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雪沉默不语。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总感觉这更像是猎食者发起进攻前伪装出的心不在焉、放松大意。

    白木深有个更说得?通的猜测:“你?前不久才?同我说过原世界的情况……我估计,湮灭突然放松了对?我们这里限制,是打算回去先解决灯塔屏障彻底破损的原世界了。”

    他若有所?思?片刻:“目前我们还没有彻底解决黑塔碎片的法子?,这样吧。等黑塔碎片到手,我和觋等人先按一周目的法子?镇压住黑塔碎片的侵蚀。这一次有我化身为火种襄助,他们不至于和一周目一样,在短时间内被耗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你?们先回去解决湮灭,若是能成功,再?回这里考虑怎么处理黑塔碎片。”

    “说不准到那时候咱们也不用?头疼了。”白木深玩笑似的耸耸肩,“直接把碎片扔进宇宙夹缝里,反正湮灭不在了,也不会有谁屁颠颠地把它再?捡回来。”

    顾长雪瞥了眼?颇为乐观的白木深,正准备应答,院中?忽然传来灰仙儿尖细的叫声:“出来啦!他们出来啦!”

    顾长雪的身体比反应更快,下?意识地转身大步走向院中?的临时手术室。

    刚撑着伞行至院中?,银灰色的集装箱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颜无恙微微低了下?头,从门中?跨出来。

    顾长雪几乎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按照方济之所?说,这一次手术会彻底摈除融合改造带来的所?有负作用?。

    也就是说,如果手术成功,从门中?走出来的颜无恙该已修复了排斥反应造成的情感缺失,该会笑、会哭、会做出一切属于正常人的情绪反应。

    顾长雪的目光停留在颜无恙冷峻深邃的面庞上,正想着大哭大笑显然不大可能出现在这个人身上,那人便在细雪中?抬起头,渊薮似的墨眸中?漾出一抹清浅的笑:“久等。”

    对?方说着再?客气不过的话,动作却全然不客气地挤进他的伞下?。伸手接过他手中?朱伞的同时,又有一句低沉的话轻飘飘地落进他的耳中?:“今晚的雪下?得?很好看。”

    “……噫。”方济之一出门就满脸嫌恶地又缩回去,正想抱起路过的小灵猫取暖,“——嘘。”

    不用?他提醒,顾长雪和颜无恙已经听见院墙外的脚步声。

    墙外的人走得?很慢,不知是不是腿脚受过伤,脚步声听起来一声重一声轻。迈动时鞋底蹭在地上,发出拖沓的沙沙声。

    不知是不是父子?连心,偏殿的门忽然被一道小小的身影推开,李泉香从殿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爹爹!”

    他被杜侘炼制成僵尸后,手脚关节都不灵便。甫一跑起来便要摔跤,他只好又停住。

    其实僵尸行动起来并不慢,李泉香动起真格甚至能一蹦跃到观星司最高处的那座星轨仪上,可他并不想像僵尸那样直挺挺地蹦到阿爹面前,于是这段路走得?格外困难。

    好在他走得?慢,墙外的人也忽然定住了脚步。停滞了不知多?久,忽然变得?慌乱起来。

    顾长雪清晰听见墙外的人似乎后撤了几步,半途又止住,听着李泉香一声声的呼喊,不作声,也不动。

    李泉香跌撞着跑到墙根边止住脚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阿爹,你?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不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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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虽生得?幼小,但到底不是寻常稚童。看看自己僵硬的腿脚,青灰色的指甲,他便已能猜到几分:“是……你?的声音变了吗,阿爹?所?以你?才?不想让我听见。”

    墙外一片安静。

    白木深犹豫着动了动唇,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正想着要不要让这对?父子?见面聊一聊,或许能省掉一场打斗,脑海中?忽地乍现一抹灵光:“——不对?!泉香,躲开!”

    他的厉喝声几乎与?墙外遽然掀起、汹涌淹来的黑浪同时落下?,千钧一发之际,颜无恙倏然掠出,一把将怔住的李泉香拽出黑浪侵蚀的范围。

    顾长雪蹙着眉将腰间的桃木剑摘下?,看见那些黑浪一击未中?,缓缓褪去,公主府结实的院墙被腐蚀出一大片烂洞,坚硬的石块被融成灰色的糖水,滋滋作响着顺着墙壁流淌下?来,冒着气味古怪的烟。

    所?有人中?最务实的就是方济之,见状当场喊了一声“屏息!气体可能有毒!”,李泉香则依旧怔怔地望着墙外涌动着的、几乎看不出人性的黑色水团:“为什?么?”

    “为……什?么?”那团长条形的黑水发出怪异的声音,每个字节都像是由?不同的声音拼凑的,像极了损坏的电台,“为什?么?”

    颜无恙垂手一按腰间的空间钮,释放出几把看不出材质的长剑,丢给身后的众人。顾长雪抬手刚接住其中?一把,眼?前忽地一黑。

    冰冷粘腻的触感包裹住身体,堵塞住鼻腔。

    顾长雪只觉自己像是陷在未干的水泥里,又或是某片粘稠的泥沼,四肢沉得?像坠了千斤的秤砣难以动弹,再?然后,又是那个声音:“为……什?么?”

    那难听的声音不断变换着音调和音色,怪异得?让人后背发毛。可顾长雪却在一声比一声更清晰的重复中?听出几分熟悉:

    “为什?么……为什?么?”

    不知重复了多?少声,那句“为什?么”突然变了音色,变成一道沙哑的、少年的声音。

    顾长雪于昏沉中?微微动了下?手指,眼?前的黑色骤然褪却,雪白的反光刺入眼?膜。

    “为什?么还是联系不上灯塔??”司冰河半敞着上襟坐在一张简易的病床上,手中?不停拨弄着怀表,急躁间原本夹在表盖中?的相?片飘然落下?,又被司冰河略显粗暴地按回原处。

    他裸.露在外的右半截上身密布着古怪的石纹,走投无路之下?佝偻起身体,身影在窗边刺目的雪光下?更显得?单薄,像一把随意便能折断的皮包骨头。

    天?地忽地重重震了一下?。

    司冰河摔倒下?地,挣扎起身时,恰好望见窗外的茫茫大雪,看见天?际像被撕开一条口子?,某种形似飓风的存在探入一角,而在那触角之下?,是世间最后一座城池。

    他看见街上的百姓在惊惶逃窜,却又无处可逃,看见老药师不知何时背着药囊踩着厚雪走向城门,轰然将城门推开。

    “不,不行……”司冰河本能地往屋外踉跄,“城外有蛊,不能开门……方济之,你?要做什?么?!”

    他太虚弱了,喊声根本传不到城门那头去,所?以他只能在跌撞中?看见老药师转头向他看了眼?,姿态随意地冲他挥了下?手,像是某种潇洒的道别。

    而后他便目眦欲裂地看着对?方从药囊中?取出一把银刀,一刀剜取心头血,血溅白雪,落地为阵。

    青光濛濛中?,老药师的身躯像具笨重的石像溘然崩塌,又在遽然间隆起层层石脊,将城池环抱在怀。

    崇山巍峨,他在山脚下?忽然想起当初在灯塔中?方济之拒绝教他方术时说的话:

    “……所?谓方术,需得?攥取天?地灵气、外物生机,方可逆天?而行,达到人力之所?不及之事。”

    “说起来厉害,其实没用?。局限性太大了,但凡穿去灵气稀少点的世界就派不上用?场。除非方士夺己之生机,换逆天?而行之力——可方士个顶个的邪性,天?大地大,老子?快活才?是最大。哪个方士会傻到家做这种事?”

    司冰河近乎要栽跪进雪中?,可他却又咬着牙根在卷袭的雪风中?牢牢站住了:“不是说……方术没用?吗。”

    不是说方士个顶个的邪性,天?大地大,老子?快活才?是最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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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夺己之生机,换逆天?而行之力。哪个方士傻到家,会做这种事啊。

    第二百零八章

    雪雾莽莽,空中的裂隙依旧在不断扩大。飓风拧成的触手像亟待开餐的海怪,发出?刺耳嗡鸣的同时肆意挥舞。

    司冰河背对着巍峨群山用力掐破指腹,体内的石蛊倾巢而出?。

    自他?脚下始,及至城后关门?终,整座城池在刹那间皆尽石化。

    仲夏纷飞的大雪覆盖了石城,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婴儿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啼哭,眼泪便已石化在脸颊上。

    世界忽然没了声音。

    百姓惊惶地叫喊声、裂隙中探入的飓风尖啸声……整个世界像忽然被?人摁下了静止,停滞在这个即将彻底崩坍的时间节点?。

    司冰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背抵着仿佛还尚存余温的石山大口喘着气。

    石化的瘢痕顺着心口无声蔓延向脖颈,他?感到呼吸愈发困难,视线逐渐模糊。

    风雪依旧不止。

    他?费力地眨去落在眼睫上的雪粒,目光扫过死寂的石城,扫过空中缓过神后愤怒又无能为?力地挥舞着触手尖啸的飓风,最终落在手中攥得几乎在掌心留下印子的怀表上。

    方济之找上门?时便已失忆,他?弄不清灯塔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对方作?为?后勤人员却迁跃至了异世,为?什么对方会莫名其妙地失忆。

    他?更不明白为?何传讯会失效,灯塔建立一千四百年来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情?况。

    他?迟缓地抬起头,开始混乱昏沉的思维忽地蹦出?自己父母的失踪会不会就是?因为?这黑色风暴的想法?,可刚迈进?一步,他?又虚攥着怀表止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所剩的力气不多,闯进?那片风暴倒是?有可能与父母死在一起,也算是?家人团聚……可他?身?后这方世界呢?

    迟疑间,他?逐渐听不见自己喘气的声音,思绪无可阻止地划入一片混沌。

    他?在混沌中沉默了须臾,抬起染着血的指尖拨动怀表。

    一行小字随着指针转动闪现在怀表上空:

    【坐标:母锚点?】

    【传输错误!】

    迁跃的通道霎时打开,拖拽着他?迁向未知的世界。他?在五光十色的漩涡中颠来倒去,晕眩与疼痛搅得他?胃部和头脑一片狼藉。

    落地时,石化的关节处传来细碎的折断声。明明已半昏半沉,疼痛却清晰传来。

    有人在远方叫喊,他?依稀听见“虫星”“巢穴”之类的字眼,便知道自己并未遂愿。于是?他?趁着自己还有最后一点?气力,再度拨转怀表。

    【坐标:母锚点?】

    【传输错误!】

    他?再度拨转换表。

    【传输错误!】

    【传输错误!】

    …………

    顾长雪像在做一场梦。

    梦中他?看着司冰河迁跃了四十多次,石化了大半的身?体在迁跃中变得惨不忍睹。

    一声接着一声的传输错误声声入耳,他?听到司冰河的气息逐渐虚弱,及至最后一个世界,甫一落地,司冰河便休克过去数个小时。

    顾长雪几乎以为?这便是?一切的终点?,可某个时刻,躺卧在地上的单薄身?影忽地一颤,不知凭借什么力量又挣扎着醒来,抬首望向眼前的世界。

    他?眼中带着几分稀薄的希冀,可眼前的世界并非他?所期待的那个,甚至更加糟糕。

    四面是?粘稠的黑泥,正缓缓流淌着。原本世界中的一切都被?吞没,看不清那些隆起处原本是?什么。

    司冰河身?下所躺的大抵是?这世界最后一片净土,生命力旺盛的杂草犹自生出?一片翠绿的草甸,被?黑泥一点?一点?吞噬着。

    他?眼中微弱的光嗤地熄灭。

    绝望、愧疚、自我怀疑、自我责备……所有被?一路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奔涌而出?,冲刷得他?蜷起瘦骨嶙峋的身?体,自咽喉泄出?一丝压抑着的嘶喊。

    “为?什么回不去……为?什么回不去啊!”

    他?已经记下了那个世界的坐标,也封存了最后一线生机,只要他?能在死前将这份坐标送回去,那些人就还能活,那个世界就还有救。

    可是?他?怎么都回不去,为?什么回不去啊?

    “为?什么……”

    黏腻冰冷的水泥似乎变得更加凝稠。

    顾长雪几乎喘不过气,却不是?因为?无法?呼吸,而是?司冰河那一瞬的绝望像是?透过毛孔,正一点?点?渗入他?的心脏。

    他?再度听见那变了调的声音在重复着为?什么,只是?这一回,他?分辨出?了无数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