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雪微微怔住,想起自己?还曾疑惑过为何能化作虚火的元无恙明明身处于《悬壶济天》的世界里,他却在《死城》世界中就梦到了对方。

    现在想来,他在《死?城》世界里梦到的恐怕并不是元无忘,而是另一位守灯人。只是……是谁?

    颜无恙?司冰河?还是方济之?

    他轻轻摩挲着膝上的木匣:“既然如此,是否经历过复生对于守灯人来说有什么不同?”

    李道长?给自己?倒了杯水,略带审视地看着顾长?雪:“敛尸……颜无恙是否同你说?过四十年前发生的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等,敛尸?!”顾长?雪还没回答,丁瓜瓜先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什么敛尸?你是不是想说?……‘敛尸人’?”

    丁瓜瓜激动地狂拍周仁心的肩膀:“周哥,你还记得咱们在墓地听到的对话吗?说?什么天才陨落,敛尸人失踪,傀儡没变化什么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李道长?愣了一下,看向周仁心:“你听到的?那就难怪了。守灯人在公?共场合谈话时都会?刻意保持距离,控制音量,按理来说?不该有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不过你……世间很少有人的五感能敏锐到你这程度,这也是当初我挑选你的原因之一。”

    “……”周仁心神色复杂地看着李道长?,“所以,你的确是当年收养我的人?”

    “没错。”李道长?轻叹了口气,“这都是后话了。要解释你身上的某些遭遇,还是得从四十年前发生的那场大?动乱说?起。”

    他转了转手中的水杯,沉默片刻后道:“四十年前的那一个年关,灯塔内的守灯人都在为宣誓仪式做准备。”

    “这个仪式每一年举办一次。仪式中,预备役们会?在宣誓后从篝火处获得属于自己?的怀表,成?为正?式的守灯人。但——很遗憾,这个仪式并不是每一位预备役都能参与。”

    李道长?放下水杯:“先前我也说?过灯塔的特殊性。想要守住它、并且心中不生邪念,对于守灯人的心性要求很高。”

    “再加上获得怀表的守灯人需要负责巡逻并维护周遭并未建立灯塔、暴露于外?在威胁之下的宇宙的安危存亡,灯塔本身又?以信念为力量的来源……想要参与宣誓,成?为正?式的守灯人,必须通过灯塔的检验。”

    “怎么检验?”桃桃想入非非,“打怪兽么?”

    李道长?流露出几分无语:“……不需要,只要在篝火前站一会?就够了。”

    “灯塔能检验出此人的心性、品德、毅力、为他人而战的意愿,据此来判断此人是否能够成?为守灯人。而在检验中被淘汰的人,为了守密,则需消除其一切与灯塔相关的记忆,送回现世。”

    “……”周仁心愣了愣,神情变得有些局促不安,“我也是……被淘汰的?”

    “不。”李道长?眼?带安抚地看向他,“你当时顺利通过了检验。只是举行宣誓仪式的前一夜,你找上我说?自己?犹豫再三,实在是放心不下孤儿?院,所以我们才消除了你的记忆,按照你的意愿,将你送回了孤儿?院。”

    “在那之后,我们也曾派人去找过你,想提供一些工作机会?。毕竟按照惯例,所有预备役在回到现世后,我们都会?保障他们未来的工作生活无忧,作为消除记忆、空耗了他们这么多年时光的补偿。”

    “但你一直拒绝接受任何工作,只想待在孤儿?院帮忙……我们也不好强塞工作,只能离开?。”

    “……”拒绝接受任何旁人的邀约,不愿离开?孤儿?院……这倒是能和当初院长?拜托他照顾周仁心时说?的情况对得上。

    顾长?雪轻点了下木匣:“刚刚你说?到准备宣誓仪式,然后呢?”

    “然后?”李道长?轻叹,“然后就发生□□了啊。”

    “在那场动乱发生前,我们并不会?堵在篝火前,见谁没通过检验就当场消除记忆、遣返回去。”

    “这些预备役在灯塔生活了这么多年,有那么多的亲友都在灯塔里,总得给他们一个和过往故人告别的机会?,至少让他们在灯塔过完最后一个年节再离开?——”

    “也就是说?,你们会?当着他们的面举行宣誓仪式?”丁关雎轻咂了下嘴,“这真是给他们告别亲友的机会?,不是当面狂踩他们的痛脚?”

    “……”李道长?无奈地看过去,“小姑娘,你还没弄明白一件事。我们挑选预备役,可不是在大?街上随意拉人。”

    他耐着性子?点了下搁在身边茶桌上的怀表:“怀表能探测出达到一定标准的人选。可以这么说?——能被怀表选中的人,都心性坚韧且纯善,在遇到方才我们提到的这种情况时,根本不会?往‘嫉妒愤恨’方面想,只会?珍稀这最后一个年节。”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千四百余年来,都是如此。只是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怎么了?”丁瓜瓜听得心急,“出什么意外?了?”

    “四十年前,一种名为‘湮灭’的混沌风暴盯上了我们所在的宇宙。”李道长?斟酌着字句道,“按照千年前流传下的档案记载,它是一种概念的聚合体,只有进食的本能,能够吞噬已经毁灭的宇宙。”

    “我们所在的宇宙还很健康,照理来说?不该被它纳入……捕食的范围,但它不知是进化了还是饿极了,居然做出了除‘进食’以外?的行为——诱捕和入侵。”

    李道长?扫了眼?众人半懂不懂的表情,进一步解释:“为了给日后的巡逻和战斗做准备,预备役需要经常前往各类宇宙进行适应性训练。湮灭无法跨越灯塔的防线影响屏障内的人,却能影响这些主动出屏障的预备役。”

    “我刚刚也提到过,湮灭是一种概念的聚合体。受它影响的人,不但会?被扭曲心性,还会?……”李道长?寻找了一下合适的形容词,“被影响气运?古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在湮灭的影响下,善者只会?经历没有穷尽的厄运,恶者的阴谋却会?一路顺风顺水。”

    “……”顾长?雪呼吸微滞,几乎立即想起当初在《死?城》中遇到的一切。

    桃桃突然在旁边小声?抽了口凉气:“那我以前总是倒霉至极,难道也是受这个湮灭的影响?”

    “有一定的可能。”李道长?回答得很严谨,“毕竟动乱之后,灯塔在那些受湮灭影响的预备役的袭击下崩塌了大?半。即便四十年来我们尽力修复,但因动乱,我们折损了大?批人手,中途又?有关键性的人才意外?牺牲,导致灯塔至今未能修复完成?。”

    “如今庇护这个世界的屏障并不完整,湮灭的确时常趁虚而入……我平日借‘除祟’之名四处探访,就是想解决这些问题。”

    李道长?想了想:“其实有个简单的方法,可以确定你们过往遭遇的厄运是否是湮灭搞的鬼。请问事发当时,你们周围的环境是怎样?的?是否本该是晴朗的天气,却毫无征兆地突然狂风大?作?”

    他站起身,推开?紧闭的窗户:“就像现在这样?。”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豁然敞开?的窗外?。

    隔着浅蓝色的屏障,只见室外?狂风乱卷,催压得绿荫树歪斜倒伏。天色暗沉得像蒙了一层黑灰色的滤镜,撕裂的云彩如同暴虐张开?的鲨齿。

    “……”病房里的多数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丁关雎摸出手机,干巴巴地低声?问她哥:“咱们……要不要给工作室发个消息问问?”

    他们以前聚在一起时还调侃过,他们工作室真是汇聚了一堆命硬的人。现在看来……

    “……别问了。”丁瓜瓜动作粗暴地捋了下头发,神情难免变得有些阴沉,“我打赌你的手机现在没有信号。”

    “……”丁关雎瞅了眼?屏幕,又?默默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和众人相比,顾长?雪的心情还算比较稳定。毕竟之前在《悬壶济天》中他就对这件事有所猜测,李道长?的话只是佐证了他的想法:“道长?,请接着说?。”

    李道长?向屋外?丢了个什么东西,关上窗坐回椅子?:“方才说?到何处了?哦,灯塔坍塌。”

    窗外?倏然闪过几线亮光。

    众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李道长?侧头看了眼?:“此处屏障留下的裂隙不大?,用我刚刚扔的这种微型傀儡便能修复。等修补好后,风暴就会?消失。你们不必在意。”

    他收回视线,把话拉回正?题:“刚刚我提到过,怀表能够定位和传递讯息。你们可以姑且将它当做手机来理解。”

    “在灯塔未坍塌前,守灯人可以借由怀表穿梭去任何宇宙。留守在灯塔内的人可以根据守灯人手上持有的怀表,定位他们身处哪一个宇宙,并接收到他们传递回来的讯息。”

    “但灯塔坍塌后,我们无法再定位守灯人的位置,也很难再接收到他们传递回来的讯息。偶有几例,传回的讯息也都是残缺不完整的。”

    “……”顾长?雪轻叩着木匣的动作微顿,“这就是《死?城》那几个剧本剧情残缺疏漏的原因?”

    “什么?”李道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司夜阑写的那几个剧本?”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夜阑……?”顾长?雪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将其与yl划上等号的同时,忽地回想起当初司冰河曾说?的某段话。

    他说?,刚睁眼?时,他不知自己?的来处,也不知自己?是谁。枯坐在雪地中很久,只想起一首诗。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顾长?雪思忖着抬起眼?,“司夜阑和司冰河是什么关系?司冰河也是守灯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乍然听闻久违的名姓,李道长怔了片刻,再回神时,脸上的倦色浓重了许多,显得愈发憔悴。

    他?沉默了少顷才答道:“司冰河……的确是守灯人,司夜阑是他?的表兄弟。”

    他?看向丁瓜瓜:“方才?你提到在墓地里?听人说什么‘天才陨落’、‘敛尸人失踪’……这天才指的就是司冰河。”

    “他在十六岁时便通过了所有的试炼,也通过了灯塔的检验。大动乱发生的那一年,恰是他?参加誓约仪式的那一年。他在仪式上第一个获取了怀表,第一个挑选了某个濒危宇宙进行迁跃……前脚刚离开不到半分钟,动乱便爆发了。”

    “半分钟?这动乱这么会挑时间?”丁关雎嘀咕,“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我可?记得司冰河在剧里?是个深藏不露的反派啊……”

    “可?按老道长的意思,守灯人应该都是好人啊?”桃桃小小声说,“难道……灯塔的检验出错了?还是他?也被湮灭影响了?”

    “都不是。”顾长雪听得蹙了蹙眉头,“他?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我去过他?所?迁跃的那个世界,司冰河至死都在竭力抵挡蛊灾。重生之后,哪怕他?失去记忆,仍在追查蛊的来源。”

    一些之前想不明白的问?题,他?现在终于明晰了:“他?一直说自己要传递什么情报,但?又?想不起?要传递什么……大概,是想向灯塔求援?还有他?总是本能地摸胸口……他?是不是在找自己的怀表?他?曾说过,他?摸的东西不见了是一件好事,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此喜悦却又?难过。”

    “……”李道长一直安静地听着顾长雪的描述,沉默良久后,眼眶陡然泛起?红。

    他?绷着牙关克制了片刻,抬手用?力抹了下脸,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人形傀儡,声音沙哑地道:“我很抱歉,但?这件事对我——对很多人来说非常重要,能请你拿着这具傀儡再说一遍,确保这番话的真实?性么?”

    “……”顾长雪在丁关雎“都拿人偶了还说这是科技”的嘀咕声中接过傀儡,瞥了眼李道长,“颜无恙的疑心病也是这么养起?来的?”

    “什么?”李道长没听清。

    顾长雪没再重复,只将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东西亮橙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说的是真话。”李道长的声音更哑了,脸上的神情像是想笑,又?因为这份心病已苦闷多年而?一时笑不出来。

    他?僵立了许久,才?缓缓放松身?体:“谢谢。不论你是如何去往冰河所?在的那个世界,如何遇见敛尸人的,你说的这些情报对于我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丁关雎在旁边翻白眼,小声逼逼“怎么有人说着感谢还要掺带几句怀疑的”,顾长雪却觉得这行事作风颇为熟悉可?亲。

    李道长仿佛完全没听见丁关雎的絮叨:“方才?我说到哪了?哦,对。灯塔的破损导致无法定位守灯人手中的怀表。”

    “这种影响是双向。那些在外巡逻的守灯人也失去了灯塔这个母锚点。所?以□□发生后,那些不在本世界的守灯人都迷失了回家的方向,上万名守灯人因此身?死他?乡。”

    李道长轻闭了下眼:“我想冰河遇到的也是这种情况。”

    “他?在异界守灯失败,本想向灯塔传讯,却不知为何丢失了母锚点。既无法通讯,也无法回到灯塔。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为那个世界设法截留下一线生机……”

    “只要还有一丝生气在,湮灭就无法吞噬那个世界。只要能等到敛尸人循着怀表的锚点找来,或许便能请来支援,力挽败局。”

    “等等。”丁瓜瓜无心再粉饰自己的本性,皱着眉头冷声打?断,“不是说灯塔坍塌后就无法追踪怀表了吗?”

    “的确如此。但?颜家人是特别的。”李道长好脾气地回应道,“诸多守灯人中,唯有颜家人还持有千年前从孤舟之灾中获得的……秘术。”

    “这种秘术只能凭借血脉传承,并且同一时期只有一人能够持有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们曾查阅过孤舟之灾留存的下来的档案,推测这种秘术可?以令持有者与灯塔、与各怀表之间保持强有力的联系,所?以持有愿为萤火这一秘术的人仍能自如地穿梭于不同的世界,去寻找散落在异界、承载着火种的怀表,也能正常地回到原世界。”

    “那这不就简单了?”丁关雎撑着下巴道,“让这个……颜家人?到处去把怀表收集回来,然后再一口气用?秘术复生——”

    “不,”李道长轻叹了口气,“事情并不像你说得这么简单。”

    “守灯人被复生的同时,怀表会自动消融。这就相?当于承载着火种的火盆忽然消失,火种会自动落地生根,无法再离开他?所?扎根的世界。”

    “……”顾长雪瞬间想起?他?在《死城》中梦到的那簇火光,还有元无忘虚化为火时的模样。

    李道长苦笑了一声:“放在四?十年前,这的确不算什么难事。按照一贯的流程,敛尸人确实?会将怀表带回灯塔,在原世界复活他?们。造成的后续影响,无非是被复生者无法再做外勤,反正有灯塔在,自然会有其他?的守灯人按照坐标前往守灯失败的世界帮忙收拾烂摊子,不必太?过担心。”

    “但?大动乱后,灯塔破损。异界的锚点坐标无法被确认,一旦敛尸人将怀表带回原世界,就将失去唯一能找到那一方受难世界的道标……带回怀表,等同于放任那个宇宙步向毁灭。”

    “……所?以,敛尸人会直接就地复活那些守灯人?”也不给?人家选择的机会?后面?半句话,丁关雎好歹还是吞了回去。

    李道长却看穿了她的想法:“不。”

    “守灯人中有一个从千年前流传下来的传统。所?有牺牲的守灯人都会在濒死前留下遗言,存放于怀表中。敛尸人会根据遗言的要求,带回怀表或直接复活他?们。”

    “大动乱后,颜家两代敛尸人前前后后找到了共计四?千余名牺牲的守灯人。他?们本都可?以回来……但?没有人选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