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不,那两个字太过奢侈。

    此刻盘踞在他脑中的,是某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本能——冻结。

    血液凝固成冰渣,顺着血管寸寸碎裂。

    他的大脑,连同里面所有的常识、逻辑、思考能力,都被那个从龙椅阴影里蠕动出来的东西,挤成了一团浆糊。

    那东西通体漆黑。

    珠光下,它的皮毛泛着一层湿漉漉的金属油光。

    体型如一头大号的黑豹,可虬结的肌肉线条,充满了非自然的力量感。

    最致命的是那张脸。

    平滑如黑曜石,正中间,没有鼻子,没有嘴,就那么硬生生嵌着一只眼。

    一只巨大到不成比例的独眼!

    黄澄澄的眼球里没有眼白,只有一圈圈金色诡异瞳仁在缓缓缩放,构成一个要将人魂魄都吞噬的漩vortex,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块冰塞进了胃里,让他翻江倒海。

    还有那三条……三条毛茸茸的长尾巴,在他身后神经质地扫动,是三条拥有独立生命的黑蟒,每一次甩动,都带起一道无形的鞭风,隔空抽在秦政的心尖上。

    山海经?搜神记?

    哪本破书里跑出来的玩意儿?!

    喊啊!

    动啊!

    跑啊!

    秦政在心里对自己疯狂咆哮。

    可他的喉咙被水泥灌满,连一丝气都挤不出来。

    两条腿彻底背叛了他,不是发软,而是僵硬,化作两根铁棍直挺挺钉死在黑玉地面,让他成了一尊活的雕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独眼三尾的怪物,迈着诡异又从容的猫步,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却沉重到能把他压垮。

    死定了。

    自己这趟算什么?被当猴耍了一路,抽血、下跪,最后走到这儿,始皇帝的影子没见着,金山银山也没有,只有一个准备拿自己开荤的怪物。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憋屈的死法吗?

    刘主任,冯队……我对不起你们……

    美姬,说好的海景大house……

    我操,我那三十年的房贷还没还完呢!

    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炸成一锅粥。

    爹妈的白头发,朋友的酒杯,美姬又气又笑的脸……

    他甚至开始无比懊悔,刚才怎么就没胆子大点,从柱子上抠一颗夜明珠揣兜里?

    死了到了下边,也好跟阎王爷吹牛逼,说自己是揣着传国级宝贝上路的富贵鬼!

    眼瞅着那怪物离自己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秦政已经能闻到一股味道,混杂着千年尘埃与麝香,不香也不腥,直往他天灵盖里钻。

    他终于扛不住了,两眼一闭,脖子一梗,摆出了引颈就戮的架势。

    来吧!给个痛快的!

    一秒。

    两秒。

    ……十秒?

    预想中被撕成碎片的剧痛并未降临。

    四周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大锤砸着破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这怪物吃之前还得先祷告?还是嫌我肉太僵,想等我吓尿了再吃,好入味儿?

    秦政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把眼皮挤开一道缝。

    视线里,那怪物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它微微歪着脑袋,巨大的独眼眨了眨,金色瞳仁里光芒流转,正在打量一个什么稀罕玩意儿。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没有残暴。

    反而……是纯粹的好奇和审视?

    秦政懵了。

    剧本不对!

    他和怪物就这么大眼瞪着那只独眼,时间仿佛凝固。

    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总算被一只无形的手稍微按住,让大脑重新通上了电。

    它……好像没打算立刻吃了我?

    念头刚起,怪物又动了。

    它绕着秦政,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鼻子在空气里轻轻嗅探。

    其中一条尾巴扫过他的裤腿,毛茸茸的触感又冷又麻。

    秦政浑身一激灵,一股热流险些从下腹直冲而出,还好他凭着最后的尊严死死憋住了。

    转完一圈,怪物似乎确认了什么,不再理他。

    它转身,后腿微微一屈。

    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轻飘飘地跃上了那九十九级白玉台阶。

    秦政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什么情况?

    护陵神兽?

    还是说……这玩意儿才是这里的主人?

    只见那只被他当成催命符的怪物,优雅地走到黑玉龙椅前,却没有坐上去。

    它温顺地匍匐在龙椅脚下,把头枕在了前爪上,姿态宛如家养的大猫。

    它抬起头。

    那只巨大的独眼穿越数十米的距离,再次看向台下的秦政。

    眼神深邃,古老,看穿了千年的时光。

    然后,在秦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它张开了那张从未显露过的,平滑面部下的嘴。

    秦政的心一下子又被攥紧,他以为会听到能震塌大殿的咆哮。

    然而,没有。

    一个声音,凭空出现。

    一个威严、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不经由耳朵。

    它直接在他脑海深处,轰然响起。

    “等了两千年……”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