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忽然想起,当初你?们曾问过我,十世佛子转世是不是我派人抓的。那时我没什么心?情好?好?回答,这会?儿倒是有些兴致,也不妨给你?们解点惑。

    这世间并?无?极乐净土,也没有地?府轮回。有一句话,你?们大?概也曾听那些下凡的仙人们提过,叫做“步瑶台下皆尘埃”。有费劲去找佛子转世的时间,不如好?好?琢磨琢磨这句话究竟是何意思?。】

    “……”没有极乐世界,也没有地?府轮回?

    佛子微微蹙眉:“这句‘步瑶台下皆尘埃’是何意暂且不提,如果没有轮回,那释天?佛子是如何转世的?极乐世界倘若只是谎言,佛子又为何不与我们说明真相,还总是督促我们早日?成佛?”

    “……”顾长雪将信还给佛子,的确难说到底是魔尊在扰乱人心?,还是释天?佛子真的有问题。

    不过就剧本来看,无?名两度转世都莫名而死,这么看来他似乎并?非最终的幕后黑手,那么会?不会?真是释天?佛子……

    佛子看出了顾长雪的心?思?:“释天?佛子轮回九世,佛宗几乎与佛子同?存。倘若佛子有问题,难道僧老毫无?察觉?佛宗又怎会?有如今的门风?”

    他摇摇头:“我对能教导出僧老们的释天?佛子,是信任的。”

    他也没有多谈,说完这些该说的话,便站起身:“我便不留剑君了。释天?寺下压着佛纹,待久了剑君也会?损耗寿元。今日?我说的这些话,还请剑君莫要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顾长雪自觉地?起身告辞,行至山下时,又被相送的僧人叮嘱了一句严守秘密,才出了苦海山的地?界。

    天?色已晚,顾长雪没在北方多待,直接御剑回了紫琼珂。

    进殿时,他本还整合着今日?所听得的信息,寻思?着怎么跟某人说,视线扫过大?殿,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习惯了顾颜总在身边的日?子,乍然看见空无?一人的大?殿,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月照旷寥,他静静在殿前站了片刻,竟觉出几分江上寒的清冷来。

    “咪……”窗外传来几道细嫩的猫叫声,顾长雪收敛心?神,解下腰间的白璇剑。

    走进寝卧时,恰好?有弟子在殿外询问:“剑君,可要备热水沐浴?”

    “备吧。”顾长雪搁下佩剑,脱下白鹭镶,等了片刻便有弟子敲门入殿,制备好?沐浴的一应用具。

    弟子很快告退,顾长雪除了衣服泡进浴桶,抬手碰了下左肩。

    那粒红痣依旧还在原本的位置上,丝毫不因他改换了躯壳而变化。指尖触及时,似乎有些温烫,也分不清是皮肤的温度,还是浴水的温度。

    他按着肩头正有些发?愣,耳畔忽听得木窗咔哒一声响。

    冷风夹着寒霭霎时拍了他一脸。

    顾长雪:“……”

    某个一声招呼不打就翻窗而入的混蛋站稳脚跟,刚抬眸望来神情就变得有些错愕,盯着他看了片刻,头微微一偏:“不知廉耻。”

    顾长雪硬是给气笑了:“沐浴难道还要穿件衣服才算知廉耻?那堂堂魔君半夜翻剑宗宗主寝卧的窗户……”

    他本想反嘲一句“又算什么”,话说到一半,忽然发?觉某人因为偏过脸而露出鬓发?的耳边在月下愈发?殷红,喉结轻微地?上下滚了滚。

    “……喂。”

    “做什么?”无?恙魔君的声音乍一听冷硬,细听似乎有些紧绷。

    顾长雪微微眯起眼睛,向前倾身:“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水声在蒸腾的热气中清晰可闻,无?恙魔君抬手到一半,又绷紧了停住,指骨间倏然覆上三只银丝戒,诡面傀儡顿时从虚无?中现出身形,冰冷的手甲摁住顾长雪肩膀:“别乱动。”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紧蹙的眉头因为没戴诡面而暴露出来。

    顾长雪的目光扫过对方紧锁的眉宇,又落在耳尖的红上,呵笑了一声,听话的没“乱动”:“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不正经的事了?”

    “没有——”不正经。

    无?恙魔君本想否认,脑海中却不期然划过几幅零碎的画面。

    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夜里?,也是这样热气蒸腾的狭小屋舍。

    他左手攥着谁的肩头,耳畔的水声随着动作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白玉似的浴桶壁沿。

    他的指腹掠过对方肩窝处的朱痣,留下不知是汗渍还是水痕的湿润痕迹。

    “喂。”顾长雪攥住诡面傀儡的手甲,目光微抬,带着几分懒意哑声嗤笑,“不准我乱动,魔君这傀儡却可以不老实?”

    “……”诡面傀儡倏然消隐,无?恙魔君转身关上木窗,“你?和?佛子见面,知道了什么?”

    “还是你?先说吧。”顾长雪闪身从浴桶中出来,蒸干身上的水后拢上内裳,“我去释天?寺那么久才回来,你?居然没在这里?早早等着我,守株待兔,想必是又去查了什么东西?。”

    他在床边坐下,若有所思?地?问:“你?查了什么?可是和?佛子有关?”

    第一百五十章

    “……”屋内水汽氤氲,无恙魔君沉默片刻才开了口,“我顺着福秀爹娘生产后留下的行踪,找到了另一个孩子的去向。”

    “收养那孩子的是一户姓林的农家,不过因为沙化的影响,他们早已?搬离原本的住处,跟随整个村落东迁了。当年□□的夫妇也已?去世,只留下两个儿子。”

    无恙魔君转过身:“他们家的后院里,还立着一块碑,墓主人叫做林三来?。”

    “林三来……”顾长雪低声重复了一遍,“是谁?佛子?”

    “……你这么确定那孩子就是佛子,难道今日会面,佛子已?经承认了?”无恙魔君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的确承认了。你接着说。”顾长雪斜靠上床头?,“光是找个村落,看个墓碑,不需要花费你多久时间吧。”

    “……”熟悉的难缠感又一次让无恙魔君开始隐隐头?疼,“我还留下问了当年的事。”

    “那两个儿子说,林三来?是被一对?夫妻送来?村落的。那对?夫妻给了他们爹娘一大笔银钱,说是想?让儿子过平凡的生活。”

    福秀爷出生那会儿,永乐海还是无名魔君掌权。

    魔族之中,修为高的每天害怕自己被召见?,修为低的则得做先行兵,负责替无名魔君去抓永乐海外的那些仙宗高手。总之,不管怎样都是每天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也难怪福秀爷的爹娘想?将儿子送出去。

    “那为什么留下了福秀爷?”顾长雪屈指轻抵着下颌,“因为夫人怀孕有子的事情?已?经被永乐海的同族知道了,所?以必须要留下一个,免得引起怀疑?”

    “……应当是这样。”无恙魔君望来?的眼神有些微妙,“那孩子被送进?林家时,林家娘子刚生了二子,所?以给那孩子取名为‘三来?’。三是指排名老?三,来?是说这孩子的身世,是意料之外被人送来?林家的。”

    出于福秀爷爹娘给的银钱不少,再加上头?几年田地收成不错,林家夫妇对?林三来?不说关怀备至,至少也算得上是毫无差错。

    “直到村中发?生了沙化。”

    不光是村落,整个城的土地都化为了荒沙。百姓家中无粮,商人又哄抬粮价,原本充足的银钱很快便被迫花光。

    无恙魔君走到桌边坐下:“林家二子说,那一年他们忍饥挨饿,走投无路之际,恰好有一队贵人来?了城里。也不知道在城中徘徊做了些什么,隔日便找上他们家,说要用粮食交换这林三来?。”

    “贵人?换林三来??”顾长雪思索片刻,“林家夫妇同意了?”

    “同意了。”无恙魔君给自己沏了杯热茶,“林家儿子说,他们爹娘一直对?这件事心怀愧疚,所?以不但将并非亲生的林三来?纳进?了族谱,还立了衣冠冢——”

    顾长雪嗤笑了一声:“真有意思。”

    林三来?只是被人买走了,又不是杀死了,林家夫妇却?给林三来?立了衣冠冢。

    恐怕将林三来?卖出去时,这对?夫妇就意识到那群来?买孩子的贵人不是什么好人,林三来?落进?对?方手里,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既然已?经做出了这种事,又何必假惺惺立这衣冠冢?”顾长雪的语气有些寒凉,“是为了让林三来?安息,还是为了让自己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虽说林三来?并非这对?夫妇的亲子,但当初林家夫妇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全凭福秀爷爹娘给的银钱。后来?城内饥荒,林家人也是靠着这笔银子才能买到口粮,活到这些贵人入城的。到了最后,林家人又卖了林三来?,换来?新的粮食,让自家人能继续活下去……他们倒是从头?到尾都稳赚不赔。

    衣冠冢,入族谱……被卖掉的林三来?会稀罕这些?可笑。

    无恙魔君看着顾长雪沉默了片刻,又呷了口热茶:“林家二子说,那个林三来?似乎与常人不同,并且也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所?以总是寡言沉默,不常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大约也是因此,在有人要用粮食交换自己时,林三来?才同意了这笔交易,可能从来?都对?林家没什么归属感。”

    顾长雪冷笑:“放屁。我看佛子对?佛宗挺有归属感的。至于林家……为什么没有归属感,林家人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

    难怪佛子能在年少时就入涵虚境,不过二十又入了百花杀的境界。

    在那二十年的人生里,他相当于已?经死了两次,两次都是舍自己的性命,换他人一条活路。

    世间再无林三来?,也再无无寂。

    唯有释天寺中的第十八世佛子,日复一日坐守着那个每分每秒都在损耗着他寿元的佛纹,以己身镇着九州秽祟。

    无恙魔君搁下添水的茶壶:“线索到这里就断了。那些贵人是谁?在那之后,林三来?遇到了什么?这些都未查到。你呢?你去苦海,查到了什么?”

    顾长雪睨了无恙魔君一眼,起身走出寝卧。

    “你做什么?”无恙魔君蹙起眉。

    “取契。”顾长雪进?闭关之处翻了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纸出来?,“下山前?,我答应了佛子守密。但对?你?我觉得保密才会酿成更大的麻烦。”

    想?想?过往那些经历,什么“不愿对?爱人隐瞒”的情?谊都比不上“这家伙难缠至极”的糟心。

    顾长雪回想?在《死城》的最后一晚,他被某人利用凤凰玉戳穿谎言时的场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神情?变得有些没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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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回寝卧,将誓契推至无恙魔君面前?:“写吧。接下来?我同你说的话,你不会以任何方式泄露出去,也不会借此行任何恶事。这样,也算我没有完全违背佛子的嘱托了。”

    “……为什么?”无恙魔君盯着面前?的誓契,片刻后抬起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顾长雪的错觉,无恙魔君眼底流溢的银辉似乎比平日更盛些许:“你是魔尊,杀人无数,为何要替那佛宗的佛子守密?何必在意佛子的嘱托?还有……你与我之间有师徒契,想?让我保密,命令就是,为何还要立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乐意。”顾长雪拂袖坐回床边,“你还想?不想?知道?想?知道,就立契。”

    “……”无恙魔君眉宇紧皱地看着他,良久后才垂下视线,提笔立下守密的誓契。

    收笔的瞬间,淡黄的契纸化作两道金光,一道入了无恙魔君的心口,另一道绕上顾长雪的手腕。

    顾长雪看着金光没入皮肤,才开口将佛子所?说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最后又补了一句:“也别问我为何会在衣袍上画这佛纹,我不会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顾长雪轻啧了一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有。”无恙魔君顿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颗云白的灵珠,“复述或许会有偏差,也可能会有遗漏。不如直接看来?得精细。这法宝能窥伺持有者过往的一段记忆,师尊可愿让我细观一番当时的场景?”

    “……”顾长雪嘴角微微一抽。

    上回去藏宝库,他可没翻到这宝珠。这样的东西怕是不好找,难怪前?几次他同无恙魔君交换情?报时,对?方很好说话的样子,原来?在等着它呢。

    无恙魔君:“这法宝只能用一回——”

    “可以。”顾长雪打断无恙魔君后续的话。

    有些人的疑心病是治不好的,不过现?在想?来?,这也未必算“病”。

    毕竟,倘若不是他穿成了白衣剑君、穿成了景帝,面前?这人的严谨显然能扼杀不少阴谋计划。撇除对?立的立场,这或许不该叫疑心病,而是思虑周全。

    ——就是这周全要是能不冲着他就好了。

    顾长雪伸手触及珠壁,只觉眼前?一晃,周围的场景便换了一副模样。不过,或许是因为这只是回忆,所?有的人与物都有些朦胧,只有声音清晰入耳。

    他抱着手臂等待无恙魔君将佛子的话听完,正想?示意对?方已?经结束了,眼前?又是一晃。

    这一次的场景更模糊了几分,只能勉强看出这似乎是在某条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