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雪臭着脸看过?去,“你有什么意见?”

    “没,”颜王似乎忍俊不?禁,“只是有点感慨。陛下如果想撒谎一定是个好手,编出的话?不?管正说还是反说都能圆的上逻辑,而且源头都来自于死人,想验证都找不?到机会。”

    你去验啊,他拦着了吗?顾长雪掀了个白眼,面露不?耐:“还挂不?挂了?”

    “挂。”颜王投降似的站起?身,靠过?来替他穿绳。

    不?知是不?是熟识机关之?术的原因,颜王的手指格外灵活,红色的绳从他清峻的指骨绕过?,像一条妖娆的赤蛇。

    他很快将玉符穿上,又毫不?费力地打了个繁复的结。唯独在挂上顾长雪的腰际时,动作反而慢下来,指节若有似无地掠过?顾长雪卡住宽松腰带的胯骨。

    顾长雪被他一碰一碰的磨没了脾气,面无表情地靠在门边像是不?耐烦,细看却又有红晕从白皙的颈项处再度晕染上来。

    好在绳结再难打也磨不?了多久,颜王收手退开后,顾长雪借着推门的姿势,不?着痕迹地用垂落的小?臂擦过?腰侧挂着虎符的位置。

    明明已经没人在那儿作乱,可颜王做的那些小?动作残留的触感依旧挥之?不?去,顾长雪下楼时连下颌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脸绷得?死紧。

    追上楼的九天早在顾长雪主?动的时候就连滚带爬地退下楼了,此时期期艾艾地看过?来。司冰河与方济之?混迹其中,居然?毫无违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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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怎么把易容摘了——没起?争执吧?”这?是方济之?。

    “你——颜王?!”这?是逐渐面露疑惑,猛然?反应过?来的司冰河。

    司冰河豁然?站起?身,手探上剑鞘,可下一秒,他又面露迟疑,目光扫过?小?狸花,缓缓坐了下去。

    “……?”顾长雪反而给他坐疑惑了。

    按照剧本,司冰河和颜王可以说是从头对立到尾。照理?说,有这?样的矛盾在,司冰河不?该如此平和地坐下来,应该本能地对颜王保持敌视啊?

    ——难道,前?世的他和颜王曾是队友?

    顾长雪的心跳错了一拍,但?理?智很快就泼下冷水:如果真是因为前?世是队友,司冰河才相信颜王,那为什么在荒城时,他一喊颜王,司冰河二话?不?说就拔剑打了上去?

    司冰河的这?一系列反应,看起?来更像是对颜王并不?熟悉,只听闻过?颜王险恶的名声。

    所以在荒城时,他才一听颜王的名姓便?拔剑攻来,想要为民除害,而此时又碍着颜王看起?来似乎是他的同伴,他又才救过?小?狸花,才按住性子打算再看看情况。

    顾长雪抿了下唇,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二当家,你觉得?方老眼熟,又对小?狸花有印象,那你对颜王呢?”

    司冰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在他救了小?狸花的份上,老实回答:“没什么感觉。不?过?我听过?颜王暴虐弑杀、喜怒无常的传言……”

    他说着说着又皱起?眉来,冲着顾长雪道:“怎可与这?种人为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般来说,颜王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指责并不?在意,偏偏司冰河话?一说完,他就呵地轻笑了一声,透着几分阴阳怪气。

    司冰河:“……”

    方济之?默默挨蹭了过?来,小?声对顾长雪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人好像特别合不?来?”

    顾长雪:“……”没有,他只闻到了一屋子的冲天酸气。

    本来司冰河就看颜王这?个奸佞不?爽,能按捺着脾气坐下都是看在顾长雪和方济之?的份上,现在颜王还主?动挑衅,司冰河当场就要伸手拔剑。

    顾长雪扫了一圈周围,把小?狸花往前?一怼:“打。继续,当着孩子的面吵。”

    “……”小?狸花满脸茫然?。

    可能是小?狸花茫然?的脸过?于天真无邪了吧,也有可能是在场的两人都挺好面子——尤其是面对强敌时更不?想跌份,两人各自冲着对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面对面坐下。

    颜王紧挨着顾长雪,活像在挑衅地回应之?前?司冰河那句“怎可与这?种人为伍”。

    “……”司冰河摩挲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攥紧。

    顾长雪不?想做和事佬,强行无视屋内涌动的暗潮:“来客栈的路上,小?狸花跟我说了些事。方才我们上楼,你问过?她了吧?”

    司冰河冷厉地瞪了颜王一眼,收回视线:“的确问过?了。”

    视线落到顾长雪身上后,司冰河横眉冷对的神色稍微放缓了些许,透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一直以为那个叫做廖望君的乞丐是我杀的……原来不?是。”

    方济之?拢着小?灵猫的毛脑袋:“能说说你是怎么进?那林子的吗?”

    “我也不?清楚。”司冰河半垂下头,看着剑柄喃喃,“我没有什么过?往的记忆,连零碎的片段都想不?起?来。我所能回忆起?的最初的记忆,就是在那片密林里醒来……”

    他躺在雪地里迷茫许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坐起?来以后,我就看见身边躺着一具尸体。我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死在我身边,他是不?是我杀的……”司冰河不?是很好受地皱了下眉,抬手摸了下胸口。

    顾长雪条件反射地望过?去。

    作为司冰河曾经的扮演者,他对这?个标志性的动作极为敏感。

    之?前?在荒城时没有细观,此时他敏锐地注意到司冰河的动作里有个类似于探进?口袋的姿势,好像想摸索某个揣在怀里的东西。

    但?他的衣襟里空空如也,所以司冰河怔了一下,片刻后放下手,情绪也沉了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周围的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心里面总有种煎熬的焦虑感,让我想立刻爬起?来做点什么,但?究竟要做什么?我又想不?起?来。”

    他那会儿焦躁得?心尖都好像在跟着烧,偏偏又什么都不?记得?。他隐约觉得?一切自己有一件格外重要的事要做,这?件事就藏在脑海里,急迫感令他发狠地撞起?头,直到力竭。

    “我……在地上躺了一会,爬起?来给旁边的乞丐收尸。”

    他在乞丐的脖颈处看到了那块银牌,隐约感到熟悉,就越发觉得?这?人的死跟自己有脱不?开的联系。

    “我给他立了碑,刻到立碑人名姓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密林之?中,光影晦涩。唯有夹着雪的风来回穿梭呼啸。

    他枯坐在雪地里,想了很久,只记起?一首诗——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像是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念过?这?几句简短的诗词,他记得?刻骨铭心。

    他在心里想着,嘴上无意识地念着,直到卷着雪的风穿过?丛林,冻得?他面颊刺痛,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流出了眼泪。

    “我记起?我的名字了,我叫司冰河。”

    “意取凭栏夜卧,亦不?忘铁马冰河。”

    风雪之?中,他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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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是记不?起?自己的来处,也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

    但?他突然?就有了继续前?行的力气。

    第六十七章

    像是在做一场幻梦,他被自己的名字惊醒。

    原本横隔在他与世界间的薄膜被揭开了一层。他带着剩余的茫然跌跌撞撞走出密林,一脚踏进无边的大漠。

    “最初,我?游荡在沙漠里,没什么?目的性。后来多看了几片绿洲,我?逐渐发现西域的混乱和魔教频繁纵火似乎有些不对劲。所以我开始着手调查,为什么?魔教覆灭后,西域仍然处于混乱之中?”

    司冰河顿了一下,突然瞥了颜王一眼。

    顾长雪差点以为司冰河调查出的结果和颜王有?关,就听司冰河以一种“不是很愿意在看?不顺眼的人面前服弱,但是谈正事不得?不说实话”的不爽语气继续道:“最初我?打算试试能不能潜伏进魔教余孽的队伍里,但一直没成功。”

    沙漠这么?大,魔教余孽四处流窜,想?找他们无异于大海里捞针——捞的还是会自己动来动去的针。再加上当时司冰河是独自行动,无异于给寻找魔教余孽的行动又增添了一重难度。

    找到最后,余孽是没找到,倒是找到了死城。

    “其实进城以后,看?到那些石像的瞬间,我?好像是记起来了一些事的。”司冰河不甘地?抿了下唇,“但那就是一眨眼,很快这些记忆就像来时一样,潮水一样退回?去了。”

    “我?心?里只剩下一种很强烈的笃定?感,告诉我?眼前这些石像是中蛊而死的沙民变的,还有?,蛊书不可信。”

    方济之在旁边听得?没忍住挪了下屁股。

    司冰河的话让他莫名联想?到吴府里搜出的那本蛊书,倘若不是顾长雪发觉其中的古怪,还真容易误导人酿成大错。

    “再后来,我?又发觉官府中似乎有?人与沙匪保持着联系。”

    司冰河似乎并?不愿意在蛊上面多说,短短一句便带了过去:“而且,都是规模比较大、实力雄厚的匪帮。”

    “匪帮?”方济之还在想?蛊书的事,闻言下意识地?插了句嘴,“你确定?不是魔教余孽,是匪帮?”

    “其实两者都和官府有?联系。这也不难理解吧?”司冰河转头?看?他,“官匪勾结处处都有?,越混乱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

    西域本就有?魔教、沙匪这些遗留问题,又与西夷国紧挨着,三天两头?就得?爆发一次冲突,这里不乱哪里乱?

    司冰河见方济之张着嘴不说话了,转回?头?继续道:“那些势力比较大的匪帮,其实行事很谨慎。我?曾经试着潜伏过,发现他们从?来不留书信,根本没给我?留查探的机会。我?只能自己找了个规模小的匪帮,准备把它?发展起来,用来钓鱼。”

    即便目的是钓鱼,他挑匪帮也不是随便挑的。

    首先要离琉璃宫遗址近,方便他夜间折返。其次,人得?没那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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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才挑上了现在这个大当家。即便他进入匪帮时,这个帮派混得?无比潦倒,下一顿就可能集体饿死,他还是在大当家的劝退声中毫不动摇地?留了下来。

    “因为失忆的缘故,我?做事比较谨慎,不敢大出风头?,也不敢让营寨的兄弟们知道我?每晚会去琉璃宫遗址翻找东西。”

    营寨里的兄弟们很讲义气,他很怕他们会在知道自己对魔教的事务感兴趣后,贸贸然跑去和魔教余孽接触。也很怕他们会在偶尔进他房间时东倒西戳,误入密室。

    所以他的密室明明建得?那么?精巧,可半点没夹带杀招。密室外那些机关也多是为了让他知道,今天是不是又有?人偷偷跑来给他送糕点、送小话书,人有?没有?安全离开,如果没有?离开,那一定?是进了密室里,他还能把人好端端地?捞出来……

    只有?死城,是他特地?跑去跟兄弟们讲明的。

    蛊会转移宿主,万一营寨里面的弟兄发现死城后一时好奇,进城探勘,中了蛊怎么?办?

    “所以我?干脆跟他们说了,死城是蛊造成的,那些石像都是中蛊而死的人。”司冰河放下抚在胸口的手,“我?让他们但凡发现死城,一定?不要随意进入,都等在城外,再派一个人来告知我?,我?会马上过去查看?。”

    “还有?蛊书。”司冰河看?向顾长雪,“我?跟他们说,如果发现这种东西,立刻烧掉不要看?。”

    他不怕有?人不听。死城那些栩栩如生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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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摆在沙匪们面前,没人会在看?过那些石像后,还跃跃欲试地?想?要试蛊。

    顾长雪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迎着司冰河的目光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既然心?里这么?清楚,为什么?之前沙匪对你说死城是天罚,你却反驳到一半,突然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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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个很简单的问题,居然让司冰河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哑着声音道:“我?不知道。很多时候,我?做什么?事、心?里涌现什么?情绪,我?都不清楚为什么?,也不明白来由?。但我?当时沉默,不是因为‘死城是天罚’这话而沉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