一话题,不知为何,最早跟着皇帝打天下的老臣们却讳莫如深,默契得闭口不谈,倒是一干新贵臣属们看着家中或是亲戚的适龄女子, 一个个心中火热,跃跃欲试,暗地里各自谋划。

    不过这些开始打算盘的新贵们最防备的对手还是新帝的外祖家韩家。如今天下皆知,新帝乃前朝大梁皇室的皇家遗脉,人家本姓乃褚,从前忍辱负重,隐姓埋名,由前朝忠臣韩家之人抚养长大,新帝登基后,虽然没有大封韩家,但也将其列为一等忠宁侯府,享受俸禄,就连新帝的母亲都来自韩家,贵为外戚,时人总认为韩家极有可能同他们一样,意欲染指皇后之位。

    殊不知,韩家如今也是有苦难言,别看外人眼中一等忠宁侯府一派花团锦簇,面上光得很,实则只享受俸禄,新帝根本没有给予他们侯府人员实际职位,就连这个侯府的爵位都只承袭三代而非世袭罔替,三代之后,若是家中子弟不争气,他们韩家照样落得个满门白身的下场。

    如今韩家的族老们尤其是大族老悔得肠子都青了,从前他们野心勃勃,忘了初心,仗着长辈的势,妄图操纵彼时羽翼未丰的新帝,后来即便是新帝逐渐脱离韩家自立,也在背后小动作不断,如今新朝建立,韩 虽顾念韩家抚养前朝血脉有功,未曾清算,反倒将韩府荣养起来,但也仅此而已了。皇后之位他们从前倒是也曾谋划过,王家嫡女只是其中一位人选,然而却是连人都送不到跟前。

    却说这位王家嫡女入不了新帝的后宫,本也没什么,送新帝美人的人多了去了,奈何她的父亲是位不安分的主,投靠韩 后,先是因为渎职被降职,后又屡次同朝中宰谢雍暗中联系,这都没什么,毕竟只要不叛变,韩 不会去管手底下一个小卒的私交,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将计谋施展到不能动的人身上。

    之前瘟疫来袭,谢时前往福州协助邱直主持大局,这位王大人收了谢雍的钱财贿赂,有意无意用言语引了谢时去牢中探望谢璞。谢时在民间素有慈名,谢雍的本意是以为他见到同血缘的堂兄沦落至此,会一时心软将人放了,可惜谢时却不是圣父心肠的,没能如愿。但到底此举触到了韩 的逆鳞,这位妄想攀附做外戚的王大人下场自然并不美妙,家道中落后,娇养了十几年的世家嫡女最后也只能嫁做寻常妇人。

    开平五年冬,汴京城,越王府。

    今日正值立冬,汴京城盘据华夏中部,到底不比福州来得暖和,此时已是寒风瑟瑟,雪絮飘飘之境。外头天寒地冻,普通老百姓自然窝家里待着,大街上此时人烟寥寥,唯独越王府门前,日幕霞生,车马纷沓,路过巡街小吏打眼一看停着的马车上的家徽,暗自咋舌,怕是他们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大人们都在此处了吧。

    “这便是越王府吗?”走过那条街,有新来的小吏好奇地悄声问道。

    有人点头,小吏又道:“据说越王是仙人下凡,助陛下平定天下,此后更是受封成为本朝唯一的异姓王,深受陛下宠幸,权势滔天,就连陛下有时候都听他的,可是真的?”

    为首的巡吏听到,瞥了他一眼,厉身呵斥:“贵人岂是吾等可妄议的?”更别提嚼的还是越王的舌根。老吏从前是黑甲卫出身,伤了腿才退下来,似他们这种得以靠近伺候的人,心中大多知道,非议陛下的罪责可能都没非议越王来得大。

    都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但这历朝历代应验出来的经验却无法在陛下身上应验,他们家陛下对越王那是容不下别人一点攻击,据说在陛下早年征战天下的时候,因为当时的越王培育出了仙稻,还制出了炸弹等物,遭遇了好几拨敌对势力的刺杀、劫持,有一次越王更是因此差点殒命。当时的陛下大怒,不仅亲自出兵踏平了幕后主使者所占州府,还将其首领当众千刀万剐,以儆效尤。如此杀了几波小势力,或许是眼见惹了越王的下场过于惨重,后面的刺杀才慢慢少了下来。

    老吏眯了眯眼,心中暗道,别看京中如今因立后选妃闹得欢,恐怕在陛下眼中,三千后宫恐怕都没越王一个人来得重要。

    王府中

    “怎没见几位老先生?我听闻下朝后他们就直接来了你这,按理说比我这身有劳碌命的小官脚步要快呀?”说话的人虽穿着上朝的官服,此刻却放浪形骸,没个正形地瘫倒在府中特制的沙发中,懒洋洋道。

    屋内的主人显然也习惯了友人的做派,浑不在意,声音温而清越,如皑皑白雪上的暖,“老先生们听闻后山的梅花开了,组团去了半山腰的闻梅馆品茗赏梅,估计待会便下来了。”

    “此等美事,合该等等我才是啊!如今满京城的官宦人家,为了迎合上意,谁家不植梅?等入了冬,那更是家家发帖办赏梅会,说要评出京中第一梅景,但要我说呀,这京中第一赏梅盛景,莫过于探微你后山这满山的香雪海啊。”

    “确实如此,公子府中后山与矮山相连,得天独厚,植梅千株,若登小山望去,花枝纷披,如海荡漾,若雪满地,再无别处有此绝景,且别家梅景哪有这个荣幸得陛下提名?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说得好!不愧是越王府的侍从,这觉悟随了你家主子,都是一流的。”

    谢时轻笑一声,意识到了为何今日岑羽和身边的侍从无端端说起京中的品梅会来。举国皆知,当今陛下嗜梅如痴,不仅居所皆植梅,还爱喝梅酒食梅花酥,就连越王府后山的香雪海都是他命人布置。随着今年朝中大臣屡提立后选妃一事,不少有意后位的官宦人家都大兴土木建梅园,举办贵女参加的梅诗会,争夺第一梅景和梅花仙子的名号,为的就是在陛下面前露脸。

    谢时给岑羽添了一杯热茶,建盏面上漂浮着一朵腊梅,是今冬采集的梅花制成的花茶,他笑道:“我说今日怎的一个个的面色不虞,可是朝中又有烦心事?”谢时身为一个南方人,入冬后嫌冷,不愿“上班打卡开会”,索性便托病不去上朝了,反正他的“上司”天天住他家,随时可以汇报工作,且他本就是挂了个闲职,爱去不去都可以。如今每日窝在家,倒腾美食,看看罗大作家新出的话本子,日子美哉!

    闻言,岑羽立马正经起来,肃着脸道:“朝中那帮傻子又上奏请陛下选秀立后了。”

    “哦,这又不是稀罕事,有何可气的?”谢时面色巍然不动,哪怕那帮大臣本质上是想给他家那口子选妃,让他戴绿帽,他依旧轻描淡写。

    真正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岑羽看他那样就替他着急,“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联名上书,有近三分之一的朝中大臣都签了字,如此大的声势,陛下不可能像前几次一样一言否决,总得明面上给个交代。”说到这,岑羽大逆不道地在心中想到,实在没法子,就让他家主子对外宣称“不行”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