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低头,想要查看自己的情况,渐渐清晰的视线里却映出一身染透了?血的褴褛长裳。

    ……并且这长裳还穿在他身上。

    ……并并且他还被铐在一个木十?字架上,铐着?他的铁铐锁链泛着?一点都不科学的金光。

    “……”顾长雪没忍住骂了?一声草。

    第一百三十五章

    血腥味混杂着恶臭冲鼻而来,顾长雪嫌恶地?闭了下眼,便听脚边闷响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人扔了过来。

    那鬼东西还特么会动,贴着他的脚一阵扑棱,激得顾长雪浑身乍起了寒毛,睁开眼就对?上?一具只剩半截的尸……嗯。

    正?常情况下,人在?被拦腰砍断后是活不?成的。但脚边这个……人?居然还能垂死挣扎,顶着满头的血,瞠着眼喃喃些听不?清的话。

    “还没死?”

    有人站在不远处轻声念了一句。

    顾长雪皱着眉抬起头,冷不?丁地?跟一张银白色的诡面脸对?上?脸。

    诡面离得很近。地?牢里的鲛油灯投照着幽绿的光,衬得面具上?始终保持着微笑的眉眼愈发?怪诞阴森。

    “……”顾长雪麻木地?跟面具的两道黑洞洞的弯月眼对?视了一会,忽然?有种干脆一睡不?醒的冲动。

    不?需要再看其他的细节,单凭这张熟悉的面具,他便能确定自?己这是又穿了。

    穿的还不?是大顾,是烂尾三部曲中的另一部《悬壶济天》,这白银诡面便是《悬壶济天》中的最?终反派无名魔君的象征。

    ——至少剧本里是这么写的。

    【无名魔尊,擅长机关傀儡之术。平素总戴着“白银诡面”遮掩样貌,惯用?的机关傀儡也以“白银诡面”作为面容。】

    眼前的机关傀儡静默无声地?跟他鼻尖怼着鼻尖,片刻后忽然?微微振颤起来,像是某种机关结构正?在?运转。

    下一刻,那张上?钩成弯月形的嘴里探出一柄匕首,脑袋也跟着咔哒咔哒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匕首微凉的锋刃便不?轻不?重地?抵上?了他的右眼眼睑。

    顾长雪:“……”

    虽然?经过《死城》的一波三折后,他对?剧本已经不?抱有什么信任度,但这会儿他也不?得不?回想了一下《悬壶济天》的剧情。

    和《死城》不?同,《悬壶济天》是个非常正?宗的古代仙侠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剧中的男主叫做元无忘,剧情一开头便在?踊跃积极地?参加仙门弟子大选。

    这小子明明是个剑修,却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和死缠烂打的劲头硬是赖进了药宗,又因为天资过人,直接被药宗三长老挑走,不?但亲自?教导医术,还拿出宗门内珍藏的所有剑谱,供元无忘修习。

    元无忘在?门派内过得顺风顺水、颇受偏爱,可他总有一颗仗剑行侠的心?。于是某年某月,他偷爬狗洞溜出药宗,本怀着一展身手的雄心?壮志,却亲眼目睹了药宗杏林外?的某个村落从秋叶枫红、犬吠蝉鸣,眨眼间变成一片焦黑枯死之地?。

    这种枯竭发?生在?须臾之间,原本还生机勃勃的枫林、人畜,顷刻就只剩下枯萎的树枝与焦黑萎缩的骨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抽取走了这里的一切生机。

    元无忘惊骇之下连忙去了附近的镇集打听,得知近些年这种现象频发?,都是某个生机蓬勃的地?方不?明缘由?地?突然?变成死地?,各大仙宗将之称为“寂灭”。

    往后的剧情就变得可以预见起来。无非是元无忘开始四处探查,过程中交识一二好友,历经波折,最?终俗套地?发?觉原来“寂灭”是魔族之首无名魔君为了修炼邪功而搞出来的。为了制止实力可怖的无名魔君,各大门派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地?聚集起来,攻入魔族居住的永乐海。

    到此为止,《悬壶济天》还能算个中规中矩的仙侠剧。其中的一些出人意料的转折和烧脑的推理为它增色不?少,如果再有一群不?错的演员和一个尽心?负责的剧组,成绩不?会差到哪去。

    偏偏yl非要骚操作一下,硬喂屎刀。

    主角领着一大帮子人冲进永乐海,好不?容易击退魔族大军,闯进魔君寝殿,却发?觉无名魔君早就因为邪功反噬而死。

    这倒也没什么。

    死就死呗,最?终战都不?用?打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皆大欢喜多?好。

    偏偏yl非要设置个情节,说【寂灭】导致天空裂了个大窟窿,主角毅然?步入缝隙,以己身修补天隙,其余众修者也纷纷投身其中。

    三千余人,无一生还,以此换得人间百年平安。

    因为音乐特效和演技到位,观众们最?初看时还真爆哭了一通,但哭完就爆炸了,疯狂在?网上?大骂yl:好好的明明能整个happyending的大结局,特么的连魔君都自?己嘎了,你干啥还要设计个“天隙”横插一杠子??啊???这特么逗谁呢?

    眼皮上?的刀刃迫近几分。顾长雪被迫从回忆中收回神,心?里也在?想——这特么逗谁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烂尾剧本是yl写的,他就是个无辜的演员而已,为什么每次都拉他来收拾烂摊子?

    “事到如今,剑君还敢走神,本座倒是小看了你的胆气。”

    隔着傀儡怼近的诡面,无名魔尊的声音淡淡地?传来:“看来是身上?的伤不?怎么痛,也习惯了剜眼之刑。”

    傀儡的刀舌骤然?抵入,顾长雪心?弦猛然?一绷,还未惊愕,便发?觉那刀子捅入眼眶中居然?丝毫不?痛,甚至连带着身上?的那些伤处也没了触觉。

    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愣了一会才慢半拍地?吐出早想好的骗……不?是,台词:“差不?多?就收手吧,徒儿。”

    方才低头打量时,他已经确认了自?己的这具躯壳的身份。

    锦履雪罗袍,剑镶白璇珠。这是剧本中对?于剑宗宗主白衣剑君的描述。

    这位剑君在?全剧中只出场了一次,便是开头主角还没钻狗洞溜出药宗时,剑君亲赴药宗,商讨共伐永乐海一事。

    再下一次出场,这位剑君已经不?幸陨落了。

    药宗三老在?给元无忘传的信中说,剑君是在?替江南百姓斩祟时被魔君设伏擒走的,严刑折磨至死后,尸体又被魔君堂而皇之地?送回剑宗宗门前,引得各大仙宗无比惶然?。

    ——也就是说,这会儿他正?卡在?“魔君准备折磨死剑君”这么个关键节点上?。思来想去,唯一能令无名魔君心?生忌惮、迟疑住手的,只有这么一句“徒儿”。

    《悬壶济天》中,魔族间倾轧内讧严重,哪怕是师徒都有可能互捅刀子。

    为了不?让收来的徒弟背刺自?己,师父总会在?收徒时与弟子签下“师徒契”。这种契极为狠厉,但凡弟子悖逆师父,不?消眨眼的功夫,便会神魂溃散而死。

    “……”机关傀儡果然?停滞住了,下一秒,那张怼着顾长雪脸的诡面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扯开,一道高挑的身影映入眼帘,“剑君恐怕不?清楚,这个称呼在?永乐海,可乱叫不?得。”

    无名魔君的声音寒彻如冰。

    师徒契对?于魔族来说,近乎等同于一纸奴契。为人师者完全掌控着徒弟的生死和命运,哪怕是命令弟子跪下学狗吠,只要不?想死,弟子都得咬着牙乖乖顺从。

    他执着银鞭,挑起顾长雪的下巴:“剑君唤本尊‘徒儿’,此事有何?凭证?”

    “……”顾长雪闻声却愣神了一会,没头没脑地?忽然?冒出一句,“你再说一句话?”

    他近乎带着期盼地?盯着魔君那张比机关傀儡更加流畅深邃的诡面,视线越过那两道弯月形的眼缝,看见一双泛着银灰色异光的墨瞳。

    那双墨瞳里盛着冷意,大约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李白衣,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

    “顾颜!”顾长雪几乎立刻便笃定下来,但紧接着就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顾颜会出现在?《悬壶济天》,也不?清楚对?方为何?看起来好像失却了与《死城》、与他相关的记忆,对?他喊出的名字毫无反应。

    但眼前的魔君如果是顾颜,那他蒙混过关的难度无疑徒增数倍。毕竟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方济之能帮他佐证谎言。

    他滚了下喉结,果断放弃傻逼兮兮地?继续叙旧情,冷静地?切回原本的话题:“算了,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你想要证据?我可以给你。”

    “大概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吧,当年凭借一己之力,将永乐海从弹丸之地?发?展至占据整片西南大陆的无名魔尊,其实并未真正?意义上?的彻底陨落,而是轮回成了如今的无名魔君。”

    越是神经紧绷就越要放松。顾长雪迫使?自?己松下肩背,以一种颇觉有趣的口吻接着道:“你自?称自?己是无名魔尊的弟子,名正?言顺地?再度执掌了永乐海,却无人知晓,不?论是无名魔尊,还是无名魔君,都是你。”

    “所以你才会‘弟子承师愿’,继续四处抓捕修至空啼境界以上?的修士。害得仙门百家的弟子升了境界后非但不?欣喜若狂,反倒惊慌失色,空啼境以上?的修士龟缩在?家中连门都不?敢出。”

    顾长雪笑了一下,声音里透着几分看戏似的愉悦:“可你也不?知晓啊,那些所谓‘轮回’的记忆并非真实,只是我灌输给你的部分记忆——徒儿,你不?觉得奇怪吗?记忆中的自?己有着和现实中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习惯,为何?如——”

    “咔——”

    龙骨木制成的拷问?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无名魔君殷凉的诡面近乎贴着顾长雪的脸,微凉的手掌箍着顾长雪的脖颈,手指根根收紧:“你篡改了我的记忆。”

    我可没那个能耐。顾长雪默默在?心?里槽了一句真话,仗着没有痛感,也不?怕窒息,继续顶着越发?愉快的神情轻声道:“你信啦?我还准备再说一些呢。”

    对?付顾颜,不?下猛药,一口气把疑心?的根源拔出来,这人以后有的烦人。

    “比如……记忆中的你是个左撇子,可现实中的你却总是下意识把右手空出来,方便随时动手。”

    “比如,记忆中的你偏好白色,可现实中的你却并不?喜欢这一身鹤氅皓衣。”

    “比如……记忆中的你常点鲛人灯,可现实中的你却不?爱点灯,因为……常觉得那不?是归处。”

    顾长雪的话渐渐慢下来。

    往日那些记忆尤然?鲜明,他有些怔愣地?望着面前就连静默时的姿态都无比熟悉的人,总觉得下一刻面前的人就会摘下诡面,眼底含着促狭意味的浅笑,或是吻或是拥来。

    于是他的论述一不?小心?就拐了个大弯:

    “再比如……记忆中的你入眠时从无讲究,可你入睡时却总要睡在?靠外?的那一边,睡着了便不?会再动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名魔君:“……”

    无名魔君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点,默然?半晌没忍住:“你为何?知道我入睡时的习惯?”

    ……还知道他入睡后动不?动。

    这是正?经师父会干的事?偷窥弟子睡觉?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无名?魔君投来的眼神逐渐变得微妙,活像在看一个畜生到会对弟子产生非分之想的变态。

    “……”顾长雪被看得抽了下嘴角,带着几分不爽非但不解释,还雪上加霜,“抱着为师入眠时,也总爱用右手揽着——”

    “够了!”无名魔君听不下去地低喝了一声?,如避蛇蝎似的猛然后撤丈许远。

    机关傀儡也跟着主人后撤几步,探着张还吐着舌头的大脸盘子默默对着顾长雪,像只警惕且狐疑的猫。

    ……就是这猫长得有点抽象,舌尖上还串着一颗爆浆眼珠。

    顾长雪缓慢眨了下眼,很快体会到修士体质的好处:右侧瘪凹的眼眶逐渐充盈,一颗新的眼珠迅速成型,除了血水有点糊眼睛,视力毫无受损。

    断肢生新,非神魂受损皆可自愈。

    如果剧本中的描述没出?错,这位白衣剑君应当修至了第八阶涵虚境。按《悬壶济天》的修仙体系来排,已?然属于佼佼者?,再努努力,提到第九阶百花杀,就可以?准备准备飞升成仙了。

    顾长雪忍不住琢磨起修仙小说里都会描写?的什么“踏破虚空”、“三千世界”,想着如果真的能修炼成仙,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自由地穿梭各个世界,说不准不必再联系李道长,他?自己就能想出?法子将顾颜留——

    “如果你当真是本座的师尊,为何先前受刑,我却?未遭师徒契的反噬?”

    “……”顾长雪的遐想戛然而止。

    有些人的疑心病堪比癌症晚期,病根想拔都拔不完。

    “……”他?木着脸盯着某位重症患者?看了会,态度不是很好地蹦出?三个字,“我乐意。”

    按照方?才他?编的瞎话,所谓的“无名?魔君是魔尊转世”只是他?灌输给魔君的虚假记忆,也就是说,他?这会儿?端的是“我才是无名?魔尊,正占着白衣剑君的躯壳”的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