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沾满洗不净的血,血色浸入骨髓。死债未偿,生仇未还,他凭什么哭,有什么资格先亡者与未亡人一步落泪?

    但若……此刀真能从此只为除恶,镇守此间山河无恙,那……

    那他在魂入地狱后,或许便能有资格流下这泪了吧?

    “……”重一背后的九天之子静默无声。

    他们之中,有同重一一般心思重的人,也有人心性薄凉,并不在意是非黑白。

    但不论抗拒与否,重一发到他们手上的任务,多半不会让他们太有负担,真正会令人难以接受的部分,早被负责分发任务的九天之首揽在自己的案头。

    也有人找重一直言,自己不在乎杀的人是好是坏,但重一统统都以一句话挡了回来:“我救不了这些干干净净的人,至少能送你干干净净的走。”

    不论是否赞同,这份情,他们承。

    顾长雪无意将气氛弄得沉重,只拍拍重一的肩:“记得就行。”

    他拎着小灵猫站起身,顺手拢了下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去看看我们摄政王查案查出什么花儿来了。”

    重一连忙起身,拘谨的瞄了眼景帝湿漉漉的头发:“陛下,殿外风高雪寒,湿发不宜吹风。容臣替您弄干吧。”

    顾长雪走得飞快:“朕这辈子没生过病。”

    “……”这是哪家小孩的叛逆发言,重一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角度,“只怕头发会冻成冰。”

    ……顶着个大冰坨子去见颜王就不大美妙了,顾长雪勉强停下脚步。

    等待重一用内力为他烘干长发时,顾长雪突然想起某个一直没想起来问的问题:“你能劈山吗?”

    折腾这么久,他差点忘了颜王那一记得多聘一整个特效组的剑招。

    重一:“这件事,恐怕得去灌江口,问清源妙道真君。”

    “……”顾长雪吊着眼斜睨向旁边的九天之首,“没说二郎神,朕问的是人。”

    劈山可能说的有些夸张,不太严谨,顾长雪想了想道:“锦礁楼中,朕亲眼看着颜王一剑击坠大半蛊虫,剑势斩破楼壁而出,又在山石上留下剑痕。这事你们应该知道?”

    重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原本因为顾长雪的话而提起些精神的脸色,又变得有些丧眉耷眼:“不瞒陛下说,这话您若是在前几日没去锦礁楼前问,臣定然会答:若有人能凭习武能做到这点,那当初侠以武犯禁,区区红衣大炮又怎能毁掉大半武林?”

    锦礁楼事发后嘛……重一苦逼着脸:“不然,还是去灌江口吧。”

    顾长雪:“?”

    重一:“臣觉得,颜王指不定不是人。”

    拜拜二郎真君吧要不。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第十八章

    这是什么屁话。顾长雪忍不住看了重一好几眼,发觉这人居然是打心眼儿里真这么觉得的。

    重一还觉得自己很有理:“武林绵延千年,此前也从未听闻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陛下在宫中或许不知,江湖早就因颜王在锦礁楼中的那一剑炸开锅了。锦礁楼近日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讨论,颜王莫不是天上的灾星下凡,这七月飞雪,便是老天爷给的征兆。”

    灾星下凡个屁,顾长雪面无表情:“这世上没有鬼神之说。”

    这些江湖人也是废物得够呛,自己练不出那么牛逼的剑法,就说人家颜王是灾星下凡?

    那一剑捅死颜王的司冰河是什么?二郎神在世?

    ……未曾习武,却能与未防备的颜王短暂抗衡的他,又算什么?

    回忆起当初颜王被他拖住时投来的诧异眼神,顾长雪这会儿倒是能明白对方那种看到异类似的心情了。

    这还真不能怪颜王事后狐疑,来探他的脉。

    “陛下说的没错。这些推测毫无证据,只能说是虚无缥缈的谣言。”

    重一于迷信之中居然还能保存有几分理智:“撇除这些不知真伪的传闻,颜王本身在此之前,其实并未展露过如此骇人的剑招。”

    “陛下登基至今,已有三年。颜王作为真正掌握兵权的人,这三年间曾多次前往边疆抗敌,该受的伤没少受,从未听闻他以此剑招御敌的。”

    重一回忆片刻:“不过最近一次出征,的确是顺利到有些令人惊讶。”

    “今年六月,颜王在仲夏夜过后率军出征。”

    “按照路程,他们能在下旬抵达边疆就不错了,陛下也是照着这个时间去派刺客的,好趁着颜王疲于与敌军缠斗时出手。”

    “谁料颜王竟那么快就扫平了战场,刺客抵达军营时,颜王都已经在摆犒军酒了。刺客等于正巧撞上酒足饭饱的颜王,这才被抓了个正着。”

    再往后,就是颜王班师回朝。

    泱泱大军于七月中旬抵达京都,颜王府也没回,战甲也没脱,就率军直入皇宫,冒着风雪,亲自给小皇帝送来了一瓶鸠酒。

    “……”顾长雪皱起眉头,一边琢磨着重一的话,一边抬手随意拢了下已经干透的长发,迈开长腿,大步往殿外走。

    抵达御花园时,颜王正攀着井沿,从井水中翻身跃出。

    大约是嫌累赘,颜王下井前脱去了大半的衣袍,只着了一套里衣。

    薄薄的衣料被水打湿,勾勒出结实卉张的肌肉曲线,宽阔有力的脊背因为微微发力而绷紧,更显得悍利凶猛。

    顾长雪懒洋洋地抱臂站在一旁,像个纨绔子弟似的冲着颜王吹了声口哨。

    “……”宽肩窄臀与劲瘦腰身顿时被颜王用大氅一并遮盖。

    颜王脸色不大好看地瞪过来。

    顾长雪觉得颜王的廉耻心真是薛定谔的存在,挑眉回视:“瞪什么?朕不能看?”

    考虑到两人之间目前尴尬的关系,颜王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随你。”

    颜王很快回过头去,对着井口做了个拉扯的动作。

    顾长雪本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一具白骨被绳子捆绑着拉出来,第二具、第三具紧随其后。

    “……”重一麻着一张脸看颜王一具接一具地往外拉尸骨,忍不住背过手,和身后的同伴们打暗号:

    【这井里头有他的亲人?】

    同伴同样不能理解:【有他的亲娘也不至于把其他无关的尸骨也捞上来吧。还亲自捞……干什么,突然转性,想积善行德?】

    颜王显然不是想积善行德,而是想血流成河。

    尸骨还没拉到一半,玄银卫便来了,银甲森寒中裹挟着宫人们的哭嚎惨叫。

    他们连话也不说一句,下一秒,御花园中便血花泼洒,腥热的血色覆盖了半庭薄雪。

    不到两息,园中恢复一片死寂。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毫无征兆。

    顾长雪也只来得及在脑中过了一遍颜王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根本没来得及勒令九天出手阻止。

    头颅在地上乱滚,顾长雪紧蹙着眉闭了下眼。

    横陈的尸首可以避开不看,扑鼻而来的铁锈味却没法躲,猩甜的气息弄得他几欲作呕。

    身后穿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顾长雪听得很清晰。

    颜王的脚步在他紊乱心跳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沉稳,紧跟着脚步声靠近的,还有那股几乎与漫天寒雪融为一体的气息:“怕了?”

    顾长雪厌恶地道:“恶心。”

    颜王伸手捏了下他的下巴,把人手动捏睁开眼:“害人的凶手一一偿命,没人再敢往井底扔尸体,一箭双雕的事。”

    顾长雪冷冷看着颜王:“暴行无法制止暴行。”

    颜王投来的眼神深如渊潭,不可捉摸,但依稀似乎透着几分看到新奇事物似的光亮:“你大可试试别的方法。”

    “——先从这里开始。”

    颜王伸掌将某份折子拍到顾长雪的胸前:“臣还有些惊叹于陛下的天赋异禀,总疑心陛下是不是又在藏经阁里看了臣不曾看过的书,里面记载着前朝工匠会用的密文。”

    他冲着折子点点下巴:“这是玄银卫呈上来的密折,用的是玄银卫内部常用的密文。陛下若真是天赋异禀,可否让臣再开一次眼界?”

    顾长雪:“……”

    不愧是你,疑心癌晚期。和一堆尸体共浴完后连澡都没想着洗,净想着试探了是吧?

    玄银卫立即有人走出来奉上纸笔,还有人帮忙展开折子。

    顾长雪冷笑着收回眼神,随意扫了眼写满密文的长折。

    一旁有玄银卫开始研磨墨汁,墨条还没在砚台里滚完一圈,

    顾长雪张嘴便念:

    “禀王爷,有关夏日飞雪的异相,确实在各地都有发现。

    属下记录了各处下雪的地点、时间,大多都集中在七月初,虽有早迟之分,但差别不大……”

    顾长雪那甚至都不叫“念”。

    扫了一眼折子后,他就挪开了视线,神情讥嘲地看着颜王,背得毫无停顿。

    颜王眉头蹙着,听了几段便抬手止住,自己亲自提笔另写了两句,推到顾长雪面前:“念念这个。”

    他顿了顿道:“这次看慢一点。”

    颜王探究地观察着小皇帝目光的落点,发觉这次和上回一样,小皇帝目光扫过的方向极为奇怪。

    奏折是右而左,竖向书写的,常人也该这么阅读。

    小皇帝的目光却奇异地在纸面上画了四道交叉线。

    先是左而右,再反向看一次。随后从上而下,继续反向看一次。再是从左上到右下,依样折返。最后右上到左下,再度折返。

    顾长雪这次看的确实久一点。

    颜王又更换了新的密文,而这次的密文可供破译的文本内容并不多。他只能推出几个字:“到,灯。剩下的看不出了。你写的什么?”

    “昨晚我做的梦。”颜王道。

    顾长雪对颜王做的梦没兴趣,他丢开折子,打量颜王:“你真这么在意那些说你造成了七月飞雪的流言?”

    居然还让玄银卫派人去查。

    剧中的颜王,可半点都不在意夏日飞雪这件事。

    颜王瞥了顾长雪一眼,还未答话,方济之的声音就带着哆嗦和怨气,被寒风裹挟而来:“哪哪哪个傻子在这种天气里跳井洗澡?还有那些石化的尸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