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乞丐是不是带着一块银牌?”顾长雪问。

    “太远了,我?看不清。应该是项坠之类的东西?吧?他是在?乞丐的脖子上摸的。”小狸花仰着头看向顾长雪,“那?个小哥哥虽然有点?疯,但是好厉害的!他拿那?个乞丐的匕首,对?着好大的石头这么划了几下,就做了一个墓碑出来……嗯,然后他就跪在?地上把那?个乞丐打理了一下,送进坑里,填好土,立上碑,刻了点?字,就走了。”

    被迫重温这段并不愉快的记忆,感觉一点?都不美妙。小狸花越说越快,最后几句纯粹就只是一连串干巴巴的动作描述,但足以还原当时在?密林中?发生的一切,也足以回答顾长雪心中?的某些疑问。

    比如那?块雕着“廖望君”的银牌,就是属于乞丐的。

    这个名字和司冰河半点?没有关系,鬼知道?剧本里为何将这两个人融为一体。

    再比如,为何廖望君的坟墓如此?粗糙——很明显,这个人的死完全是一场意外,他自己财迷心窍被反杀,后进密林的司冰河为他下了葬……

    但这些问题解决了,更多?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比如听小狸花的讲述,司冰河似乎只是个无辜的路人,他的行为看起来甚至称得上良善——可如果?司冰河是好人,那?灭世的惊晓梦又是谁下的?

    还有,司冰河想找的人是找到了,他想传递的情报又是什么?

    “陛下——”

    雪原的另一边亮起几星灯光,方济之的咳嗽喷嚏声跟着风一道?传过来:“颜王怎么没跟着你?”

    老药师踩着雪,总算走到顾长雪身边,眯起眼睛扫了眼四周,颇为期待的望过来:“你把他弄死了?”

    “……”顾长雪一时无语,心想没有,对?方不仅活蹦乱跳的,还会?见缝插针的亲……呸,气人。

    第六十三章

    方?济之哪里能?猜到顾长雪和颜王的胆子能大到在敌营里鬼混,一双眼睛还炯炯有神地盯着顾长雪,寄予厚望。

    不光是?他,背后那些跟来的九天也投来充满希冀的眼神,显然没一个人待见颜王。

    顾长雪咳了一声,岔开话题:“方?老,你看看这小女孩身上的是不是?蛊?能?不能?解?”

    这话一说,方?济之也知道自己的白日梦落空了。他失望地挪开视线,扫过小狸花身?上的囊肿:“——还真是蛊。”

    方?济之从怀里摸出?水囊,往小狸花怀里一丢:“喝一口,里面的药虽然铲除不了你体内的蛊,但能?扼制住它继续发展,也不会再让它传人。”

    比起解蛊,显然是?传人更让小狸花在意一点,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水囊,连声问:“真的?”

    “我会在医术上骗人?”方?济之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挑剔地上下?扫量了一下?小姑娘,“不光如此,我还能?让你身?上的这些肿包消下?去,恢复原来的样貌。”

    方?济之嘴上说着,手里也没少忙活,轻巧快速地为小姑娘检查了一下?变形的腿:“一会找个客栈,我先替你处理伤腿。到时候让老板烧点水,你泡上半个时辰,再看自己的脸——包管干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这话多?少带了点哄小孩儿的意思,但小姑娘还蛮吃这一套的,忙不迭地把?药灌了下?去,连带着回城找客栈的路上都没再眼泪汪汪。

    他们在城外一处偏僻的客栈停下?,跟老板娘商量了一下?,盘租了整个客栈。小狸花被送上楼泡药浴时,方?济之还在支使九天给小姑娘买漂亮裙子,丝毫没觉得自己会失败。

    某些时候,大夫的笃定和自信能?给病人提供极大的安心感。

    上楼梯时,小狸花还有些犹豫,走一级台阶恨不能?回三次头,可看完方?济之支使九天的画面,她的神情明显轻松许多?,甚至还催着抱她上楼的老板娘说“姨姨快一点”。

    顾长雪目送着小狸花上了楼,才?收回视线:“你用解惊晓梦的药给她解蛊,难道这蛊跟惊晓梦有关??”

    “确实有关?。”方?济之搓了搓指尖,“这段时间我照着蛊书?不光研究了解药,也试着逆推了一下?惊晓梦这蛊是?如何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的。”

    “吴攸编纂的这一版惊晓梦,我逆推到中期,发现它能?令中蛊的人身?上生痈,形如树瘤。”方?济之指了指楼上,“这个小姑娘,很有可能?就是?当年?吴攸编纂蛊书?时,用来试蛊的人。”

    “……”顾长雪蹙起眉头,想起小狸花曾提到过,“人会变成树”是?乡亲们告诉她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说法?很有可能?是?当初吴攸拿小狸花的乡亲们试蛊时,大家看到中蛊的人身?上生出?“树瘤”,才?逐渐衍变成“人会变成树”这么个荒唐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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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解药的研究有进展吗?”顾长雪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方?济之脸色有点臭:“……不算有。”

    重一为两人倒了热茶,方?济之循着热气抱着茶盏坐下?,又咳了几声。

    顾长雪抬手把?小灵猫也怼进他怀里,自顾自地思索起小狸花先前所说的话。

    司冰河看来真是?失了忆,也不知这事是?好是?坏,是?否是?推进剧情的一环……如果司冰河真是?好人,又为何要对世界下?蛊,将世界陷入石化之中?

    还是?说,世界自洽以后,准备换另一个人取代司冰河,执行?石化这件事?

    他细细回忆世界毁灭的那个片段——

    整个世界陷入石化,唯有一座城池尚且保留生机。

    这座城池在隆起的石山环抱中苟延残喘,而?司冰河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迎着风雪松开指尖的蛊虫。

    霎时间,灰败的颜色覆盖住世间的最后一片彩色。

    万物?寂籁。唯余一口温热的呼吸,从某尊石像的口中最后一次呼出?,在冷雪中凝成一片挥之即散的白雾。

    “刚刚我说到哪了?——对,不算有。”方?济之嘬完手上的热茶,抬起头。

    顾长雪回过神,看向方?济之。

    方?济之皱着脸道:“我设想了一下?,倘若我当初不知道这本?蛊书?是?经过多?次编纂的,直接研制解药,会研制出?个什么玩意儿——”

    他从怀里掏出?个石老鼠,啪地拍在桌上:“就是?这东西。非但无法解蛊,反而?会刺激中蛊者体内的惊晓梦,让这种蛊变得更活跃,蛊发得更快,并且分裂出?多?个子蛊,更主动地寻找新?宿主。”

    他拍出?的石老鼠,显然不是?石雕,而?是?死于解药的活老鼠。

    “……”顾长雪的眼神微变。

    剧本?中没有他的存在,的确不会有人告诉方?济之这蛊书?被人篡改过。

    方?济之所说的设想,很可能?就是?剧本?原本?的走向。

    方?济之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后怕这种称得上软弱的神色:“这解药一下?,惊晓梦岂不是?变得像瘟疫一样,很快就会四处蔓延开?我预测了一下?它蔓延的速度,根本?不会有时间容我们慢慢找这蛊书?的源头,我恐怕只能?将错就错,硬着头皮顺着现有的方?向继续做解药……”

    他露出?嫌恶的表情,从袖中掐出?个什么东西,四下?里扫视了一通。

    “方?老,您需要什么?”重三很机灵地凑上来。

    方?济之瞥了他一眼:“把?客栈门口那只鸡逮来,再……捉只蚂蚁。”

    “……啊?”重三懵归懵,不耽误他办事的效率,往客栈外一转,就带着东西走回来。

    方?济之松了一根手指。

    重三还没来得及把?鸡放桌上,就觉手中一重:“——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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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怪他一惊一乍,在看到扑腾的公鸡眨眼间变成一块石雕时,就算是?顾长雪,端着茶盏的手都一僵。

    方?济之特地盯着顾长雪看了半晌,不是?很满意地撇撇嘴:“就这点反应……”

    顾长雪:“……”

    “行?吧,”方?济之嘀咕着又拍了下?石鸡屁股,下?一秒,石雕像又转瞬间恢复色彩,义愤填膺地叨向方?济之。

    方?济之缩回手:“看见没?这蛊看起来和惊晓梦差不多?,但效果天差地别。它能?让活物?变成石像,但只要能?解蛊,就还可以恢复原样,半点不留后遗症。”

    “这能?有什么用??”重三猛摸胸口,惊魂未定地瞪视方?济之。

    “用处大了去了。”方?济之矜傲地睨了他一眼,但很快脸色又不好看起来,“……如果真走到之前我说的那步,有这种蛊,好歹能?把?剩下?那些活着的人保下?命来。”

    “这蛊脱胎于惊晓梦,只要活物?体内有这种蛊,惊晓梦就没法侵入……”方?济之说着说着,停顿下?来,“陛下?,你这是?什么眼神?”

    “……”顾长雪动了动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终抿着唇将茶盏搁回桌上。

    如果……司冰河自始至终都是?好人,而?剧本?中没有他的存在,方?济之和司冰河很可能?就会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得不使用方?济之展示的这种蛊。

    所以,这才?是?司冰河对最后的幸存者下?蛊的真相?

    方?济之看着顾长雪的神情,越看越心里发毛,话不自觉地多?了起来:“不过这种蛊我也只在鸡啊鼠啊身?上试过。真正要用在人身?上……还得先拿人试蛊。我们没走到山穷水尽这一步,也不必要继续研究这东西了,我就是?拿给你看看……”

    ——真正要用到人身?上,还得拿人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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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雪抵着茶盏的手指蜷了蜷,忍不住想,倘若司冰河真是?个好人,那他和方?济之走上绝路时……

    方?济之,能?拿谁试蛊?

    “你这表情怎么越来越难看了。”方?济之显然不常安慰人,四下?里扫视了几圈,终于想起被他遗忘的倒霉蚂蚁,“我这儿还有个好玩儿的东西。”

    他将另一只蛊下?在米粒大小的蚂蚁身?上,又像放爆竹似的抓着顾长雪猛然往后一跳。

    木桌上骤然爆开一大条石脊,顾长雪下?意识地瞪大双眼,就见它像是?活物?一般往前绵延了数寸,及至桌边才?力竭似的停住。

    “跟刚刚的那种蛊比起来,这东西才?是?真没什么用。”方?济之挑剔地看着桌上的小型石山,“虽然它也能?阻挡惊晓梦,但中了它的活物?没法再恢复原状。活物?会在中蛊的一瞬间膨胀成数百倍大小的石头,只有化成石头的最初几息时间能?残留有些许意识——”

    他指了下?长条型的石山:“好比这只蚂蚁,中蛊后还下?意识地想往桌边爬,石头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方?济之觉得这多?多?少少能?算上有趣了吧,回头一看顾长雪:“……”

    怎么,他哄人的天赋就这么差?看小皇帝这个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对方?在送葬。

    方?济之啧了下?嘴,正准备挤兑不好哄的小皇帝几句,又蓦然从对方?的眼神中寻味出?几分微妙来。

    方?济之有点讥笑不出?来了,扯了下?嘴角:“陛下?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好像看死人似的。”

    顾长雪无声地垂下?眼睑,扶着茶盏的指尖有些凉。

    他在《死城》剧组里拍摄的最后一幕,因为布景的工程量前所未有的大,所以他记得格外清楚。

    在最后一座城池被石化之前,城池外正围着这么一座石山。

    司冰河站在城墙上仰望风雪,方?济之却不见踪影,唯余石脊环绕。

    高耸的石山拢住了整座城,将惊晓梦的侵入遮挡在城池之外,城内是?最后一片净土。

    也是?被小心封存住的最后一线生机。

    第六十四章

    客栈外的风雪无休无止,与剧中不曾停歇的暴雪相同。

    顾长雪坐在?桌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司冰河的良善可以演。小狸花的证词可以串通。

    但方济之展示的蛊却是?实打实的证据,笃定确凿地给司冰河和他自己盖了个好人的戳。

    “……差不?多得?了啊,换个眼神看我。”被顾长雪的眼神一时摄住的方济之回过神来,一边嫌弃,一边不?要脸地把?冰凉的十指埋进小灵猫的脊背毛里,换得?小猫愤怒一哈,“晦气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