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动作做得突然,被拦的人若是猝不及防,很容易直接撞上,但颜王却只是神色平淡地拨了下缰绳,便停住了马,投来疑问的目光:“?”

    顾长雪皱着?眉,修长笔直的腿微踩了下马镫,催着?马又靠近几分,上半身向?颜王倾过去,压低声?音质问:“这雪是不是有问题?!”

    “……”颜王在他靠近后似乎走神了一下,目光松散了会才收拢回来,“嗯?”

    嗯你个头,顾长雪有些不耐地再?度道:“这雪是不是和?蛊有关?”

    《死城》全?剧,飞雪贯穿始终,最终的结局也?是大雪掩埋了石化的世界。

    顾长雪紧紧盯着?颜王的脸,试图捕捉对方?的细微表情:“你是不是早有预感,是不是已经验证过了这个猜想?不然你为什么每次看着?雪的时?候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颜王神色淡淡地抬手将人推开:“不是蛊。我确实怀疑过,用凤凰玉试探,并无反应。”

    “我……草民也?验过雪,”方?济之在后面插话,“的确干干净净,没有蛊的迹象。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雪景,草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却极其深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颜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拧了一下,抬眼?扫了方?济之一眼?。

    方?济之还在嘀咕:“好?几个晚上我都看着?雪景烦到烧心得睡不着?,还好?验出的结果是雪里没蛊……算了,还是早些进城安置下来,我去将药方?抓了,快点投进水源里。”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顾长雪拨转马头,让开道路,众人跟在季君子身后,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一路上,季君子还陆陆续续说了些西域的现况:

    “……西域是很大的,流民非常多。一座城池能容得下多少百姓?剩余那些没法在城内定居的百姓,就只能住在沙漠中的绿洲里,或者连绿洲都住不上,在大漠里流浪。”

    “那样的生活不但糟糕,而且危险。毕竟不光是魔教的人,大漠里还有沙匪横行。”

    “近几个月来,西域断断续续下了几回雪,沙漠里出现不少小型的绿洲。原本臣等是想安排那些流民在这些新生的绿洲中定居,结果魔教的人一天到晚跑来争抢绿洲,沙匪也?……”

    季君子叹了口?气:“红衣大炮说到底还是太?过笨重,更不好?远距离行驶。那些魔教之人、沙匪帮派,每天东边闹完西边闹,即便是军队也?疲于?四?处奔波。”

    “而且那些混账半点不在意?绿洲的下场,抢不到那就毁掉。可咱们总不能也?不在意?吧?投鼠忌器之下,绿洲反倒是被那些混账玩意?儿占去不少。”

    季君子说完这句,停下脚步,回身恭敬道:“陛下,王爷,州牧府到了。”

    方?济之骑了一路的马,只觉得自己一把骨头都要被颠散了,连声?催着?快些进门?。

    顾长雪催马入府,跨进门?时?向?后望了一眼?。

    颜王静静地骑在马上,领着?玄银卫停在府外:“臣想了想,陛下千金之躯,与臣子共住一屋,怕是不妥。臣带着?人去季府借住便可。”

    “???”季君子猛地一扭头,差点没把脖子扭断了。

    可什么??不可啊!他不可!!

    “朕看季大人似乎不太?乐意?,颜王何必强人所难?”顾长雪骑在马上差点没冷笑出声?,“朕看你平日里做的不妥的事也?不少,不差这么一两件。”

    说什么妥不妥的屁话,这人怕不是又在犯臭毛病,想要甩开他独自行动吧?

    “怎么会,”颜王面不改色地胡扯,“陛下怕是看错了。季大人这是在高兴。”

    他有什么可高兴的??季君子差点没哭出来。可迫于?颜王的淫威,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比寒风还冷的眼?神从他脸皮上扫过,又转回去对着?颜王冷笑:“是吗?朕怎么觉得这不像是高兴。”

    颜王开口?:“季大人。”

    顾长雪也?:“季大人。”

    季大人:“……”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被夹在这两人中间?!

    谁啊??都是谁搁那儿传景帝与摄政王不和?的谣言,搞得他还以为自己能做一回坐看鹬蚌相争的渔夫。

    现在鹬蚌是相争了,但怎么受伤的全?他娘的是渔夫呢??

    第四十章

    如果早半个月来问?季君子,颜王和?皇帝哪个是鹬,哪个是蚌,他肯定会笃定地回答:那当然颜王是鹬,小皇帝是蚌。

    但杵在州牧府前,吹了?整整半盏茶的夜风后,季君子于麻木之中恍惚间产生了?某种荒唐的幻觉:

    颜王才是那只娇羞的蚌,小皇帝那鹬喙都恨不得能钻进蚌壳里,把对方的壳撬开。

    这场漫长的对峙,还是方济之出面才打断:“草草草民民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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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门口的风太冷了?,夹着雪啪啪刮脸,方济之被冻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小皇帝这才颇为不甘地收回了?鹬喙,颜王领着人马转身离开州牧府时,季君子甚至都能感觉到景帝隼一般的视线还在刮着他们?的后背。

    季君子忍不住把自己的官服裹了?裹:“王爷,臣的府邸再过两条街就到了?。只是恐怕住不下这么?多人。”

    颜王正在和?右手?边的玄银卫低声说话,站在左手?边的玄银卫板着脸望了?过来:“吾等自会安置。你只管侍奉好王爷。”

    ·

    颜王会放弃将?小皇帝圈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机会,自然有他的计划。

    当浩荡的玄银卫队伍抵达季府时,已经另有一支玄银卫小队等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黑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的人。

    颜王扫了?一眼?这支小队,骑着马走进季府。不需要他多言,玄甲便领着黑兜帽和?下属跟了?上?来,余下的玄银卫大军则在季府外就地安营扎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都安置了?下来。

    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季府的守门人打着哈欠从府里晃荡出来,将?府门外的篝火熄灭,又像往常一样搬来凳子坐在门阶上?,拖着腮帮好奇地偷瞄那些白?色营帐。

    这一瞄,就是一整天。直到夜色再度笼罩玉城,他垂头丧气地搬着凳子走回府内,也没瞧见有任何动静。

    守门人失望地打着哈欠穿过季府紧贴着院墙的回廊,却?不知与他一墙之隔的府墙外,那十来个白?天跟进季府的玄银卫,刚刚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院墙。

    颜王站在院墙外,正单手?打理着左臂上?用来固定暗器的皮质束带。

    他换了?一身更适合夜间行动的黑色长衣,玄黑长剑悬挂在腰间,那朵小蝴蝶结依然坚守着阵地。

    【王爷,骆驼都在玉城外候着。】玄甲向颜王打暗语,又看向刚被两个玄银卫架出来的黑兜帽,【这个引路人一会儿由属下带出去。】

    颜王的指尖微微用力,扣好臂环的最?后一处扣子,随意点了?下头,便借着驻扎在季府外的营帐的遮掩,掠向远处。

    玉城的月冰冷地照着大地,颜王一路掠出城墙,与城外的队伍汇合时,抬眼?眺望了?下远方的大漠。

    雪色覆盖了?一切。

    他有些走神,恍惚间似乎在那些纷扬降下的冰冷雪花中看见了?两道模糊的身影,可在他想凝神细看时,那两道影子却?又扭动着消失不见。

    玄甲带着引路人和?属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颜王难看的脸色。原本还想多问?几句的话头顿时被他吞了?回来,整支小队开始沉默地向沙漠中进发。

    天边残月如钩,映得大漠一片惨白?。

    重复的景色与冷寂的环境很容易让人焦虑不安,莫名?地心生恐惧。浩渺的沙漠像是一只雪色的巨兽,无声地吞噬着他们?的存在感。

    【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特别想看到一条鬣狗。】玄丙仗着颜王没回头,跟在后面对玄甲打手?势,【我现在就希望翻过这个沙丘,能碰上?鬣狗。最?好能有一大群。我感觉再多看一个像这样千篇一律的沙丘,我就会抓狂到想撞树。】

    沙漠里有个屁的树给你撞。玄甲翻了?个白?眼?,刚抬起?手?想斥责玄丙别分心,视线划过前方隐约露出的新沙丘山头:“——哥……”

    他的后半截字音还没滚出喉咙,已经有前面的同伴先失声大叫起?来:“鬼!!真的有鬼?!”

    远方的沙丘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来道苍白?的影子。它们?无声矗立着,头上?拢着长长的薄纱帘帽,看不清面目。

    风雪掠过时,帘帽下长而轻薄的白?纱随风飘起?,像是冥海中静静游荡的水母。

    同伴的失态反而让玄甲冷静下来,他猛地对着自己冻麻木了?的脸拍了?一巴掌,拔剑出鞘:“闭嘴!叫什么?叫。”

    他敏锐的目光迅速扫向那些人影的脚下,清晰的人影令他心中大定,转头对着同伴呵斥:“怕什么?!脚下有影子,是人扮的。装神弄鬼,必有所图,杀!”

    玄银卫们?立时拔剑出鞘,直接弃了?骆驼,纵着轻功直奔鬼影而去,眨眼?间便厮打在一处。

    颜王并没有跟着动手?,他随手?将?茫然无措的引路人从骆驼上?拎了?下来,搁到自己身后,才抬头望向那处鬼影幢幢的沙丘。

    寒风将?一切响动悉数送入耳中,除了?兵戈相撞声,他听到另一种更加轻快的脆响,从那座沙丘的背面传来。

    是驼铃被风拨动的声音。

    颜王眸色一暗,下一秒,引路人就见身前一空,原本骑在他身前的人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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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王的轻功比夜风更快,空中的雪花还未来得及因气流的变动而改变行动的轨迹,他已越过整座沙丘,将?那个藏在背后的主使之人摁倒在地。

    那人的力气出奇的大,颜王一只手?居然差点没扣住人。他的眉头立即蹙了?起?来,伏低的上?身又压下去几寸,箍住对方手?腕的左手?加大力道,右手?刚要伸去拿左臂上?的暗器,那人就啧了?一声。

    声音里透着老大的不耐烦,尤其的耳熟。

    ……尤其的见鬼。

    顾长雪把终于放松力道的颜王推开,随手?丢开头上?的帘帽,一边转着有点被箍红了?的手?腕,一边扫了?对方一眼?:“——你那什么?见鬼的表情。”

    不是顾长雪在骂人,而是颜王投来的眼?神真的像活见鬼。

    “……”颜王的薄唇开阖了?几次,实在没忍住道,“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你。”

    “……??”顾长雪停住揉按手?腕的动作,匪夷所思地看向颜王。

    这话不应该是他说吗???

    穿进《死城》以来,他“偶遇”过颜王多少回了?,从地面上?的锦礁楼、酒楼,偶遇到地下的枯井。颜王那叫一个无孔不入,活生生将?“阴魂不散”这四?字阴影刻进了?他心里。

    颜王皱着眉述说了?另一个版本:“我去锦礁楼碰见你,下枯井碰见你,回程的路上?随意挑一条街,选一家?酒楼,还是碰到你坐在大堂里。”

    什么?叫做开门见鬼、转角遇到鬼,讲得就是他去哪就在哪儿等着他的小皇帝。

    顾长雪:“……”

    这他妈还能怪到他身上???

    顾长雪冷嘲热讽:“王爷是不是走在路上?踩人一脚,还得怪被踩的人把脚放在了?你的靴子底下?”

    “……”颜王没作声,但投来的眼?神里仍然带着那种防鬼似的防备。

    顾长雪愣是给颜王气笑了?,抬腿抵开这倒打一耙的混账玩意儿:“起?开。”

    颜王跟在他身后一道站起?来,仍旧对于自己的“见鬼”理论耿耿于怀,缀在他身后阴谋论:“你为何会来沙漠?怎么?找到我的?先前在锦礁楼、枯井、酒楼……是不是每次你心中都早有预算,料到我会出现在那里?”

    但是,怎么?做到的?

    顾长雪:“……”

    你怎么?不猜他是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能掐会算呢?

    他决定只心平气和?地解释这一次。深呼吸了?一口气后,顾长雪转过脸对颜王道:“朕这次能找到你,是因为你出门时带着凤凰玉。朕和?方老跟在小灵猫后面追过来——”

    “方老?”颜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远处的雪地里还杵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