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困惑地看了?会,摇摇头。

    她本以为自?己的回答会让定王殿下失望,结果对方只?是“哦”了?一声,慢吞吞将画像收起时,一直绷紧的冷脸上居然?显出几分放松的神色。

    赵夫人?:“??”

    这放松好像会通过眼神传染,定王殿下左右看了?看,跟景帝和颜王分别对视了?一眼,另两人?都是微微一愣,紧接着紧绷的肩背不约而同地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的担子。

    “……”赵夫人?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小声问看起来最好亲近的重三,“他们这是……?”

    重三木着脸:“如?果你跟着这三位的时间再久一点,就?能明白了?。”

    赵夫人?迟疑:“明白……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什么?内容?”

    重三呵了?一声:“明白人?和人?是不一样。”

    有些人?吧,天生心?上开的眼比较多。

    ·

    出发去凤不落前,顾长雪特地去了?趟池羽的厢房,把还在研究惊晓梦研究得天昏地暗的池羽给拎出来。

    “嗬……”池羽出屋的时候活像一只?行尸,黑眼圈大青脸,两只?眼睛发直充血,去吓人?都不用化妆。

    司冰河刚伸手把她下巴一抬,她就?哽咽一声,两行眼泪悲伤流下:“我做不到啊……”

    “……”司冰河无语地拎着她,转过头对顾长雪解释,“近些时日,我们试着不去看方老提供的解蛊方向,自?行想解,结果一直在撞死胡同。说实?话?,我甚至不明白那些刁钻的解法方老是怎么?琢磨出来的,能琢磨出来这些解法,方老又为何总显得没脑……呃,不是很愿意?动脑。”

    一直到前不久,他于某天夜里精疲力竭地拿起方老写的解蛊思路看了?又看,忽然?品出几分真意?。

    平日里相处时,他总觉得方老没什么?架子,有什么?地方想不明白就?干脆利索地问,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别人?会不会觉得他愚笨。

    可他看着眼前犀利张狂的文字,忽而明白了?——这其实?并不是“没架子”,而是一种?极致的傲气。

    方济之很清楚以自?己于医术、蛊术上的实?力,即便平日里懒得动脑,也不会有人?敢轻怠他。所以他不需要?遮掩自?己的懒,也不用非得在他人?面前表现得机智,来赢得他人?的尊重和一席之地。

    这其实?是一种?隐晦的张狂,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就?好像一个人?习惯了?掌控大局时,是不会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手里亲力亲为的,总有些事会交给手下去做,而那些事如?果没出什么?岔子,他就?不需要?干涉。

    “你们不觉得方老有点这种?感觉么??”司冰河搁下池羽,“他能识破蛊书里设的局,就?说明他有那个能力,可他偏偏又不做,就?好像……”

    故意?往后撤了?一步,好让后辈有磨炼展示的机会。

    池羽听愣了?,心?想谁敢把眼前这群人?当后辈、当手下啊,可腹诽了?一会,忽然?又反应过来,激动得猛然?一个咸鱼挺身:“等等?!你们又喊他‘方老’了??什么?意?思,他……他没问题了??”

    “算是吧,”司冰河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最终还是在池羽眼巴巴的注视下给了?个算是确切的答复,“你可以不用窝在屋里长蘑菇了?。”

    “真的……?!”池羽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旋即狂喜,张嘴猛吸一口气,手叉腰仰天狂笑:“哈哈哕——”

    一时亢奋,吸了?满肺尸臭。池羽抱着廊柱吐了?一通,抬起头继续狂喜地擦擦嘴:“走?走?走?,这还等什么??快去把方老接回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虽然池羽很?积极地想把方济之接回客栈,但他?们?这次出门的目的仍是为了找凤不落。好在进山的途中他?们?就?意外遇见了方济之,彼时,对方正吊在一根崖边垂落的粗藤蔓上。

    雪雹仍在下。风一吹,方济之就?攥着藤蔓缓缓转了半圈,恰好和山下的众人对上视线:“……”

    池羽盯着崖上挂着的人看了半晌,谨慎地努嘴询问?身边的司冰河:“方老这……也是给后辈磨砺展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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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冰河麻木了一会,抬首扫了眼周围,就?见千面正扒在远处树梢上探头探脑,一副想出手又不敢随意暴露的模样。

    司冰河无语片刻,纵身而上。将方济之从藤蔓上摘下来时,没忍住怼了一句:“出门前?不是还说以自己的本事?,能在西南横着走?”

    方济之青着脸重重打了个喷嚏,根本没心情睬他?,只哆哆嗦嗦地把小灵猫掏出来捂手。

    众人心中刚树立了不久的高人形象都快给他?捂裂了,赵夫人更是无比惊愕:“你……纵横沙场这么多年,怎会连顺着草藤爬上悬崖都做不到?”

    “啊——”方济之的喷嚏都被问?卡住了,莫名其妙地看向赵夫人,“谁纵——阿嚏!谁纵横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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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啊,”赵夫人有些困惑,“你难道?不是廖子?辰易容假扮的么?方才定王殿下都说了,什么掌控大局,什么让后辈有磨练的机会……”

    这难道?不是形容廖将军的……

    赵夫人心里的底气渐渐不足了,迎着在场三位人精投来的同样莫名其妙的眼神,牢牢地闭上了嘴巴。

    方济之还要皱着眉追问?:“什么廖子?辰?”

    顾长雪一边示意赵夫人继续带路,一边将凤不落的故事?同方济之说了。本想询问?对方单独行动都差了点?什么,却?见方济之垂头思?索了一阵:“为什么我不是?”

    方济之的脸上仿佛写着“但凡你敢说我不配,我这毒药可不长眼”,硬是把司冰河本来想说的那句“纵横沙场的人怎么可能像你一样,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不是行动,而是杵在原地犯傻”给看缩回去了。

    顾长雪:“……廖子?辰在阿莎死?后第二天就?闯进了凤不落,他?知晓当年的第一场雪下在何处,不必像方老这样大费周章还令人去查。”

    重三小声嘀咕:“可他?不是失忆了吗?”

    重一不着痕迹地捣了他?一下:“你傻?方老如果是廖子?辰冒名顶替的,西南诸臣会认不出来?池羽会认不出来?他?又没有易容,否则千面早该发现。”

    重三独辟蹊径:“那……会不会池羽和西南诸臣碰见的方济之就?是廖将军?其实自始至终就?没有方济之这个人,方老只是廖将军捏造出的一个假身份!”

    “……”重一无言地看了他?一会,“你的意思?是,廖将军会大晚上的翻窗偷东西,偷的还是铜盆锡台,被一个小姑娘抓包了还会被吓得摔坐在地上哆嗦,又在得知宅邸附近有危险、小姑娘也朝不保夕的时候掉头就?逃?”

    这一串话的确格外有说服力?,说得方济之的脸都绿了。想骂吧又骂不出来,这些事?的确是失忆前?的自己做的。

    顾长雪站在一旁没吭声,眼神瞥向方济之。

    有些时候,他?的确会觉得方济之这个人挺割裂的,好像失忆前?后判若两?人。如果真有人要顶替,那也肯定是在失忆这个时间节点?顶替的。

    可西南诸官和池羽的反应又都证明了方老的确是本人,千面的存在又排除了方济之易容的可能性……想来想去,这要么是重生带来的影响,要么就?是人在失忆前?后会性情大变。

    顾长雪收回视线,并未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时间,只催促队伍加快前?进的速度。

    颜王倒是难得开了口:“方老这些时日?独自采药,可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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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话的语气淡淡的,叫人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试探。

    方济之也不知是没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还是根本不在意,臭着一张脸道?:“没收获。”

    他?顿了顿,忽的又补了一句:“这几天,我也不是真的在采药。”

    “!?”千面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他?愕然地看向方济之,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摊牌。更没想到对方一摊就?摊了个彻彻底底:“别直接问?我‘没采药那这些天在做什么’,这件事?很?难解释,得从六月那会儿开始说……”

    方济之皱起脸,神情不大愉快:“王爷还记得吧,那时候我摔过一跤。”

    王府里的人只知道?他?倒霉摔断了腿,却?不知道?他?还失了忆。一睁眼他?就?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一侧的腿剧痛无力?,费力?地撑起身,才发觉那一侧的腿是摔折了。

    “疼痛倒是其次,点?了穴也就?止住了。最烦躁的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地上断了腿。”

    人在记忆一片空茫的情况下很?容易变得慌乱警惕,他?慌倒是不慌,就?是警惕,疑神疑鬼。

    “我总觉得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地失忆,肯定有个由头。所以那阵子?总是让玄银卫替我查摔跤是不是另藏蹊跷,后来又在自己住的屋子?里找到一处暗格,里面藏着一堆信件,都是西南官府寄来的。”

    他?皱着眉拆开翻了翻,大概整理出怎么回事?:自己曾经是个假游方郎中,在被人揭穿、即将打死?之际,西南官府的大人们?保下了他?,将他?送去颜王身边做奸细。

    “所以失忆之前?,我一直都在盯梢王爷的行动。一旦有跟西南有关的,就?汇报回去,方便那群人提前?打点?。”

    方济之说得毫不遮掩,反倒搞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我自然开始怀疑,自己突然摔跤失忆会不会跟西南官府有关?再?加上不久后便出现夏日?飞雪的异相,我越发觉得不对,就?怕失忆的内容同天降异象有关,于是便借着鸟雀去下了毒。”

    他?虽不记得过往,却?本能地知晓如何用药用毒,如何训服鸟雀。也不知这些是不是过去混迹街头时学的本事?,更不知既然有这身本事?,自己怎么还会当个假郎中,还被西南官府的人钳制。

    方济之每当想起这事?儿就?不爽,不耐地蹙了下眉头道?:“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让他?们?替我查夏日?飞雪。看信就?知道?了,那群人每日?不是花天酒地就?是鱼肉百姓,让他?们?查天降异象,也算替他?们?找了件正事?干干,省得闲得发慌去叨扰百姓。”

    他?说着说着更加不爽起来:“谁能想到这群人胆大包天,中了毒居然还想着怎么来杀我?我是不知道?失忆前?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性子?,总之现下我懒得奉陪。左右这群人除了害人和想着怎么害人以外什么事?都不干,死?了倒是对西南的百姓有利。”

    他?动手得毫无犹豫,动完手还坐在屋里自我揣摩了一番。发觉自己似乎对夺人性命一事?并无介怀,最多在意一下对方是善是恶,不可殃及无辜。

    说善也没那么善,说恶也没那么恶,方济之琢磨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给自己定性,索性不再?去想这件事?,终归随心所欲不逾矩便可。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方济之啧了一声,“不论后续罚还是不罚,我现在只想把惊晓梦给彻底解了,另外搞清楚这天降异相是怎么回事?……之前?我也提过几次,总觉得这东西不大吉利,像是后面会跟着什么更大的灾祸似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像是已经告一段落。

    可顾长雪却?从他?脸上捕捉到几分犹豫,片刻后他?才又硬邦邦地再?次开口:“除此之外,还我有身上的怪病。”

    “……”顾长雪眉头微挑。

    方济之谈及这个怪病时,态度明显是迟疑的,并不如之前?那么坦率不在乎。毕竟这跟之前?提过的种种不同,算得上是袒露自己的弱点?。

    池羽露出很?迷茫的表情:“方老身上还有怪病?呸,我是说,方老,你还有治不好的怪病??”

    “……”方济之的表情有一瞬像是被踩了尾巴尖的猫,“不行?”

    他?臭着脸道?:“之前?在京都得知蛊的存在时,我还想过会不会是蛊造成的。所以在京郊军营树林里,我特地要了凤凰玉验过,后续又再?三重验了许多回,回回都证明与?蛊无关。可要是中了毒,我身体里总该留有毒素吧?同样验不出来。”

    他?慢吞吞地将一直埋在小灵猫背毛里的手抬起来,只在风中停了几秒,指尖就?明显变得铁青,像是已被冻得坏死?。

    “我不知道?这病是不是在失忆前?得的,或许曾经的我学医就?是为了自救?”方济之哆哆嗦嗦又将手埋回小灵猫的毛里,“总之,每次犯病时,我都会觉得寒气彻骨,痛从五脏六腑里泛出来,很?严重时四肢僵劲,只能躺在床上根本起不来。”

    六月那会儿,正是他?犯病最厉害的时候。每一回颜王召他?看诊,他?回的都是断腿未好,其实是因这寒病,躺在床上根本无法动弹。

    “那时候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就?像一截冰棍,外表看不出什么,但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开裂……”方济之渐渐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脸色忽而变得极差的颜王,“……我说我的病,王爷你这副脸色做什么?”

    “……”顾长雪看了颜王一眼,见对方蹙着眉似乎没有回答的打算,到了嘴边的话也跟着缩了回去。

    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这人也犯过这种“寒症”,犯病时,他?正在现场。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他抿了下唇,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恰好抵住颜王的肩。

    再侧头去看时,对方已经将那些外露的神色收敛回去了,垂眸望过来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方济之的话也并未让他心生波澜。

    方济之这人似乎也不大会看人脸色,或者本性正如司冰河所说,是孤僻矜傲的,所以并不怎么在?意周围人的反应。

    颜王不搭话?,他便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当初我会以那么果决的方式钳制西南,也有怪病缠身的缘故。”

    他在?床上僵硬地熬了那么多天,心里怎么可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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