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剩下的那个?大家伙不让我说。我试了几回了,刚想开口就有被?弹离的眩晕感。”司冰河耸耸肩,“本来我也只是想等僧众将那家伙带出安全距离后,和颜家的小子交换一下情报……”

    他的眼神忽地一散,像是走了下神:“……它离开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颜无恙眼神一凝,立即开口:“你——”

    司冰河抬手打断:“时间有限,还是听我说吧。当初被?卷入时间逆流时,我曾在?意识模糊间接收到一则视频传讯。发信人应该是你的——”

    “滴——”

    尖锐的声响倏然刺入耳膜,无法?抵抗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

    顾长雪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魂魄狠狠拽出躯壳,四周的一切景象都在?迅速倒飞的过程中?模糊成长而斑斓的光带。

    一回生二回熟,顾长雪这次有了防备,并未失去意识。

    他顶着嗡鸣与耳膜的刺痛,尝试抵抗那股将他往后拽的力道?,本是冲着前方逆光而行,可往前刚跨了一步,眼前骤然一黑。

    四周一片死?寂。他在?黑暗中?迟缓地眨了眨眼,眼前逐渐浮现?出模糊动荡的画面。

    “……冷不冷?”一道?高大的人影弯下腰,伸手过来。

    “冷……”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孩童,低矮的视角只及身边人的膝盖,“爸爸,为什么这个?地方是用冰做的?”

    “因为灯塔在?千年之前,就曾经坍塌过一回。”男人摸了摸他的手,耐心地解释,“修补它的人所持有的技能与冰雪相关,所以重新建起的灯塔就是冰雪砌成的。”

    “冰雪砌成的……那不是很容易坏吗?”他的嘴里冒出奶声奶气的童音,一本正经地道?,“如果还用和残余的基座一样的黑色砖石,肯定会结实很多?。既不会冷,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又被?弄塌了。”

    童言无忌,却引得男人轻叹了一声:“那冰雪可比砖石结实多?了……罢了,等你再长大些,自然会明白。”

    “我已经长大了。”

    男人没忍住笑起来:“长大了,还会因为怕冷就想往我的怀里钻?”

    他捏了下幼童的脸:“所有的守灯人都以守护这座灯塔为使命。如果幸运的话,你不用接替我的职责,那便可以选择不做——”

    “我要做守灯人!我不要离开你们!”幼童的反应很强烈,顾长雪眼看着视角的主人伸出两只短胳膊,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脖颈,“我不怕——阿嚏!不怕冷!”

    男人轻叹着将他从?身上揭下来:“那未来……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得留守在?这座灯塔附近,怕冷或者畏热都是不行的。不过,你也不必心急。等接受训练时,自然会有相关的安排。”

    男人重新站起身,牵着他的手,慢慢登上这座冰雪砌成的灯塔。

    沿途不断有人冲着他打招呼,也有人不知为何在?捂着脸恸哭,哭得几乎站不住脚,只能被?人搀扶着下楼。

    这些悲欢感受对于?幼童来说很难理解,所以他只是跟在?父亲身后,懵懂地看着这一切。等再爬了十来层,他已经累得趴上父亲的后背,只剩喘粗气的劲:“爸……爸,这里就是……顶层了吗?”

    “不。顶层存放着这座灯塔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它用以驱散秽暗、指引方向的篝火。那里每天都有守灯人轮班守护,即便是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地上去。”

    男人说到最后一句时,忽然放低了声音,在?某一层的楼梯口停住脚步:“一会儿我会带你进入这扇门,进门后不要大声说话,明白了吗?”

    他趴在?父亲的背后点头,就见父亲重新迈开步伐,缓缓推开面前厚重的石门,跨入室中?。

    顾长雪追随着幼童有限的视野抬起头,就见眼前立着一堵极为高大的黑墙。

    墙体的材质颇为古怪,以黑为底,却隐隐透着金泽。即便幼童趴在?父亲的背后,视角并不低矮,可这堵黑墙依旧高大到他努力仰起头,都看不见顶,向侧极目远眺,却望不见绵延的尽头。

    男人背着他走近黑墙,顾长雪借着幼童的视野,看见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

    周仲安·牺牲于?·缺失锚点,无法?定位

    邹戟·牺牲于?·受湮灭干扰,定位错误

    林惣鹿·牺牲于?·缺失锚点,无法?定位

    …………】

    或是低哑或是崩溃的哀泣恸哭充斥着碑室,配上高得不见穹顶、长得不见尽头的黑色长碑,压抑得人喉咙发涩。

    幼童带着几分迷茫与瑟缩看向碑前地上跪伏着的那些大人,看着有人疯子似的缩抱着自己的脑袋,从?喃喃低语,到咬牙攥拳,再到流着眼泪一拳锤上石碑,又被?人拖走。

    “……”男人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再度迈开的脚步变得沉重。

    他一路走至石碑的最开头,目光在?在?密密麻麻的名姓中?找出一条,抬手轻轻划掉。

    “……”他张嘴想喊父亲,又不敢喊,只紧紧揽着父亲的脖颈,将脸贴在?父亲背后。

    “还冷吗?”男人低声问他。

    “……不冷了。”他闷着声音岔开话题,“爸爸,我不认识第?一个?名字的第?二个?字。”

    “念ben,去声。”男人将他从?背后放下来,“你想到别去玩吗?”

    “……”他闷声不吭地牵着父亲的衣摆摇头,指着碑室唯一的窗台问,“那里为什么坐着两个?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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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机器人,是傀儡。”男人极低地笑了一声,牵着他走到窗台边,“这个?是给我留的,这个?,是给你妈妈留的。”

    “如果幸运,将来我们死?后,魂魄会被?牵引至这两具傀儡中?,你就不用接过我的担子……”

    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又重新清晰。

    那两具金属傀儡身边多?了一具傀儡,额头上玩笑似的被?人挂了一只花冠,冠下拖着一根白线系的牌子:【爷爷】

    画面再度闪烁。再清晰时,三具互相依靠着的傀儡旁又多?了一具银色的傀儡,胸口处挂着一块拍卖似的丑牌子:【傻子】

    视角的主人蹲在?那具傻子傀儡前,半晌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摘掉了那块歪斜的牌子。

    顾长雪本以为画面又要切换,却见视野的主人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堵黑墙前,仍显稚嫩的手从?某条名姓上拂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刻痕。

    画面迅速流转起来。

    同样的一双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黑墙。

    顾长雪看着这双手从?最初的幼小稚嫩逐渐变得成熟有力,数千条名姓被?他轻轻划去。

    但第?一条那个?名叫“阿犇”的名姓却依旧还在?,像阿犇这样迟迟未被?划去的名姓还有很多?。

    灯塔窗外?,四季走完了一轮又一轮。窗台边,傀儡脚边未拆的礼物一年比一年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与日增长的,还有黑碑上的名姓,好像永远也划不完。

    顾长雪看着视角的主人再度裹着密密缠绕的绷带走上这间碑室,倚着那几具傀儡坐下。

    窗外?是落日半垂,染得残霞金红。

    他半曲着左腿坐在?地上,垂着眼睑拆开手臂上被?血染红的绷带,散乱的纱布间露出手腕清峻修长的筋骨,和一枚落在?腕间,殷红如砂的朱痣。

    第一百七十八章

    ……颜无恙?

    顾长雪无声的呢喃传不入旧日残影的耳中。他被动地跟随着颜无恙的视线扫向身旁的黑碑,于密布的碑文中不期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姓:

    【元无忘·牺牲于·受湮灭干扰,定位错误】

    “……?”顾长雪心念微动,正待细看,眼前骤然一黑。

    耳边逐渐传来熟悉又陌生的现代医疗仪器的滴鸣声,还有丁瓜瓜压着急躁的质问:“……他刚刚耳朵都流血了,你还跟我说检测不出任何问题?!”

    “的确没查出任何问题,我们甚至找不到他的出血点在哪儿,”医生的语气?有些不解,“这太怪了,他——我去!!”

    顾长雪将?额前的碎发抹至脑后,瞥了眼被他突然坐起吓到的医生:“这次……”他的声音很沙哑,“我又昏迷了多久?”

    丁瓜瓜扑到床边,看顾长雪的眼神心痛得像在看一个问自己?还能活多久的绝症患者?:“都已经秋末了啊顾哥!早就跟你说,让你休息、休息,不要一出院就觉得自己?是个健康——唔唔!”

    顾长雪收回捏住丁瓜瓜喋喋不休的嘴的手,疲乏地揉了下额角。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看到颜无恙过去的记忆,但那几段记忆中的确透露出了不少信息。即便大部分信息带来的是更多的谜团,但仍有那么一两个他在意?的点是可以切实?查证的。

    譬如那片高大连绵的黑色碑石,材质特?殊到他掸眼便想起了赵三水当年开?采出的矿石。他上一次穿回现代时还曾跟颜无恙提起过,黑石村从前大抵就是因为这种石矿而得名的。

    “柳女士,就是赵三水前妻的电话,你手头?上有吗?”顾长雪放下手,看向丁瓜瓜。

    医生自觉地退出病房,给?两人留出对话的空间。

    “我手上没留,不过工作室和火鸡头?那边应该存了她的号码……顾哥,你才醒就要柳女士的电话,想干什么啊?”丁瓜瓜嘴上叨叨,手上仍是利索地倒了杯水,塞给?顾长雪,“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她吗?”

    顾长雪思索片刻:“你让火……咳。”差点被丁瓜瓜带歪了,“让简彰替我联系一下柳女士,问问赵三水当年开?采石料、一夜暴富的完整情况。最好能弄清楚,当年向赵三水买石料的人是谁。”

    “这简单,我发条消息给?他就得了。”丁瓜瓜垂下脑袋戳手机时还在嘟哝,世上怎么会有火鸡头?这么没用?的侦探,“对了,还有桃桃。”

    “桃桃?”顾长雪一愣。

    “就是之?前撞倒你的那个小姑娘啊,”丁瓜瓜抬起头?道,“那小姑娘和工作室一直有联系,我妹看她心性不错,人又机灵,上个月十?八岁生日一过,就让桃桃来工作室帮她打下手了。结果那小姑娘听闻你梅开?二度又进了医院,自责得不行,一直说肯定是之?前那一撞,把自己?的霉运转移到你身上了。”

    丁瓜瓜絮絮叨叨:“顾哥,你说这多迷信!亏她还是个大学生……不就是倒霉吗?那都是概率问题,工作室里谁不倒霉?现在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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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雪微妙地沉默了一瞬,“她最近课业忙吗?如果有空,找机会碰个面吧。”

    “你想亲自劝她?也行,反正这小丫头?早想来看你了。”丁瓜瓜一边说,一边伸手一把攥住想下床的顾长雪,“顾哥,你想干什么?”

    关心则乱。眼看某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想重?蹈覆辙,丁瓜瓜一贯松快的语气?都变沉了几分,依稀透出几分当年他仍被叫做丁寡欢时的阴郁影子:“上次你一心想要出院,医院还没检查出病因就到处乱跑,最后把自己?又送进了病房。这次还想三进宫不成?”

    他拉开?病房大门,语气?森森:“想都别想。我——”

    “我需要和编剧yl见一面。”顾长雪打断丁瓜瓜讲得跟反派宣言似的关心的话,“我留院观察,你记得帮我找他。”

    既然已经确认《死城》和《悬壶济天》都不是单纯的剧本,那这位yl编剧肯定有问题。可惜当年他只要到了手机号码,yl更换了号码后很难再找到对方。

    “yl?”丁瓜瓜愣了一下,不是很明白顾长雪为何要找这么个人,“他怎——算了。只要顾哥你能乖乖休息,让我找谁都行。”

    他抬手看了眼手机:“今天周四,周六桃桃没课,我让周哥把她接来医院看你。”

    ·

    比起和桃桃碰面,顾长雪其实?更希望能获得来自yl或者?柳女士的消息。可惜前者?的踪迹很难追寻,后者?……

    “那火鸡头?简直跟死了一样没有消息,”丁瓜瓜满脸匪夷所思,“你说就是给?柳女士打个电话的事儿,他需要花上两天的时间吗?还把手机关机了!我想打电话过去问问情况都不行!”

    顾长雪翻看着刚从王导那儿要来的最后一部烂尾剧剧本:“那柳女士的电话呢?工作室不是留了她的号码吗?”

    “我们打了啊,可也不知怎么的,那号码也打不通。”丁瓜瓜有些郁闷,片刻后忽然压低声音,“顾哥,你说……他们会不会出事了?”

    “谁们出事了?”一道干练的女声从病房外传来,三位客人鱼贯而入,“哥,顾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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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关雎穿着一身休闲款的宽松西服,踩着球鞋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不客气?地把她哥从座位上拎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下,毫无形象地一瘫:“今天本想带桃桃去扫荡她学校周围的奶茶店,没想到周哥说顾哥约了桃桃今天碰面,我就也跟来了。”

    “……你看看你这幅打扮,像什么样子。”丁瓜瓜忍不住拎着他妹的后领叨叨,“哪有成年人会穿着西服配球鞋的?还有,你这西服哪儿来的?袖子比你手掌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