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曲吉的府邸其实不怎么大,但门闩石凳都雕琢得格外精美,一看就不是个清官的家。

    几位妻妾出门迎接时?,哆嗦得比怕冷的方济之还厉害,一看颜王就膝盖一软,一起出溜进雪地里:“王王王爷……”

    几位夫人都生得花容月貌,小风一吹鼻尖泛红,颇为惹人怜爱。

    可惜颜王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主,淡淡扫了一眼她们,就收回了眼神?,还是司冰河看不过?眼,冲这群妻妾们摆摆手:“起身吧,劳烦带下路,我们想去贺曲吉的书房和寝卧看看。”

    夫人们连忙互相搀扶着起来了,挪着颤颤巍巍的步子在前?面带路。

    司冰河就在后面找颜王的茬:“这么冷的天,你看着几位弱女子被你吓跪进雪地里,心里就没点想法?”

    说一句平身不过?分吧?怎么还能跟没看见一样把视线收回去,就让人继续这么在雪里杵着?

    “有你关?心还不够?”颜王不咸不淡地搭了一句。

    司冰河顿时?被噎了一下:“什?么叫关?心——”他那是基本的君子风度,还有,“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因为有我在,你知?道我会让人起来,所以你才没吱声??”

    谁信啊。

    颜王也不在意司冰河信不信,他能搭这一句话就够给面子了。后续不论司冰河再说什?么,他都当耳旁风,自顾自地侧过?头打量府邸四周的情况。

    贺曲吉的书房并不远。

    穿过?一条回廊,尽头就是书屋,再旁边一间就是他的寝卧。顾长雪和颜王连眼神?都没交换,就极为默契地一人进了一间屋子。

    “……”原本跟在后面的千面和方济之顿时?傻眼了。

    他们杵在门口,活像两个不知?道该跟爹走还是跟娘走的孩子,小灵猫窝在方济之怀里喵了一声,同样一毛脸的茫然。

    司冰河愣是被这三只逗乐了,嗤地笑了一声,抱着剑站在门外问那几位夫人:“你们家大人死?后,你们拾掇过?他的屋子吗?”

    “收拾过?,”大夫人颤声说,“只是简单的打扫,里面的东西我们没碰。”

    没碰过?东西那就成。司冰河靠在廊柱边,一边同时?关?注着两间屋子里的情况,一边继续问:“那能冒昧地问一下,你们家大人是得什?么病去世的么?”

    “不知?道……”三夫人害怕得蓄起了眼泪,“难道老?爷的死?有问题?这……老?爷确实死?得突然,但那日府上也请了大夫过?来,说老?爷就是猝死?,可能是因为那段时?间老?爷总是熬夜,人太累了,一时?没撑住,才就这么过?去了……”

    “熬夜?”顾长雪从屋里走出来,“熬夜做什?么?”

    “不、不知?道……”三夫人有点怕自己的一问三不知?会惹恼面前?这帮人,瑟缩了一下肩膀,“那段时?间老?爷天天在书房里待着,我们也不敢随意进去。但……应当是在写些?什?么东西吧?有一回我想送姜汤进去,站在门外看了一眼,瞧见老?爷桌上摊着一本书。”

    书?

    ——会不会就是蛊书?

    顾长雪和从另一间屋里走出来的颜王对?视了一眼,没当着几位夫人的面讨论蛊的事,只道:“朕这里没什?么发现。”

    颜王同样没什?么收获。

    他破天荒地向那几位夫人施舍了一个眼神?:“贺曲吉的尸首在哪?”

    “尸——”几位夫人被这个字眼刺激得又哆嗦了一下,“早、早就火化?了,葬在贺家的祖坟里。”

    颜王点点头,冲玄甲扬了扬下巴:“带路,去贺家祖坟。”

    “啊?”千面懵了一下,“去祖坟干什?么?”

    颜王言简意赅:“挖坟。”

    ·

    贺家的祖坟建在一座绿草低矮、松柏如茵的小山丘上,薄雪铺了一层,依旧掩盖不了苍松翠柏的绿意。

    “这才叫铺张浪费,”千面看得心都揪起来了,“这样好的土地,做什?么不行?给他们拿来建墓!”

    玉城外还有那么多沙民根本住不上绿洲,贺家人却拿着这样好的地给骨灰住。

    他痛心疾首,但也不好说人家不对?,毕竟绝大多数人都会对?自己死?后的葬身之处有要求,谁也不想撒一捧沙草草了事。

    千面怀着满心的可惜走进坟地,环视一圈四周:“贺曲吉的坟在哪?”

    “东北角,”被迫引路的贺家守墓人绿着脸说,“诸位请随小人来。”

    他在前?方走,顾长雪和颜王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面。四下打量了一番后,顾长雪抬头看了会前?面,突然抬肘碰了下颜王垂在身侧的手臂:“舔舔好像有些?不对?。”

    颜王侧目看了眼顾长雪,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舔舔是小灵猫的名字:“怎么?”

    他顺着顾长雪的视线望过?去,就见小灵猫一直在方济之怀里炸毛,背拱得老?高,张着嘴不停哈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济之正纳闷:“这猫不会怕坟地吧?不能啊,之前?在平沙村看到那么多具尸体?,它都没什?么反应。”

    他有些?拗不过?小灵猫挣扎的力道,逼不得已撒手把天然大暖壶给放了:“别乱跑!”

    小灵猫像没听见似的,没头没脑地在诺大的坟地里一通乱窜,窜到哪儿都是那副弓着背炸毛的样子,最?终又窜了回来。

    “……”顾长雪和颜王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能让猫在坟地里到处乱窜呢?”守墓人絮叨着走过?来,他这个年纪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忌讳,“万一冲撞了什?么就不好了。”

    “能冲撞什?么?”司冰河盯着猫看了一会,哈地讥笑了一声,扭头对?着千面道,“挖。”

    “哦,挖——挖??”千面懵了一下,举着铲子无?从下手,“挖哪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它窜过?的每一处地方。”司冰河自己也拿了把铲子,直接冲着脚下看起来平坦普通的土地深深凿了进去。

    “咔哒。”

    有什?么硬质的东西在土壤下发出闷闷的响声。

    千面的脸色霎时?变了变。

    那听起来像是一截骨头。

    第八十一章

    司冰河丢开了铲子。

    他本可以继续这么挖的,但地底的东西太脆了。

    这些?尸骨被人悄无声息地埋在小路下不知多少年,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任往来上坟的人在他身上踩来走去,如果再被弄碎,那也太可怜了。

    司冰河蹲下来,闷着?头?用手去挖这片土地。手覆上内力,倒也不慢,很快便拨出一块沾着?泥的骨头?。

    这片骨头?被孤零零地埋在土里,原本惨白的色泽被灰色所覆盖。几粒种子落进它化作的石片上,深深扎了根,勒出几道?不堪折磨的裂痕。

    千面猛然?反应过来:“快!一起挖!”

    不用他提醒,九天和玄银卫已经动起手来。他们各自分了区域,将小灵猫窜过的每一处地方都挖开,捧出一片又一片石骨。

    “……”守墓人张着?嘴僵在原地,眼珠僵硬地转了转。

    他挪了下腿,刚想悄悄逃走,后背就撞上某道?结实悍利的身躯。

    颜王垂着?眼看他,指尖轻勾,地上的雪倏然?凝出四道?长锥,狠厉地扎进守墓人的四肢。

    “——啊!!!”守墓人后知后觉地惨嚎起来。

    零碎的石骨很快被收聚在雪地上。

    二百零六块,不多也不少,恰好能凑成一个人。

    方济之将这些?骨头?整理了一下:“二十六岁左右,是个年轻人的尸体。这年龄……反正肯定?不是贺曲吉。”

    那他是谁?为什么会?被人拆得这么零碎,掩埋在贺家祖坟的小路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颜王微微俯下身,看着?痛得在地上翻滚的守墓人:“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知——啊!!!!”守墓人痛得挤不出完整的话,只拿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拼命瞅颜王,“求……”

    颜王隔空封了他四肢的穴道?。痛感骤然?一停,守墓人登时瘫软在地上。

    他喘了几口气,生怕颜王将他的穴解了,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又会?卷土重来,连忙道?:“小、小人知道?。这尸骨,是贺大人有一天带过来,跟小人一起埋在地下的。”

    他在贺家做了不少年家仆,什么世面没见过?只是一副尸骨而已。他甚至连来处都没问,就拿了铲子,跟贺曲吉一起将这装了一麻袋的骨头?给埋了。

    “小、小人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年恰是泰元二十六年……”

    那一年,贺曲吉刚被先帝派到?西域做巡抚钦差,不久就递了推行禁武令的折子。后来因为他谏言有功,贺家还?受了不少赏赐……

    守墓人哆嗦着?唇说:“贺大人带着?尸骨来找小人,大概就是他递折子前发生的事。”

    “……”站在一旁的千面也跟着?哆嗦起来。

    虽然?他还?捋不清来龙去脉,但照这么说,贺曲吉当?初推行禁武令,竟真有可能是包藏私心?!

    书童们惨无人形的尸体在他脑海中一遍一遍地过,他耗尽了全部意志力,才让自己僵在原地,没任心?底汹涌的情绪宣泄出来。

    “贺曲吉带了具中蛊而死的尸体回祖坟,埋完尸就上折子主张推行禁武令……”司冰河喃喃,“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扭过头?问守墓人:“贺曲吉的墓在哪?”

    “东、东北角倒数第二列,第三座。”守墓人瑟缩着?说。

    一行人抓起铲子走到?贺曲吉的墓前。

    面对这位“劳苦功高”的贺大人,众人就没那么客气了。那壶骨灰被挖出来时,贺曲吉的碑不知被谁推倒在地,蒙了薄薄一层土,沾着?凌乱的脚印。

    可即便如此?,依旧抵不过那个可怜的年轻人的半分遭遇。

    重三掂着?手里的骨灰壶,大有当?场把这骨灰也分个两百来份,埋在哪条小路下任人践踏的意思,可惜他们还?得查案:“殿下。”

    “……”司冰河的思绪被这称呼堵了一下,一张矜傲不耐的脸顿时绿得像个菜瓜,“……别这么喊我。”

    他接过骨灰壶,从里面倒出一小撮,又从怀里摸出那枚从颜王那儿薅过来、一直没还?的凤凰玉,带着?满脸的嫌恶,小心?碰了下掌心?的骨灰。

    凤凰玉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司冰河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颜王,“这东西验不了骨灰?”

    “能验。”颜王垂眸看着?凤凰玉,“之前我拿它验过吴攸的骨灰。”

    “那为什么这贺曲吉的骨灰沾了不亮?”司冰河听重一说过京都蛊案,知道?颜王说的吴攸是谁,“难道?……贺曲吉跟蛊没关系?”

    他正纳着?闷,突然?觉得手掌有些?麻胀。低头?再看,接触了骨灰的那片皮肤变得红里透青:“嘶——骨灰里有毒!”

    “有毒?!”方济之立即凑了过来。

    他一把掰过司冰河的手左右翻看,半晌啧了下嘴:“之前那几位夫人说贺曲吉怎么死的来着??猝死?”

    他给司冰河塞了粒解毒的药丸:“这骨灰里的毒若是活人中了,乍一看的确像是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