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鞋她再熟悉不过了,男孩子总是对球鞋情有独钟,以前吵不过少年偶尔气急败坏时,温以然也会恼羞成怒, 往少年视若珍宝的球鞋踩上一脚。

    而现在,它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有片刻的失神,温以然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成人礼那天。

    然而包间里边的嬉笑声完全拉回了自己的思绪。

    她终于回神,只是相同的款式而已。

    “你......”

    她喃喃动了动嘴唇,四年过去,少年还是当初吊儿郎当的模样,只一双眸子似笑非笑, 宁远侧着身子半倚在墙上,男人眼睑微微低垂着, 正盛着笑意望着女孩。

    手指修长白皙,男人声音醇厚。

    宁远轻声道:“同学, 加个微信?”

    好像又回到当初第一次见面,温以然还在搬着书桌换座位,后面突然传来一个低沉陌生的声音。

    “同学,让个位置?”

    女孩眼中的错愕还未退散, 她双目怔怔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温以然不是没试图联系过宁远,那天班长加了自己好友后,温以然就顺便问了几句。

    得到的答案却是不如人愿。

    “宁远啊, 你不记得了吗?高考后他就出国了。”

    “怎么可能还有联系,听说他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当时闹得还挺大的。”

    “我也是回一中时听老谢提了那么一嘴,具体什么也不知道。”

    班长带着烟嗓沙哑的语音好似还在耳边。

    而现在,失联了四年的人却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样的蓝白校服。

    见温以然没说话,宁远微挑了挑眉,手机已经被他收回,男人倚着墙站着,漫不经心道。

    “......还进去吗?”

    ......

    进去是不可能再进去,温以然索性随着宁远下了楼。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宁远带自己过来的地方会是一中。

    街道寂静,男人弯腰付了车钱后,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绕过几条巷子,来到一中后门后面。

    四年未见,学校后门墙上依旧密密麻麻都是爬山虎,温以然借着月色才勉强认出路径。

    围墙不低,怕的就是学生翻墙出来。

    一中是全住宿学校,除了特殊申请走读的,其他所有人只有周末才可以回家。

    一周五天时间都在学校食堂度过,学生当然不乐意,特别是学校后面就是商业街,一到晚上各种烧烤麻辣烫比比皆是。

    然而禁止叫外卖是一中明文规定的。

    所以那时他们每次拿外卖,都是男生从学校后门翻墙出去的。

    温以然讷讷地仰起头,原地跳了好几次还是连围墙的边沿都没摸到。

    刚离开不久的宁远又原路绕了回来,手上还有一个多余的箱子。

    大概也是之前学生翻墙留下的,高度正好。

    男人双手撑着,脚尖点地,一个翻身已经站在围墙上。

    转身看见下面木讷的温以然,宁远侧身,朝她点了点下巴。

    “你踩着箱子,我拉你上来。”

    虽然以前偷着叫外卖的次数不少,然而温以然还是没翻墙出来过。

    看清围墙的高度,女孩有了片刻的犹豫。

    “你确定......我不会摔死在里边?”

    “不会。”

    “那我等会怎么下去?”

    “这边有石头可以踩着。”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温以然终于往前踏了一步,就着刚才宁远踩过的地方踩了上去,只可惜身高限制,温以然试了好几次还是没成功。

    男人轻笑一声,无奈摇摇头,朝她伸出手道。

    “给我。”

    他朝街道对面几家摊贩扬扬下巴:“再磨蹭下去那边就该发现了。”

    温以然终于不再犹豫,单脚踩着箱子,借着男人的力道翻身上去。

    果然那边还有堆积的几块石头,是之前偷溜出去的学生留下的。

    宁远已经跳了下去,而后才转过身,饶有经验地指挥着温以然踩着石头下来。

    有惊无险。

    大概是周末,整个校园安安静静的,只有树上不时传来蝉叫声。

    从草丛中绕出来便是一中的操场,却见原先的足球场已经重新翻了新,红棕色的跑道上还隐隐有着塑胶味。

    有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两人都未曾开口,倒是温以然心境平和了不少。

    至少没有刚才在包间那边焦躁。

    温以然亦步亦趋跟在男人后面,蓦地却见宁远抬起头,目光在跑道上停留了一会,又转过身,朝温以然瞟了一眼。

    “......跑吗?”

    当年视八百米为噩梦的温以然,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站上跑道。

    夜风清凉,裹着不知名的花香在自己鼻尖掠过。

    一圈下来,温以然心中的郁结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双腿开始无力,只听得见耳边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

    满腹的心事像是随着晚风散尽一般。

    静谧的夜色下,她只听得到自己胸腔剧烈有力的心跳声。

    宁远一直领先女孩两三步,到了第二圈时,温以然体力已经渐渐不支。

    见女孩喘着气放慢了脚步,宁远也跟着慢了下来,和温以然并肩跑着。

    他侧身看向身边的人。

    “要休息吗?”

    温以然摇头拒绝:“不用。”

    只剩下最后半圈,明明没有人盯着,也没有计时器算着秒数,然而临到终点时,温以然还是满腔的亢奋,唇角何时有了笑意都不知。

    她弯着腰喘气,刚才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也走了过来。

    不比她累得几乎失了半条命一般,宁远像是没事人一般,只额间比刚才多了一层薄汗。

    见女孩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宁远微弯了弯唇,他下巴轻抬,见温以然弯腰就要席地而坐。

    男人忙出声阻止道。

    “再走一会。”

    无视温以然哀怨的眼神,宁远硬拉着人走了半圈,才刚松开手,温以然就已经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呼吸渐渐平缓,然而她还是半点也不想动。

    身体的疲惫已经超过刚才心底的烦闷,包间里边不悦的一幕开始变得不足轻重。

    天际上方明月高照,四周只有虫鸣鸟叫,后边是草丛,温以然索性枕着手臂,仰躺了下去。

    夜色下,女孩一双黑眸亮闪闪的,盯着天空发呆。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下一瞬,宁远已经在自己身边躺下。

    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传来。

    温以然转身,一眼就对上男人的眸子。纤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下方,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视线从男人身上明显不合身的校服移开,温以然眨眨眼。

    “你怎么......也穿校服了?”

    “不是说好都要穿的?”

    “你又不在群里。”女孩嗔怪一声。

    “现在有了。”

    男人晃了晃手机,温以然瞧了一眼,果然看见之前还是59的数字现在却变成了60。

    也不知道宁远是什么时候进群的。

    屏幕上方赫然是班群的聊天记录。

    然而再往下,却是一连数十条历史消息。

    【[图片]我到了,你们什么时候来?】

    【穿白色短袖那人是你吗班长???】

    【白色短袖???班长居然没穿校服???】

    【黑子你在逗我???谁他妈会真的穿校服过来,傻叉吗???】

    ......

    后面的消息温以然还没来得及细看,宁远已经先一步按下锁屏。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连着那些不好听的言论也消失了。

    宁远单手支着下巴,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只一双黑眸低垂着,轻声道。

    “别多想。”他莞尔,“校服挺好看的。”

    温以然剜了一眼:“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像青春期的男孩子都不会热衷于校服,只要不是领导过来视察,他们都会穿着私服在学校乱晃。

    宁远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以前年轻不懂事。”

    温以然没再理会,闭着眼睛假寐。

    夜幕低垂,虫鸣鸟叫在耳边萦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孩终于睁眼,她喃喃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偏过头,却见宁远双眸阖着,听见她的话,男人也只是懒懒回了一句。

    “知道什么?”

    “我想不起来这四年发生什么了。”

    女孩声音难掩落寞,她低声道:“好像只是睡了一觉,所有人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