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现世的话来说,这地?方被俗称为丧葬一条街。

    “宵禁后,城里只?有这一条街还点?着灯,倒是不难找。”顾长雪从马车上下来,扫了眼?挂满白灯笼,却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集市似的长街,“你想怎么做?直接去问这些店里的老板?”

    “既然欲办阴婚的人家家境富裕,想必不会在购置婚仪用品上吝啬。”邪祟背着阔剑不紧不慢地?飘到他身后,“找店面最为讲究、奢贵的那家一问便知。”

    他们很快便锁定了目标。进店时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这家店有什么问题,铺子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和周围那些人来人往的店家相比,冷清得门可?罗雀。

    顾长雪走到柜台前扫量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店铺,刻意?拨弄了一下吊挂的纸人,弄出些声响,过了片刻才听见一道困倦中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从后屋传出来:“谁啊,手那么欠,连给死?人准备的东西也敢乱碰?”

    对方似乎毫无?起身迎客的打算。顾长雪凭借过人的耳力清晰地?听见屋里的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打着哈欠赶客:“不接活了,以后都不接了。我准备收拾东西回老家去,你们有什么想买、想办的,都到别家采办去。”

    “老板要还乡?为何?”顾长雪的视线在柜台下露出的纸屑上停留片刻,“京都有观星司,有督查办,怎么说都比别处安全。就算日子难过了些,但那也是对旁人而言。干你们这行的这些年该是生意?兴隆才对,留在都城就能安安心?心?地?等着银子送上门,这样好的日子,老板为何突然不想过了?”

    “你小子……”屋里的人被烦的一下坐起身,拖拉着鞋履走出来,“老子不缺钱花,想不做生意?就不做生意?,你是督查办吗管得这么苦……”

    老板一个“宽”字才吐到一半,就看到顾长雪闻声转来的脸,膝盖霎时一软,人就杵地?上了:“督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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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雪随手将那片从柜台下捡起的碎屑放到桌面上,抬手压住老板的肩膀:“说吧,你剪的白喜字是用来做什么的?找你办事的是哪户人家?”

    师徒契之下,任何遮掩的尝试都是徒劳。老板灰头土脸地?跪坐在地?,半晌一咬牙:“我不——”

    顾长雪神色微变,以极快的速度在他那个不字吐出前及时解了师徒契,才听得老板将后半句挤完:“——不知道!”

    大概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这一句“不知道”还没完,老板闭着眼?以壮士扼腕般的气势一口?气骂道:“老子管你用的什么邪术,这憋屈日子老子也过够了,死?就死?!狗贼叶星,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老子诅咒你万劫不复!”

    他吼得中气十足,最后那句万劫不复在小店里余音绕梁,要不是进门前邪祟下了隔音的禁制,还能绕出整条街。

    “……”顾长雪无?言地?看着店老板猛喘了几口?粗气,“冷静下来了?”

    “冷、冷静?”店老板喘了一会才从脑袋缺氧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忍不住垂下头错愕地?摸了摸自己,“我怎么没死??刚刚那邪术——”

    “我替你解了。”顾长雪探究地?看着他,“办阴婚可?不是什么积攒功德的好事。我倒是有些惊讶了,会与人狼狈为奸、一块害人的恶徒居然也会宁死?都不愿出卖同伙,还鄙夷别人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谁害人了!”店主警惕地?瞪视顾长雪,“我可?和你这种为了溜须拍马,连孩子都能下手的混帐不一样。”

    他本以为叶星听完自己的话会震怒,但对方只?是微微蹙起眉,露出沉思的神色,似乎有些困惑。

    顾长雪的确觉得疑惑。

    在剧本里,主持鬼婚的司仪曾对着想要悔婚的鬼新娘一家冷声威胁过:“阴婚岂是你们想反悔就反悔的?这里没有你们拒绝的余地?,快点?了事,老子还想拿银子去消遣呢!”

    能说出这话,就说明这场阴婚明摆着是在强买强卖,这司仪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既然如此,这位表现得义?正言辞的店主,为何要为这种人守口?如瓶,宁可?自己死?于师徒契的反噬,也要保守秘密?

    难道店主这番义?正言辞是装出来的?可?拿命来演戏,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点?。更何况,他对着叶星装好人能有什么用?

    那……难道司仪其?实是好人?阴婚是好事?

    ……从剧本里司仪的表现来看,明显不可?能吧?难道剧本错了?

    可?还是那句话,剧本是司夜阑根据传信改编的,就算有误,那呈现出来的问题也该是信息残缺才对。

    好比在《死?城》里,司冰河的确如司夜阑所写的剧本那样,沿途四处下蛊——只?是剧本中没写到,司冰河下蛊是为了解蛊、为了应对惊晓梦,而不是下蛊。

    再比如《悬壶济天》里,福秀爷的确二话不说便投身天隙——只?是剧本没写到,他投身天隙并不是因为心?系天下安危,只?是因为手足之死?而心?灰意?冷。

    迄今为止,唯一一处出现信息扭曲而非残缺的剧情,可?能也就是《死?城》中那长达几十分?钟的最后一集。但经过李道长的解释后,顾长雪也不难猜到那多出来一集多半来源于司家兄弟的一些私人恩怨……

    那现在呢?现在出现的种种谬误,又是什么造成的?

    顾长雪思索着询问:“找你采办阴婚用具的人家,是不是死?了一个女儿?那是他们家唯一的子嗣,所以格外珍重。且新娘的八字极阳,又死?于极阳的时辰,故而新郎的八字和死?时必须极阴,才能与之相配。”

    “你、你怎么知道的?”店主愕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没回答,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那这就是剧本中写的那一场阴婚吧……这样八字和家庭条件的鬼新娘哪有那么多?

    他不再多想,轻叩了下桌面:“说吧,办阴婚的地?点?究竟在何处。”

    他在店主拒绝前堵死?对方的退路:“即便你现在不说,明日一早我派人清查京中各大显贵商贾世家,照样能查得出来。我猜,京中能满足我方才说的所有条件的家族恐怕并不多。”

    他话锋一转,又轻声道:“但你若是现在说了,我不但可?以饶你一命,还可?以饶那位能办阴婚,却抗旨不入观星司的司仪一命。甚至,我可?以不抓他入司,只?当我不知情。”

    “……”店主惊疑不定地?看着顾长雪,绷了片刻,终于一泄力道,“办阴婚的是狄家人……他们现在在燕岩巷。”

    ·

    燕岩巷虽被称为巷,实际规模却远比霰华里长街要大。并且景致精巧,亭台湖溪兼备,屋宅于茂树碧水间星罗棋布,一看就是富庶之户才买得起的地?盘。

    庆轩公公停车时还在殷勤地?介绍:“您别看这巷子华贵,其?实里面不住活人。在圣上下令召天下修道之人入观星司前,这地?儿是专门为阴婚准备的场地?,许多显赫人家会在此处悄摸摸的办阴婚。”

    他抬首望了望,又拿拂尘指了指着其?中一座宅邸,压着嗓音道:“还有买下来做阴宅的。”

    “阴宅?”顾长雪下车的动作一顿,“阴宅不是指坟墓吗?”

    “是啊,但坟墓多阴森,建得再好也比不上这美轮美奂的宅邸啊。”庆轩公公啧啧,“早几十年前京中便有这么个风气了——不,其?他地?方也有。不过不论在哪,这样的阴宅都只?有富贵人家才能购置得起……”

    “不过这些富人大多也没那么离经叛道,尸骨还是好好在族地?里下葬的,只?是会在这阴宅中放些生前的衣物,建一座衣冠冢。”

    “……”顾长雪无?言以对。

    庆轩公公灵活地?跳下车辇,挑起一只?灯笼往里走:“这地?儿老奴还算熟悉。早在几十年前,这些屋宅就已经被买得所剩无?几了,能用来办阴婚的宅邸就那么两三座……诶,您看这——”

    庆轩公公突然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您看这些白灯笼,是不是就是这座?”

    顾长雪停下跟着庆轩公公往前走的脚步,抬眸看了眼?面前的宅邸。

    寒风中,只?见十来盏纸灯笼吱呀摇晃。

    暖黄的烛火被惨白的纸皮一罩,混着森冷的月色,透出一片的寒戚戚的光。

    院子里传来唢呐有气无?力的吹吟声,怪谲得像下一秒就得断气,锣鼓一下、一下地?擂着,发出低沉的闷响。

    顾长雪思索了一秒是敲门还是爬墙,还没作出决定,腰间就被一条冷硬结实的臂膀牢牢箍住,整个人往侧上方飘了几尺。

    他甚至没来得及往院落里看,就听不远处的墙头上传来一声轻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下意?识地?循声望过去,就见十尺开外,染着寒霜的攀篱藤叶中藏着一张莹白的人脸,再过去十来尺,阴影横斜的槐树掩映下,同样支棱着一张冷白的脸。

    顾长雪:“……”

    这墙头未免过于热闹了点?。

    第一百九十一章

    院中的吹吹打打仍未停歇。凄白月光下,三人一鬼扒着墙头八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他?们似乎在对峙中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但下一刻,藏身于藤树中的人看清了?顾长雪的脸,瞳仁骤然一缩,长袖泛着朦朦青光霎时甩出。

    他?生得清儒雅美,一身青裳缥然若仙,乍然一见很容易让人下意识地放下防备。但邪祟显然并不看脸,对?方长袖才泛起异光,他?箍着顾长雪腰际的手臂便一紧,第一时?间揽着顾长雪向后疾退。

    可惜这青光并非拉开距离就能躲开,顾长雪只觉一阵近似于穿梭异界的眩晕感狠狠袭来,再睁眼时?,已身处于一片灰蒙蒙的世界中。

    “叶星……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身后传来动手之人充满敌意与戒备的质问。

    顾长雪还未来得及回答,近旁又传来另一人无可奈何的叹息:“池门失火,为何殃及池鱼啊?”

    “……”邪祟抱着手臂无声飘至顾长雪身后,“你认识?”

    如果在剧本中看过设定、知道?生平就算认识,那他?的确认识。顾长雪的指尖凝起阴气:“拿着木杖的人是觋,生着一双重瞳子的乞丐是白木深。”

    他?还想说,眼下这片灰不溜丢的世界隐约可见边界处的弧形棱角,他?们多半是被觋用神通拽进了?院中用来装饰石桥墩柱的石莲中——但话未出口,觋与白木深已然攻了?上?来。

    顾长雪向后退一步,后背抵上?邪祟的后背,抬手挡住觋砸来的木杖时?不由?地生出几分无奈和?啼笑皆非:“我不是叶星。”

    对?面的人明明顶着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动起手却粗暴凶悍,招招想将他?置于死地。顾长雪凭蛮力?攥住木杖杖柄:“你不是能与神明互通,借神明的神通么?为何不借神通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觋的脸上?闪过几分糅杂着哀戚与愤怒的神情,最终微微咬着牙道?:“你既然对?我如此了?解,难道?不知我为何不借神通?”

    “……”还真?不知道?,顾长雪正想开口,忽觉天旋地转。

    邪祟反手拎住顾长雪的衣领,飞身悬于空中,抬手就见灰蒙蒙的天地骤然开裂,外界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进来:

    “新?娘子发狂了?!快逃啊!”

    “别拽我!那可是锦儿?,我的亲女儿?,我不走!不走!锦儿?,你看看爹娘,你为什么生气?”

    “是啊,你别急,慢慢说,爹娘给你做主!”

    女鬼凄厉的尖啸声中,司仪焦头烂额的低喝穿插其间:“快把老爷夫人带走!这新?娘子本就在发癫,被活人生气一冲不是更?要命?!”

    “……”觋的动作闻声微顿。

    顾长雪借此间隙往院中一看,就见摆满庭院的桌椅被掀倒一地。

    几十?来只纸扎的“宾客”倒落在地,被新?娘肆虐的鬼气撕扯得不成?人形,断头残肢随风乱滚。

    司仪攥着一把桃木剑,在鬼新?娘的攻击下捉襟见肘,还得分神顾着院中赖着不肯走的宾客们:“别逗留了?,单凭喊是喊不醒鬼的!这个时?辰,这个八字,新?娘发起疯来除非把她打趴下,不然讲不了?道?理——老爷夫人你们别倔了?,快走!”

    顾长雪收回视线,冲着觋微微挑眉:“你不去救人?还是害怕我在背后暗算你?”

    觋深深看了?顾长雪一眼,一把将他?推开,几步走至庭院中心,手中木杖向着地面一敲,砖石尽碎,杖尖没入土地半尺。

    “你又是哪来——”司仪烦不胜烦地喊到一半,愕然地睁大双目。

    冷调的月光流入庭院,凝聚成?汩汩灵浆,月华如烟云娉婷,袅袅萦绕着流向没入土地的木杖,眨眼间便催生起神木百尺,根系绵延。

    仙雾蔓延,原本雕楼画栋、匠气十?足的院落朦胧在雾里,似乎也多出了?几分不沾尘俗的清远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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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树下祝歌,歌咏声清亮悠远,缠绕在绵绵的雾里。

    发狂的女鬼渐渐停下嘶叫,似被祝歌声引走了?注意力?,又似乎正被歌声荡涤着凶性。

    另一边仍缠斗着的一人一鬼也逐渐停下打斗。

    白木深侧耳凝听片刻,收了?桃木剑走到顾长雪身边。

    “不打了??”顾长雪在祝歌声中瞥向白木深,目光在对?方那双重瞳的眸子上?停留片刻。

    “我本不相?信你说的话,但你若真?是叶星,此时?的确应当趁机暗算才是,哪会杵在一旁不动手。”白木深温和?地笑了?一下,完全看不出刚刚这人还在拔刀相?向,“这祝歌是……”

    “是觋唱的。”顾长雪忍不住又看了?白木深几眼,想起元无忘的那些叨咕,片刻后才将视线投向百尺高树下的身影,“凝月华为甘露,催建木之生发。那根手杖是神明赐下的,乃是建木所造。”

    能在建木的幻影下听巫觋的祝祷,这可是神明才能享受的待遇——不过照之前?的经验来看,白木深如今的情况应该和?元无忘差不多。那他?大概也能算得上?是此世之神?

    “此世之神”并不知道?身边的人心里在转着什么念头,只以纯粹欣赏且惊艳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画面,建木生辉与月华倾落倒映在他?那双重瞳之中:“《楚语》有云,‘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月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白木深慢慢念诵着,神情中略显出几分惋惜:“如此良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