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被骚扰得有些暴躁:“都说了他的人设就是强大的幕后反派——强大,反派,这两个词哪一个你听不懂?”

    顾长雪隔着电话耐着性子解释:“但?剧本?里都没交代清楚司冰河为什么突然变成大反派,为什么灭世?之后又突然忏悔,难道我们真拍成一个少年犯的白?日梦?”

    导演也在旁边好?声好?气?地?劝:“是啊,您看咱们都骚扰您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是为了能把这剧拍好?、拍得真实吗?您要?不,就说一两句呗。”

    顾长雪垂着眼,尚显青涩的脸上带着犟意:“您不说,我就一直打电话。拉黑我我就借别人的手机打。”

    大概是被顾长雪的犟给镇住了,电话那?头的编剧沉默了半天,才带着几分倦意打了个哈欠:“行。跟你说一个,以后不要?再因为这种事?烦我。”

    编剧说:“司冰河有个小动作,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他思考或者走?神的时候会摸胸口……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远方的少年剑客垂着头。

    他清瘦的手扶在单薄的胸膛上,下意识地?摸向左胸靠上。

    第四十四章

    辗转周折想寻找的人就在眼前,顾长雪的大脑空白了三秒,理性才重新回归掌控局面?。

    他微微绷紧脊背,伸手往旁边的位置轻拍——

    手?还没?落到实处,颜王已然纵身掠出。

    掌风霎时间构成混杂着灰烬的黑色风墙,于半空中织出两道罗网,一道兜头罩向少年剑客,一道压向对方面前燃烧的火堆。

    本就?不怎么大的火堆在顷刻间湮灭,另一道黑色风墙中却透出点点亮光。

    曾在锦礁楼见过颜王剑气的顾长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着?周围懵住的沙民厉喝:“抱住头蹲下!”

    “轰——”

    灰烬织成的风墙如?炸裂般掀开重重气浪,剑光如?破空的流星斜飞出去,刹那间将远方的城墙斩成两截。

    在红衣大炮的洗礼下幸存下来的城墙坚持了数秒,旋即轰然坍塌。

    早扑过来护住顾长雪的重三抬头望了眼,不禁暗骂了一声:“哪来的牲口!这年头怎么怪物这么多??”

    先前出了一个颜王也就?罢了,现在又蹦出个不知来历的少年。

    是神仙约好?了一同下凡云游,还是江湖用过往千百年里人人平庸为代价,换了这么两个不世出的天才?

    灰浪层层震荡而开。

    对峙的罡风中心,颜王玄黑的剑压着?少年的剑,眸光沉如?渊薮:“你方才烧的是什么。”

    来找老妇人前,这个少年就?已经把所有的纸钱都给了他们,说没?有想?吊唁的人。可刚刚他却无?意间看到对方在往火堆里扔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不是纸钱,而是些老旧的书?。

    少年冷冷地望过来,显然毫无?回答的意图,左袖一抬扬起漫天梨花镖,将颜王逼退后再次一剑劈下。

    远方的断垣后。

    重三探头看了好?几眼,忍不住有些意动,他缩回头对旁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顾长雪道:“这少年剑法当真不错!竟能和颜王打得有来有回,陛下,咱们要?不要?想?法子收了他?”

    顾长雪没?搭话,脸色不大好?看地盯着?场内。

    虽然在发觉颜王的难缠后,他就?对司冰河的难对付程度有所预料,但真当这预料成真时,他还是有点想?骂街。

    重三又喊了声陛下,顾长雪才回过神,听重三又说了遍问题,嗤笑了一声:“你知道他是谁?”

    他望向对峙的中心,看着?几乎被浓烟与灰烬遮掩的两条缠斗中的身影:“还记得朕让你们查的司冰河么?”

    “……”重三有些傻眼地张了张嘴,“他,不会就?是……”

    他不敢相?信地又看了眼场内,忍不住猛薅了下头发。

    为什么???一个大逆不道、喜怒无?常的颜王,再加上?一个司冰河,老天爷究竟有多恨人间,偏偏要?让这两个大灾星天赋异禀??

    顾长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把沙民们送去安全的地方。”

    重三勉强收敛心神点点头。刚想?开口回是,城外沙尘飞扬。

    “又怎么了?”顾长雪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循声回头。

    司冰河和颜王正在城中打斗,当下的情况已经足够麻烦,谁都不希望这时候有人来雪上?加霜。

    可偏偏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数百名沙匪骑着?骆驼从地平线疾驰而来,踩着?坍塌的城墙停住脚步,将荒芜的城池团团包围。

    沙民们比谁都恐惧这些在沙漠中象征着?死亡和折磨的存在,回过神便开始无?比惊恐地大叫:“沙匪!怎么会有沙匪?!”

    “陛下!”方济之?的声音混杂在沙民们惶恐的尖叫声中传来,“这群沙匪居然还有红衣大炮?!”

    顾长雪的眉头拧得更紧,看到逼近的沙匪队伍中,当真有人推出来了整整七台红衣大炮。

    这些大炮朴实厚重,至少从外表看该有的结构全都有,只是模样?与玉城的那些不尽相?同。

    可——这群沙匪哪儿来的红衣大炮?他们千里迢迢推着?沉重的大炮围攻一座荒城,又是为何?

    顾长雪的视线来回逡巡,可光看又看不出什么所以然,索性果断地收回眼神,扫向周围满脸仓皇的沙民:“找机会带沙民们离开。”

    方才他一心关注城内的打斗,竟没?注意到城外有人接近。

    重三点头应是,正给其他的九天打手?势,就?见沙匪中有一支十来人的小队伍独自走出来,踏入城内。

    为首的人持着?刀,警惕地瞪视着?城内的人,一路走到停下手?与颜王对峙的少年剑客身边:“二当家?的。”

    顾长雪眼神微动:“?”

    二当家??谁?司冰河?

    司冰河怎么成沙匪二当家?的了?《死城》的开头,不是少年侠士涤荡沙匪营寨么?

    难道剧本里司冰河杀沙匪,不是真的为了救被困的流民,只是为了屠杀自己曾呆过的匪帮,亦或是屠杀敌对匪帮?

    顾长雪思考的这会儿功夫,持刀的沙匪又提高声音喊了司冰河一声:“二当家?的!”

    “……”司冰河没?理他,眼神只盯着?颜王身后那堆还没?烧完的书?。

    颜王动了下身,还没?挡住司冰河的视线,包围在城池四周的沙匪当即拔刀出鞘,红衣大炮也转来炮口:“不准乱动!”

    沙民们当场被吓厥过去两三个。

    “……”颜王淡淡地回望过来,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抬眸扫了顾长雪一眼,居然当真没?动。

    最天不怕地不怕的颜王都顿住了,本身就?对沙民有回护之?心的九天和玄银卫更不敢轻易行?动。只怕这些沙匪会一个手?抖,真把红衣大炮给用了。

    所有人都投鼠忌器地僵在原地,只有司冰河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绕过颜王,直直地走到书?堆边,慢吞吞地蹲下身,又将火点了起来。

    没?人敢说话,城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柴噼啪作响。

    “……”重三瞅着?司冰河直勾勾盯着?火堆看的模样?有点发毛,半晌实在没?忍住,悄声对顾长雪嘀咕,“怎么感觉这人脑子不太正常。”

    顾长雪心想?,都能毁灭世界了,连花鸟虫兽也没?放过,这司冰河的脑子要?是正常才见鬼。

    火舌燎动书?页,带着?纸张翻了几面?。

    顾长雪凭借着?敏锐的视力,捕捉到上?面?书?写的内容正是某种下蛊的方法。

    ——果然。

    既有标志性的动作,又与蛊有关。这人就?是司冰河!

    他压制住汹涌的情绪,视线迅速扫向颜王,就?见对方也垂着?眸在看司冰河面?前的蛊书?。

    浓长的眼睫遮住了颜王的眼神,但顾长雪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动了下持着?剑的手?腕。

    下一秒,七道夹着?寒霜的剑气一齐迸出。

    顾长雪几乎同时大喝:“动手?!”

    九天服从命令的本能比思维更快,在七道剑气冻裂所有红衣大炮的瞬间,九天已经拔剑糅身冲向周围的沙匪。

    一旁的玄银卫虽说慢了半拍,但看到被王爷毁掉的红衣大炮,也能反应过来这会儿该是打配合的时候,当即拔出藏好?的兵刃加入战场。

    短暂的平静被打破,城池沦陷为混斗之?所。

    一部分九天被分出来负责护送沙民离开,顾长雪跟着?踏出城墙时,回头遥望,便见城中最高处对撞的两道无?可匹敌的剑光,而在他挪开视线之?前,那处高台也轰然坍塌。

    “他娘的,那两个真是人吗?!”就?连重一都没?忍住在旁边低骂了一句,“这样?的敌人,要?怎么打?”

    他带着?几分忧虑看向景帝,却见对方似乎丝毫没?受城里那两头怪物骇人的实力的影响,只自顾自扫视了一圈四周,踩上?城墙最高处。

    顾长雪甚至还理了下先前被颜王弄乱的衣襟,才好?整以暇地冲着?剑气交锋的中心扬声喊了句:“颜王!”

    重三恨不能扑上?去把景帝给拽下来:“陛下,您做什么?”

    他拉人的手?伸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城中交战的两人已不约而同地顿住,投来目光。

    颜王是因为听到了小皇帝熟悉的声音,司冰河则多半是因为“颜王”这称呼。

    顾长雪没?打算再折磨自己的嗓子,只冲着?颜王的方向摸向自己的胸口。

    司冰河那块银牌就?放在那里,颜王方才刚摸到过这东西,以对方的脑子,肯定能立即想?得通他想?表达的意思。

    至于司冰河……听说眼前的人是颜王,以他对泰帝的痛恨,怎么可能会对泰帝之?子留手??

    当顾长雪不急不慢地从城墙上?下来时,城内那片剑光果真又扩张了百米的范围,狂暴的罡风与剑气几乎将地皮也刮下三寸。

    重三带着?差点被吓死的表情猛松了一口气,含着?希冀看向城内:“他们会就?这么打到两败俱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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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太可能。”顾长雪轻啧了一声,“这两个人都不会让自己吃亏,如?果真是势均力敌,恐怕最多试探完几轮,就?会回撤了。”

    “啊?”重三的娃娃脸一皱,不无?遗憾地道,“还以为能坐收渔翁之?利呢。”

    顾长雪哼笑了一声:“急什么,总得给鹬蚌一段时间慢慢相?争。”

    终归两人见上?面?,又互相?知晓对方的身份了,还愁这两人不对上??

    更美妙的是,方才司冰河当着?颜王的面?烧蛊书?,先前他所说的“朕在意的宫女?是被司冰河害死的,朕怀疑司冰河很有可能与蛊有关”的谎被彻底圆上?。

    多棒啊,如?果是在原世界,他现在就?该为此开一瓶庆祝的香槟。

    “……”方济之?麻木地看看城里的两头怪物,又看看身边这个看似人模人样?,却暗地里琢磨着?怎么将那两头怪物都摁死的人,一时分辨不出到底谁更危险。

    ——明明不久之?前,这人还跟城里的其中一头怪物纠缠在一起,弄得他不忍直视。

    方济之?看着?顾长雪,背后莫名攀上?一丝凉意,可转念又想?,小皇帝若非如?此冷静之?辈,如?何能压得住颜王?

    虽说伴君如?伴虎,但恐怕也唯有如?虎的君王,才能压得住颜王这样?的怪物,司冰河这样?的怪物。

    纯粹的仁善之?君,在恶浸骨子里的鬣狗面?前,只会落得被随意几分虚假的好?意哄骗、拆之?入腹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