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魔君垂下手,高大的诡面傀儡松开宿勾,朝着福秀爷逼近几步:“摘下给本座看看。”

    顾长雪看向福秀爷紧绷的动作,想着这人毕竟在最后关头和元无忘一同赴死,舍身补天?,估计不会是什么坏人。启唇刚想替这人说句话,便见这小?老头抬头冲他?望了一眼:“在此人面前摘面具,是否不妥?他?毕竟是要?送去剑宗的细作,若是被剑宗套出情报……”

    顾长雪愣是被他?这招祸水东引气笑了:“找理由便找理由,何必攀扯我。”

    无恙魔君更直接,冷着脸吐出一个字:“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福秀爷缓缓放松绷紧的肩背,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揭开鬼面,“做情报嘛,总归是不露面孔更方便点。有时候我忙于?他?务,只需叫其他?兄弟戴上这张面具,便能顶替我打打掩护……”

    出乎顾长雪的意料,福秀爷的真容居然长得年轻秀美。

    随着鬼面被揭开,他?的声音和体态也都恢复成年轻人的状态,即便身上依旧穿着老头子的陈俗衫袍,依旧挡不住那张脸自带的雅儒之气。

    不过福秀爷的性子和他?这张脸并不搭,解释完面具的用?途后,他?便挂着一脸殷勤讨好的笑冲无恙魔君搓搓手:“魔君大人为何会来此地啊?难道是早就料到此地会发生?寂灭,所以前来探看?不过,眼下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福秀爷解释:“属下四处奔波,见过不少回寂灭。像现在这样还有黑色的齑烟萦绕的,就属于?还没稳定下来的,不能进?。即便是魔族,进?了也得死。您看这旁边便有市镇,不如找个酒家坐着等?”

    无恙魔君盯着快笑僵了的福秀爷看了会:“可以。”

    ·

    受寂灭的影响,市镇里的人都在行色匆匆地准备迁离,福秀爷领着人找了几处酒家,才终于?找到一家没急着关门?跑路的。

    宿勾并未跟来,说是临时有事要?办。福秀爷只能独自撑起面对无恙魔君的压力:“老板,你们这儿有什么好菜好酒,都送上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环视了一圈周围。

    店面里空荡的很?,只有靠窗的那一桌坐着两?个人,看背影似乎是两?个少年侠客。

    老板丧气地嘀咕着端来茶水:“行行行,好不好我都给你们上一桌。这寂灭搞得,日后怕是也不会有几个人来咱们市镇了。这一顿就当是我请各位的算了,今晚我就收拾行囊离开。”

    老板添完茶水便转去了后厨,店面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嘈乱的响动,还有隔壁桌的客人不耐烦地叩击着桌面的声响。

    福秀爷左看看,右看看,咽了下口水,堆起笑冲着无恙魔君道:“魔——”

    “我还是去看一眼菜牌吧,倒也不必什么都上一桌,吃不完浪费。”顾长雪忽然起身,打断了福秀爷的话,转身时不着痕迹地拿剑柄碰了下无恙魔君的手臂。

    “我——”福秀爷刚想拍桌子瞪眼,被无恙魔君淡淡一瞥,霎时没了继续吵嚷的勇气。

    顾长雪提着剑走到柜台前,借着看菜牌的动作,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窗边。

    那两?位少年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个生?得眉眼温和,望着窗外轻轻叹着气,另一个长了张讨喜的娃娃脸,神色却格外沉郁。

    顾长雪的目光在娃娃脸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又望向那少年烦躁地叩着桌子的手。

    如果光看外貌,根本认不出这人的身份,但重点是敲桌声。

    听得久了,会发现这些看似无规律的叩击声其实形成了一个重复的闭环,就像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当初拍摄三部曲,yl其实很?少主动补充剧本之外的信息,唯有演到这个元无忘时,那家伙特?地打了个电话给他?。

    yl说,元无忘是个外向活泼的性格,根本坐不住。平时只要?等待的时间久了,就会有个小?动作——但凡身边有什么能叩出声响的东西,手指就要?伸过去敲一敲。

    yl甚至神经质到连叩击的规律都教?了他?几遍,恰好和这个娃娃脸叩出的节律完全一致。

    顾长雪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娃娃脸的腰间,便见一柄雕着杏叶纹的长剑,剑边悬挂着一只葫芦。

    这葫芦看起来普通,实则是药宗弟子的身份证明。其名?为“悬壶”,取自悬壶济世之意。壶里别有洞天?,多是用?来放置药材或必用?品。

    药宗的每位弟子都有这么一只悬壶,与自己的魂灯相连。据说其造法乃是药宗的不二秘传,即便术宗有很?多能人巧匠擅于?伪造,却伪不出这药宗的“悬壶”。

    娃娃脸,叩击声,明明是药宗弟子却修剑……这分明该是元无忘,可这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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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雪面无表情地瞅了眼娃娃脸蹙眉郁沉的神情,完全找不出哪点能和“外向”“活泼”搭边。

    “诶?客人,你杵这儿做什么?想点菜啊?”老板掀开帘布,从?后厨探出个脑袋,“不是说这顿我请吗?”

    店里本就没什么响动,老板这一声公鸭嗓,顿时让原本坐在窗边的温和少年下意识地回头望了眼:“——白衣剑君!”

    少年猛然从?长凳上站起来,面带喜色:“久仰大名?,在下药宗弟子紫草——无忘无忘,快起来。”

    元无忘被紫草拽得歪斜了几下,目光扫过顾长雪的面容和腰间的剑,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敛眉作揖:“在下药宗弟子,元无忘。久仰大名?,见过剑君。”

    第一百四十三章

    久仰大名的是我才对吧。顾长雪收回打量元无忘的眼神,冲着?紫草微微颔首:“药宗弟子为何会来?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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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是追着寂灭的消息来?的。术宗弟子三?日前?卜过一卦,说此地会有祸端。元师弟听闻后自己也卜算了一次,算出这祸就是?寂灭。”紫草懊恼地低下头,“可惜我们俩还是?来?迟一步,赶到时寂灭已经将村庄吞没了。”

    福秀爷探头看了眼两人,悄悄同无恙魔君和顾长雪传音入密:【这两个药宗弟子的确在寂灭发生后来?过一回,也?是?站在枯涧边徘徊了一会才走。我还当他?们回门派了呢!原来?是?来?这酒馆里坐着?了。大概跟我们一样,打算等齑烟消散之后再进去查看吧?】

    顾长雪不动声色地扶住剑,淡声安抚了紫草几句,又将戏演到底,点了几个菜后叮嘱了老板一句“不要浪费”,才转身往回走。

    紫草拽着?元无忘,亦步亦趋地跟在顾长雪身后:“剑君又为何来?此?这附近,难道有魔族出没?还是?……跟寂灭有关?诶,不如咱们合个桌吧!也?好互通有无。”

    “啊?!”

    顾长雪还没说话,福秀爷就先叫了一声。他?不停地拿眼神偷瞄身旁一直缄默不语的无恙魔君:“这……不方便吧?”

    紫草已经欢欣鼓舞地拽着?师弟坐下了:“我不善修习武技,所以对剑君十分憧憬。不如这样,这顿饭就由我来?请?”

    “……”无恙魔君总算抬眸瞥了眼紫草,“老板。”

    “啊?在、在,”老板手忙脚乱地出来?,新奇地盯着?顾长雪这位听谈话似乎很了不得的“剑君”直瞅,“客官需要什么?”

    “泡一壶决明子茶。”无恙魔君看着?紫草,“给这位侠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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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决明子茶?”紫草不解,“这决明子可清肝明目清肠道,可我没有这些毛病啊。”

    能对李白衣十分憧憬,这眼疾该是?已经病入膏肓了。无恙魔君垂眸抿了口?茶水,觉得自己的提醒已经足够仁至义尽。

    紫草还在纳闷:“而且,这里是?酒家?,哪来?的决明子泡茶?”

    “是?啊,不如让老板上一碟核桃仁,给这位侠客补补脑。”顾长雪凉凉地睨了眼身边的拆台专业户,“别听他?贫嘴。这位是?术宗的符修福秀爷,这位……是?我的密友。一介散修,不足挂齿。方才你说互通有无,可是?查到了些关于寂灭的线索?”

    无恙·不足挂齿·魔君:“……”

    “是?有一点,”紫草毫无防备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但?还不确定。”

    福秀爷奇怪:“药宗一向只救人,不看事。你们为何会查寂灭?”

    “我可没想?坏规矩,是?元师弟一定要查,我又答应了他?——”紫草说到一半叹了口?气,发觉这事没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这事真要说,得从半个月前?讲起。”

    远方的山林依旧拢着?流云似的黑雾,紫草估计着?这齑烟要散还有的等,便倒了杯茶:“我那时候正在门派附近的集镇里出义诊,准备回宗门的时候,撞到了踉跄着?往茶水铺走的元师弟。”

    医者仁心,紫草见?元无忘神色和状态极为糟糕,便拦下人搭了个脉,却并未查出什么不对。

    “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吞吞吐吐地不肯说。我就顺着?他?来?的方向找进?一处山坳,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福秀爷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体,被勾起几分兴趣,“什么意思,这尸体跟他?有关?他?杀的?”

    紫草道:“我最?初也?这么以为,于是?拉着?他?不放,要他?给个解释。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站在这个地方……只记得自己要去查一件事,但?具体是?什么事,他?也?记不清了。”

    “……”顾长雪眉宇微微一蹙。

    怎么又是?记不清。

    这个元无忘,该不会和司冰河一样,都是?重生了吧?

    而且,为什么是?半个月前??先前?宿勾曾说过,魔君突然改名?也?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怎么会这么巧?

    而且,这么仔细一想?,先前?在《死城》时,颜王、司冰河、方济之?失忆的时间似乎也?都差不太多?。这到底……只是?巧合,还是?有什么缘故?

    紫草道:“他?说他?有记忆时就躺在那具尸体旁边,我那时听了,当然不会信。毕竟我才给他?搭过脉,这人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失忆?可他?挣扎的时候,一下就把我甩飞了出去……”

    紫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左右扫看了一遍,确认周围没有旁人,老板也?回了后厨,才微微倾身,遮着?嘴压低声音道:“我是?八阶涵虚境的修为,他?一下就能甩开我,境界岂不是?比我还高?地上的那具尸体,是?被一些阴私手段害死的,修为也?不高。一个涵虚境以上修为的修士,杀这种低阶修士哪还需要用这些阴私手段?”

    “……”福秀爷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配合地演一演,跟紫草一起压低身体。他?拿眼角的余光偷瞄了下垂着?眼看不清神情的无恙魔君,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你说的没错。”

    “所以啊,我就把他?拽回药宗了。永乐海那个大魔头到处掳掠六阶以上的修士,元师弟又没有记忆,放他?一个人在外游荡,我怎么可能放心?”

    紫草完全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大魔头就坐在他?身边,刚刚还给他?点了一壶决明子茶,只笑?着?抬手拍了拍元无忘的肩膀,“这小子还不肯跟我回宗,说什么要查事、要查事,还是?我问了一句‘你难道不想?恢复记忆’,他?才有些动摇。后来?我又应许了他?,就算进?了宗,日后想?查什么事,我也?会陪他?一起出来?查。他?这才同我回的药宗。”

    “……哈,哈哈,原来?如此。”福秀爷都不敢侧脸去看无恙魔君的表情,“那照你的意思,你这位元师弟想?查的事就是?寂灭?”

    “是?啊,这些时日我们四处追着?寂灭跑,总算有些收获……剑君?”紫草小心翼翼地收了话匣子,“您……在想?什么?”

    顾长雪:“……”

    在想?元无忘多?半是?真的重生了。否则按照剧本,元无忘该是?自己主动找上药宗拜师的,为了入门还耍赖纠缠。刚入门的元无忘也?没有八阶涵虚境以上的修为,更不认识紫草这么一号人物。

    在剧本里,药宗虽然是?元无忘的师门,但?真正有存在感、有名?有姓的角色也?就只有药宗的三?位长老而已。在大结局时,药宗三?老同元无忘一同投身天隙,舍身补天,从头到尾根本提都没提到过紫草这么个八阶弟子。

    顾长雪收敛心思:“没什么。你方才说有些收获,是?什么收获?”

    紫草为难了一下:“这件事,让我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还真不好说,也?得从更早之?前?说起。”

    “千余年前?,人间灵气充沛,仙宗门派林立。永乐海只占着?西南的一小块弹丸之?地,魔族根本不敢在修士面前?露面。”

    “各大仙宗每年都会接一些山下百姓的委托,作为训练弟子的门派任务,所有的任务都会记录归档。”

    一直没坑过声的元无忘总算开了尊口?:“我们去借阅了过往的档案,发现那时候曾有多?处百姓找上仙门,说自己的村落发生了‘沙化’。”

    “哦,这个我知道。”福秀爷摸摸鬼面具的下巴,“沙化是?寂灭的前?兆嘛,只不过那时候没人把这个当一回事,毕竟沙化只是?让土地变成荒漠,又不直接危及人命。”

    紫草点点头:“所以一直到后来?,寂灭的毁灭性变得格外严重霸道,沾者即死,各大门派才开始重视这件事,又将这种能令生地在转瞬间化为死地的祸端取名?为‘寂灭’。”

    “但?若是?,沙化和寂灭的确就是?两回事呢?”元无忘抬起眼。

    “两回事?”福秀爷听愣了,“为什么?因为沙化的严重程度比寂灭轻?”

    “不是?,”紫草好脾气地摇摇头,“而且,沙化的严重程度也?未必比寂灭轻。”

    “我和师弟几乎跑遍了曾经发生过沙化和寂灭的地方,发觉有些曾经发生过寂灭的地方,如今居然沙化了,而那些曾经沙化的地方,却没有一处发生寂灭的。倘若沙化仅仅只是?寂灭的先兆,那这样的情况岂不是?很奇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福秀爷陷入思索,“沙化能够覆盖寂灭,寂灭却无法影响到沙化发生过的地方……诶,这会不会和天花是?一样的道理?种过牛痘的人就不会再犯天花,犯过天花的人——嘶,不对啊,都已经犯过天花还活下来?了,怎么可能抵挡不住牛痘呢?”

    “所以,把沙化和寂灭的严重程度颠倒过来?,这件事就能说得顺了。”紫草说,“这就是?我们说的沙化和寂灭不同的原因之?一。还有一点,就是?造成沙化和寂灭的原因不同。”

    “什么?寂灭的原因你们也?查到了?”福秀爷惊愕得不小心拔了根面具上的胡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虽说为?了对抗永乐海,仙宗之?中最强的剑宗、佛宗将人力和物力都投入到了守御防线上,剩余的宗门基本在当缩头乌龟,但总有些?仙宗心怀苍生,在暗中追查寂灭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