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想回去?”无名魔君抬手挥退不知道又在脑补什么大戏的宿勾,皱着眉走到桌案边。

    “当然要回去。”顾长雪随意夹了些饭菜,“不然我削那刑架做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很多事情,以魔君的身份其实不怎么好查,但有了白衣剑君的身份,他可以比较畅通地在仙门?各宗间行走,也?更好打探情报。

    按yl之前的反应,《悬壶济天》既然可能?会有第二部 ,指不定那些网友们分?析的没错,魔君背后还?藏着阴谋。

    他总得替顾颜看着点,别?让这人真跟剧本里演的一样,莫名其妙就死了吧?

    顾长雪摸了摸很快就填饱了的肚子,搁下竹筷:“你一会儿若是无事,便带我逛逛松籁宫和松脂殿吧。我也?想看看,在我离开后,这寝宫都有什么变化。”

    无名魔君明显不怎么情愿的样子,但又不好贸然试探师徒契的底限,冷着脸杵了片刻后,带着生人勿进的冷气领着顾长雪在两处宫殿里转悠了一圈。

    和外?表富丽宏伟的风格不同,两处宫殿内部其实都很空荡简洁,显得没有什么人气。

    这种?没人气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好比案牍、卧床上没留下丝毫使?用过?的痕迹,大殿的设施也?极为简单。

    顾长雪只能?找到少许新留下的痕迹,比如大殿王座边堆放的竹简卷宗,还?有寝殿里布料崭新的被褥。

    就好像寝宫和后殿设立千百来年,都没人住过?,只在最近有人刚搬进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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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雪联想到剧本里提到的“无名大部分?时间都不会露面,也?不会留在寝宫或议事厅内,多半有个自己的秘殿”,推测顾颜可能?也?就是近些时日?才穿入无名的躯壳的,指不定还?没有继承所有的记忆。

    所以他才没跟无名一样,躲去秘殿里处理案宗。

    所以久未有人居住的宫殿里,才突然有了人使?用的痕迹。

    不过?……这个“没继承所有的记忆”……

    顾长雪忽然若有所思,怎么感觉跟之前颜王描述过?的经历很相似?

    按顾颜所说,他是在景元三年的六月中?旬忽然失忆的,回忆过?往,只能?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顾长雪心中?微跳。

    会不会,顾颜其实原本也?不是“顾颜”?

    他像现在一样,穿进了颜王的身体里,因为被混淆了记忆,才误以为自己就是颜王。

    所以他才有着和过?往的颜王截然不同的性?格。所以他才拥有着颜王本不该有的、能?够碾压男主?角司冰河的实力。

    第一百三十九章

    顾长雪渐渐顿住脚步,心跳蓦然变得?鼓噪。

    “……”无名魔君皱着眉扫来目光,“怎么??”

    顾长雪想要开口,却又没法直说,只能摇了摇头:“逛的差不多了,回寝殿吧。”

    “……”无名魔君动作微顿。

    一说回寝殿,他就想到?那句“亲近”,想到?“揽着”、“抱着”。

    他沉默片刻,肩背不自觉地?绷紧:“我还有事?要办,你自己回吧。”

    他本以为对方会继续纠缠,结果顾长雪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半晌分辨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无名魔君被顾长雪的干脆利索弄得?微愣了一下,疑惑之余又生出几分不明?来由的心烦意乱。

    他转身走向松籁宫外,反复回忆顾长雪脸上的神情,想不明?白这短短几息的时间里对方究竟琢磨了些什么?,为什么?明?明?之前还几番出言戏弄,这会儿却又如此干脆地?转身离开,为什么?要看着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微微出神须臾,最终还是收敛起所有影响办事?效率的情绪和胡思乱想,对着迎上来的守卫寒声吩咐:“守在门口,有什么?动静立刻禀报。”

    顾长雪在宫内将无名魔君和守卫的低语听得?清清楚楚,却没什么?心思再?转出去借机戏谑。

    他思索着方才的猜想转入寝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怀疑,一些事?情忽然变得?可?疑起来:比如顾颜身为摄政王,却从不自称“本王”,方才与无名魔君的几度交锋中,对方也只是寥寥自称了几次“本座”,其余时候都用?的是“我”。

    就好像对于这个人?来说,自称为“我”才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所以才会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一如那些不知为何养成的不爱点灯、常怀疑窦的古怪脾性,即便躯壳几经变换,有些刻在本能里的东西依旧根植不变。

    他的心脏因为这些猜想错漏了几拍,但很?快又往自己头上浇了盆冷水:即便顾颜和他一样,也是个不断在剧本世?界中穿梭的人?,可?对方连手机都不会用?,怎么?可?能是现代人??即便与他来自同一个世?界,恐怕也不会是同一个时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蹙起眉头,顶着一脸“烦得?要死”的神情,转去后方松脂殿的松香池草草清洗了一番,回到?寝殿本打算继续琢磨顾颜的事?,却不料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永乐海祟气弥野,阳光是照不进来的。时间只能依靠松籁宫外的水钟来分辨。据说,这水钟也是无名的造物之一。

    顾长雪乏懒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勉强振作起精神,轻轻嗅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像是寒潭封铁般的气息浸染着身遭的每一寸空间,一如过往他与顾颜同床共枕的那些静夜,难怪昨晚他烦躁成那样,依旧睡得?很?沉。

    其实这点也蛮奇怪的,毕竟少眠是他持续了近十年的生活作息,照理来说早已养成生物钟了,却不知为何只要顾颜在身边,他这生物钟就得?摆烂一段时间,总能让他三不五时地?睡过头,经常因为睡得?过饱而四肢犯懒。

    顾长雪一边胡思乱想着“换了个躯壳,怎么?这人?的气息一点没变”,一边起身翻了翻寝宫,找了套身量合适的新衣换上。褪去旧衣时才发觉,身上留下的刑讯伤不知何时已痊愈了,连条浅淡的疤痕都没留下。

    他的动作顿了顿,很?快系上最后一处纽扣。宿勾恰好端着早食进殿:“那、那个,无恙魔君让我来送饭。”

    “嗯。”顾长雪应了一声,刚转过身,蓦然顿住,“你刚刚说……什么?魔君?”

    “无恙啊,”宿勾好奇地?看着顾长雪,“你跟魔君都是这样的关系了,难道魔君没告诉你,他近些时日为自己取了名,现下唤作‘无恙魔君’?”

    “……”告诉个屁,有些锯口葫芦只进不出,顾长雪面无表情地?在桌案前坐下,“是哪两个字?”

    “有无的无,病恙的恙。”宿勾显然也是个嘴碎爱八卦的性子,说完后忍不住带着点小得?意地?补了一句,“这名字,还是当着我的面取的呢!”

    他微微扬起下巴,就等着李白衣跟着问一句当时的具体情况,却见对方似乎怔了一下,原本伸去拿碗筷的手微微搁了下来。

    有无的无,病恙的恙。

    顾长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想起当初顾老?爷子教他写自己的小名时,曾说过的话:

    “那什么?青……什么?雪山的诗绕口得?很?,我记不住。不过这句‘山河无恙,人?间皆安’啊,爷爷肯定不会忘。”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顾长雪并不清楚顾颜取这样的名字,究竟是因为潜意识里还记得?他曾说过自己的小名叫做“皆安”,还是因为顾颜的真名就叫做“无恙”。这个问题就算现在拿去问顾颜,对方多半也答不出来。

    他出神了片刻,顺着宿勾的心意问了句:“他叫了那么?多年的无名,怎么?忽然想起给自己换个新名字?”

    宿勾的胸脯立马就挺起来了,精神奕奕地?聊八卦:“这个啊,还要从更早的时候说。”

    “你们仙门百家光知道魔君大人?在人?间掳掠六阶以上的修士,却不知道魔君大人?以前对待永乐海内的魔族,其实也是一样的态度。”

    宿勾的声音低落了下去:“从前每个月,魔君大人?都会点几个突破了六阶空啼境的魔族去觐见他,去了就不会回来。”

    这已经算是一项“老?传统”了,自从无名魔尊掌权,一直到?魔君继任,永乐海内的魔族其实过得?和永乐海外的人?族修士一样朝不保夕,苦不堪言。

    “半个月前,我恰巧突破六阶空啼境,臻至七阶。也不知道魔君大人?怎么?知道的,我还在人?间做交易呢,松籁宫的守卫就找上了我,说是魔君大人?召我入宫觐见。”

    他当时吓得?不轻,不单是因为境界问题,还因为自己当时正在黑市跟一个散修做交易,突然就冲出三四个魔族守卫把?他按住,他还以为自己被构陷或者?误解为与人?族勾结,背叛永乐海了呢。

    “散修?”顾长雪的注意力暂时被分散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悬壶济天》中,主角元无忘的基友团里就有一位名叫“福秀爷”的散修。

    不过这个福秀爷背地?里的身份其实是永乐海派去人?间的暗探……照理来说宿勾应该认识,也不会产生什么?“被构陷与人?族勾结”的误会才对。

    “嗐,”宿勾哂笑了一下,“你们仙宗子弟是不是都不去黑市啊?在那里做交易,谁会傻了吧唧的互通名姓?就算通了,那也是假名。”

    大概是平日里总得?跟在无恙魔君身边,找不到?机会跟人?闲聊,宿勾的话匣子一开就有点收不住,说着说着就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这个散修做生意可?坑钱了,我每个月的花销有一大半都得?砸在他那儿。但谁让他信誉好?我想找个能跟我共度一生的合欢宗女修,这种一辈子的事?儿,哪能舍不得?钱呢?”

    他又叹:“如果我能早生千百来年就好了,那时候合欢宗还没有隐世?,随意到?哪个热闹的地?方都能瞧见合欢宗的弟子,只要能合眼缘,那都是有机会能一起双修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眼瞅着他越聊越偏,不得?不清咳一声,拉回正题,“刚刚说到?你被守卫找上门。”

    “哦,对。”宿勾挠挠头,“总之就是,你知道吧,我当时被吓得?不轻。”

    回永乐海的路上,他光知道哭了,人?都是守卫给架回去的。进了殿也不敢抬头,直接软着腿跪拜下来,一边哭一边磕磕巴巴地?说了句见过魔君无名,足足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也没等到?答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还以为魔君大人?在琢磨怎么?弄死我呢!吓得?够呛。刚想抬头为自己辩解一下,就听魔君大人?说:‘无恙。从今日起,我便叫做无恙。’”

    这话说得?实在没头没尾,把?他听懵了,傻不愣登“啊?”了一声,又听魔君大人?问:“你为何在此?”

    他被问得?满头雾水,心想不是您召见我的么?——但这话他又不敢说,只得?小心翼翼地?道:“那、那我退下?”

    “然后魔君大人?说了句‘滚’,我就赶紧逃出松籁宫了。”

    宿勾迎着顾长雪无言的目光恼羞地?一拍桌子,为自己辩驳:“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你是不知道这有多厉害!我可?是头一个被魔君大人?召见后能从宫里活着出来的魔族,宫外的守卫都惊呆了呢!”

    他梗着脖子道:“原本魔君大人?身边是没有魔族敢靠近做近侍的,就因为这次死里逃生的奇遇,我才被推举上现在这个职位。而且,打那之后,魔君大人?就再?也没召见过任何魔族了,这足以说明?当时我见证的是一个非常重大的转变啊!”

    顾长雪:“……”

    对,多半是刚好见证了真无名被顾颜替代,这转变确实是挺重大的。

    他看着宿勾,眼神几乎怜爱了,好像在看故意卖蠢的丁瓜瓜:“行吧。回去记得?跟魔君说,我准备今日回剑宗。”

    他跟赶胡闹的孩子似的摆摆手,将宿勾打发出了松籁宫,搞得?宿勾一路找回无恙魔君时还鼓着气,像只被戳了肚子的河豚:“魔君大人?!”

    “……”无恙魔君放下卷宗,“他怎么?你了?”

    倒也没怎么?,那些话也不好在魔君面前说。宿勾只能按照无恙魔君先?前的吩咐,将见面之后白衣剑君的一言一行都描述了一遍,又忿忿道:“他还说,今日就要回剑宗。”

    多大的口气啊,好像他们永乐海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把?他们魔域当什么?了!

    宿勾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教训他”,果然看见魔君微微蹙起眉宇,起身像是要去找李白衣的麻烦。

    刚觉得?扬眉吐气,就见魔君不知想起什么?,动作顿了顿,居然又坐了回去,垂首思索片刻,淡淡吩咐:“去问问他准备何时动身。”

    “……”

    不是,为什么?啊?

    不教训教训那人?也就算了,还要问这?您还想去送他不成?!

    ·

    顾长雪说要回剑宗,是因为无名在永乐海里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能调查的线索也就只有松籁、松脂这两座宫殿,可?又都没查出什么?内容。他自然得?改换一下思路,回到?人?间界去试试能不能找到?与【寂灭】相关的线索。

    离开永乐海时,无恙魔君还真来“送行”了。

    宿勾在旁边一边清点行囊,一边用?看蓝颜祸水的目光瞪视顾长雪:“龙骨木、沧遗珠、终沉香……”

    每点一个宝贝,宿勾的心都在滴血。

    自从千百年前灵炁匮乏后,上下两界就不再?有往来。这些来自仙界或是魔界的宝贝用?一样少一样,这穷剑修倒是脸皮厚,走就走呗,还硬拽着魔君跑去永乐海的宝库搜刮了一番……

    他能这么?嫌弃顾长雪,纯粹是因为没跟进宝库看,否则在他看见顾长雪生掰终沉香骨时,就该意识到?那能挡数十百花杀修士合力一击的龙骨木究竟是被谁削成磨剑石的,为什么?他家魔君会麻着脸杵在一旁,默默无言地?看着这个人?在宝库里大肆搜刮。

    就连被誉为仙界最坚固的终沉香骨都能被徒手生掰了,无恙魔君实在很?难给出“这人?的确是无名魔尊”以外的解释。

    照这么?算,整个宝库里的宝贝都该是这个人?自己攒下来的,他有什么?立场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