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他这种冷淡果决的性子,想的多半是手刃了这种将自己的权力看得比家国百姓还重的昏君,大不了日后再重新培养一个?。

    顾长雪若有所思?地抬手摸向发鬓:“你跟我说实话,当初你在?我耳边留了什么?肯定不止那一抹魔气。”

    魔气只?是烟雾弹,想藏的,一定是能随时取他性命的杀招。

    就像当初在?《死城》中?,颜无恙与?他……咳,发展了不那么正当的关系后,明显变得粘人许多,稍有机会就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穿进《悬壶济世》后,有了不少独处的机会。独自静心时,也曾将心比心地换位思?考了一番,基本能推敲出颜无恙的这股“粘人劲儿”比起恋爱脑,更像是一种出于责任心的防备。

    这心态说得浅白一点?,就是:我虽认为此人与?世无害,是个?好人。但此事事关黎民社稷,再加之这判断或许受到私心的蒙蔽……以防万一,日后,我会一直跟着他。若无意外……或许能就这么平静地同他过?完后半辈子。

    顾长雪的指尖轻轻触碰着耳根:“难怪。难怪在?永乐海时你还总躲着我,我回了剑宗,你却反倒日日都来?,雷打不动。是不是想盯住我,若有异动,就催动这留下的印记?”

    这印记并非刻在?骨肉上,只?是极薄的一层灵炁。混在?天地间?自然存在?的灵炁中?,几不可查。

    顾长雪摩挲了那片印记片刻,在?有些凝滞的气氛中?哼笑了一声,收回手:“算你长了脑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恙魔君反倒有些讶异,“你不生气?”

    “你又不是头一回这么做了。而?且,彼此彼此。”顾长雪指尖浮现出那道为佛子守密而?签下的誓契,“我虽然信任你,但也会让你签这东西。私心归私心,责任归责任。若论掌控欲和疑心,咱们俩半斤对八两。”

    当初从《死城》中?脱离之前,他还琢磨着毒酒的事,还真没什么立场指责颜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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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挺好的。”这人能乖乖待在?他身边,倒是省得他老是怀疑对方是不是又在?背着他独占情?报了。顾长雪放松肩背,懒散地斜倚在?窗边,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那你可要盯紧我。”

    “……那个?。”车厢外忽然虚虚地飘进一道声音,“二?二?二?位,杏林快到了。”

    “嗯?”顾长雪伸手撩起车帘,望见前方林中?粉白一片,杏花迭叠。

    无恙魔君抬眸瞥了眼帘外:“还不进来?装病。”

    “……”我他娘的敢随意进来?吗?

    福秀爷苦逼地戴上法器,爬进车辇装死。

    躺尸了几秒,就听改坐到车辇外的顾长雪换了道粗沉憨厚的声音,哄骗药宗弟子:“呃,我们兄弟是、是来?找一位叫做紫草的仙师复诊的。他说,我弟弟的病要两个?月后再来?找他看一次。紫草仙师在?吗?总跟在?他身边的那位元仙师呢?”

    顾长雪提及元无忘只?是为了增加谎言的可信度,本也没指望能从药宗这里听说元无忘的去向。

    没想到这位守林的药宗弟子挠挠脸颊:“紫草师兄原本该在?杏林的。但他闲不住,前几天硬跟着三位长老外出问诊了。元师兄……他之前回了药宗一趟,讨了些东西又走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或许已经回剑宗了呢?”

    回剑宗?如果元无忘回了剑宗,宫商羽应该传讯过?来?知会他一声才是,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顾长雪眉心微跳,面上仍维持着憨厚道:“那、那紫草仙师何时能回来??元仙师他是不是去找紫草仙师了啊?”

    “不啊,他们去的不是同一个?方向。”弟子抬手指了指,“紫草师兄和三老是往这个?方向走的,元师弟走的则是这条路。离开前,元师弟好像说过?,他要去什么什么东药村办事。”

    东药村?听起来?好像就是一个?普通的村落。

    可元无忘办什么事需要这么久,还得中?途特地回药宗取东西?

    顾长雪心念微动,立即下车道:“我还是去看看吧,万一元仙师跟紫草仙师在?一起呢?我去请仙师们回来?。我、我弟弟就先交给诸位仙师照料一二?了啊!”

    无恙魔君闻声也跟着飘了出去,留下假病患独自躺在?车里:“???”

    喂!别留他一个?人啊,万一东窗事发了怎么办??

    福秀爷当场就动起趁机开溜的念头。逃跑的方案还没规划好,无恙魔君又闪回了车内,抬指轻点?向福秀爷的额头。

    福秀爷霎时动弹不得:“……”

    艹,为什么要封他的关窍?

    无恙魔君抬手拍拍福秀爷的肩膀:“辛苦。”

    抬眸看了眼撩开车帘进来?的药宗弟子,无恙魔君勉强又挤出两个?字:“弟弟。”

    福秀爷:“……”

    能同时被魔君和剑宗宗主认做弟弟……这福气他不想要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弟子说的这个东药村,坐落在杏林东边百里处。

    顾长雪和无恙魔君赶到时,村里空无一人,田地荒芜。

    顾长雪环视一圈周围,弯腰拂开路边石碑上蒙的尘土:“颜无恙,你来看这块石碑。这个‘药’字是不是被人改过?”

    无恙魔君瞥了他一眼?,走到他身后:“的确被改过。这里原本刻的似乎是一个‘要?’字。”

    “为什么要?改成‘药’?”顾长雪盯着石碑看了片刻,直起身,回首望向明显是荒僻已久的村落,“这村子又为何被荒弃了?”

    来之前,他还以为东药村或许是个受寂灭或沙化影响的村落。可?眼?前的这座村落毫无秽烟的痕迹,土地也没有丝毫沙化的迹象,元无忘为何要?来这里?

    “守林弟子说,元无忘出发?前特地回药宗取了东西。这村子里肯定藏着什么……嗯?”顾长雪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村里走了几步,忽然愣住。

    更远处的几家屋宅前趴着几只土猫土狗,正打着呼噜熟睡。几根烟囱里冒出滚滚柴烟,家常饭菜的香气从窗缝处飘逸出来。

    顾长雪怔怔地看着俨然的屋舍,不需要?再往前走,就能背得出来,向北再走三?个巷口,右转第一家,是一间低矮窄小的瓦房。

    瓦房前的院落中总搁着一张竹编躺椅,地上时常散落着各式草编动物?或者布制老虎,偶尔也会倒着几个喝空的酒瓶。

    “这是……”顾长雪的声音哑了一瞬,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颜无恙。”

    无人回应。

    顾长雪眉心微蹙,回过头:“颜无——”

    身后空无一人。

    “……”顾长雪缓缓闭上嘴,从先前的愣神中彻底清醒过来。

    这多半是什么幻境,就是不清楚究竟是何人所布的,为何要?布在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落里。

    他抬手扶向腰间的剑,却摸了个空,正皱着眉垂下视线,眼?前的画面骤然一黑。

    柴烟与饭菜的气息都没了,顾长雪只觉自己似乎正躺在一张并不怎么柔软的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偏薄的被褥。

    耳畔偶尔传来几道犬吠声。

    顾长雪几度试图睁眼?,都无济于事,只能继续在床上躺着。又过了片刻,他陡然听?见床尾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咔嗒。”

    “……”顾长雪呼吸一凝。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场景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年他在睡梦中惊醒,下床时只看见爷爷的怀表躺在床尾,本还以为爷爷回来了,可?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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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他为了请人帮忙找爷爷,无数次登门恳求,却一次又一次被劝说“多半是老鼠叼出来的”。被劝得多了,他偶尔也会生出怀疑:是不是当真?只是爷爷忘带了怀表,被哪只老鼠叼回了窝里,那一夜又被叼到了床尾?

    可?幻境里的这一声脆响,就像是将蒙在记忆上的薄纱猛然揭开,他无比清晰地记忆起来:那怀表绝不是被什么动物?叼到床尾的,至少,那一定是个人。

    他在睡梦中,先是听?到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走到了他的床尾,对方呼吸又重又乱,杵在那里像是看了他许久,随后才是那一声脆响。

    那绝不是什么老鼠流窜的声音,是怀表从空中坠落才能发?出的响动,也是怀表表链破损的原因。

    顾长雪的心跳忽地急促了起来。

    他跟着幻境中的自己一道睁眼?,一道秉着蜡烛下了床,四下扫量后走到床尾,看见那块躺在地上的怀表。

    金色的表面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可?顾长雪注意力?全然不在此,而是利用幻境中的自己扫视整个屋子的机会,再度将屋舍检查了一番。

    屋子的门是锁着的,窗户是锁着的。没有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逃出去?,再将门窗布置回原样。

    所以,那个人是怎么进?入他家的?又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那个人……会是他的爷爷吗?

    眼?前的画面再度一变,变成了他半夜赤足跑出去?擂门求助的过往。他顶着呼啸的夜风哑着嗓子喊人,只听?到门内的乡亲们带着倦意和家里人抱怨:“怎么突然刮这么大的风?咱们可?要?快点把田里收干净,万一下场暴风雨,把庄稼地淹了可?就糟了。”

    这场幻境持续得格外久,几乎将他那半年所有四处求人、处处碰壁的经历都回顾了一遍。若放在之前,或许还真?能扰乱顾长雪的心神,可?此时,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人。

    眼?前的画面仍在不断变换。偶尔是他逃出孤儿院,身无分文地站在怀表店外,想进?去?修表却又没脸进?店。偶尔是他站在办公?室外,听?闻孤儿院即将倒闭,好些急症的孩子或许撑不到转院的消息。

    顾长雪分神琢磨了一下这幻境的效用,多半是将入境之人内心深处最不愿回忆起的过往重现出来,以图攻陷人的心神。

    可?惜设境之人的修为似乎并没有他高,环境无法混淆他的认知,让他身临其境。所以这些画面也只是简单地重现而已,对他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但这功效对他来说倒是恰好有用,他反倒不那么想立即打破这幻境了,只希望能再回看一遍怀表掉落的那一晚屋内的细节。

    顾长雪等了片刻,干脆席地坐下,看着过去?那些曾让他无法释怀、焦灼无力?的事件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一一掠过。

    回忆走到了尽头,最终化为一片橙黄的暖光,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须臾之后,又陆续黯淡。

    这是……可?利用的记忆已经用完了,幻境快失效了?顾长雪轻啧了一声,有些嫌弃这幻境怎么这么不经用。

    他带着几分不甘心继续又坐了片刻,直坐到眼?前的世?界如同脆弱的镜子般破裂崩溃,他落在阵眼?旁燃起的火堆边。

    “元无忘?”顾长雪看向火堆边的人,“你也被卷进?幻境里了?”

    “……”元无忘拨着柴火没吭声,过了片刻才猛然反应过来,“什么?哦,对。”

    “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颜——道友呢?”顾长雪四下张望,“他不会还困在幻境里吧?”

    那人虽然也会有心情沉郁的时候,但从未让心情影响过正事。在颜无恙的身上,理智永远高于感性,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幻境困住?多半和他一样,察觉出了这幻境的效用,这是故意蹲在里面,想捞一捞自己过往的记忆呢。

    顾长雪这么一想,便不怎么急了,转而看向状态明显不怎么对的元无忘:“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元无忘闷了半晌,最终犹犹豫豫地小声说,“看到地上躺了一个人,天上裂了条大口子。我想自己跳进?去?补那个口子的,可?是……我修为不足,好多人也跟着我跳进?来了。”

    “这就是你最不愿回忆的事?”顾长雪微微挑眉。

    元无忘误以为顾长雪认为这是他曾做的噩梦,圆脸顿时涨得通红:“这、这不一定只是梦!说不准是曾经发?生过的真?事呢!”

    的确是真?事。顾长雪顺手拿剑鞘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元无忘的后脑勺:“就算是真?事,你方才的话也说得很没道理。”

    元无忘吃痛地摸了下脑袋:“哪里没道理?”

    顾长雪道:“你方才说,可?是你修为不足,好多人也跟着你跳进?去?了。那这些跟着你跳进?天隙里的人,年岁几何?是不是都比你大?既然都比你大,为什么是你这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顶在前面,第一个去?补天,而不是那些早已功成名就的长辈?况且,就连这些功成名就的长辈都得一死死那么多才挽救的了颓势,你凭什么如此自大,认为自己应该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我、可?是——”元无忘张口结舌,似乎并不认同顾长雪的观点,但又说不出不认同的原因。

    正纠结,脚下的土地赫然一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阵眼?处的灵石寸寸皲裂。虚空之中陡然挥出一道风刃,被顾长雪眼?明手快地掷剑击散:“颜无恙,你出阵就出阵,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做什么?”

    无恙魔君的身影凭空出现,缓缓降至地面,脸色不是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