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内,一片死寂。

    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极致的腐朽气味。

    这里没有秦政想象中的仙家景象,只有空旷与冰冷。

    洞府中央,一座孤零零的石台。

    石壁上几颗月光石散发着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个盘坐的身影。

    秦政的脚步顿住了。

    那身影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白发如枯草,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若非那干瘪的胸膛还有着极其细微的起伏,秦政会认为,这是一具早已坐化的枯骨。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张脸上。

    一张布满深邃沟壑的脸,皮肉松垮地耷拉着,却依旧能辨认出几分年轻时的威严与霸气。

    尤其是那双紧闭的眼睛,透着一股看遍沧海桑田的无尽深邃。

    是他!

    人皇,轩辕!

    “来了。”

    一道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在洞府中突兀响起,干涩得如同粗石摩擦。

    老者,没有睁眼。

    秦政心头一凛,压下翻涌的思绪,对着那道身影郑重抱拳,不卑不亢。

    “晚辈秦政,见过轩辕前辈。”

    “秦……政……”

    轩辕用那沙哑的嗓音咀嚼着这个名字,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追忆与怅然。

    “一别数千年……故土之上,竟也……沧海桑田了啊。”

    话音落下,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无神,充满了岁月沉淀的死气。

    可就在这对眼眸锁定秦政的刹那,秦政只觉得浑身一僵!

    一股恐怖的威压,无视肉身与真元,直降神魂!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连同识海中的元婴,都被这道目光彻底看穿,再无一丝秘密!

    这就是人皇轩辕?!

    即便油尽灯枯,依旧有如此神威!

    “元婴初期……好!好啊!”

    突然,轩辕的声音里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沙哑的嗓音都因此变得尖锐!

    他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似乎想坐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如此年纪,便有此等修为!如此年纪!”

    他望着秦政,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了骇人的精光,充满了无尽的渴望!

    “看来,故土的天地桎梏,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死死盯着秦政,声音都在发颤!

    “灵气……可是已经复苏大盛了?!”

    来了!

    秦政心头猛地一紧,他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试探!

    他迎着轩辕那几乎要将他燃烧的目光,脸上浮现一抹苦涩,缓缓摇了摇头。

    “前辈误会了。”

    这一声叹息,让洞府内刚燃起的气氛瞬间冷却。

    秦政半真半假地解释道:“晚辈能有今天,纯属一场机缘。神魂阴差阳错,得以遨游太虚,误入了此界。至于这具肉身,不过是我临时夺舍的一具将死之躯罢了。”

    他声音沉了下去。

    “至于故土……灵气依旧枯竭,仍是末法时代。前辈所想的盛况,并未到来。”

    “晚辈这般存在,在故土……仅此一例。”

    “……是么。”

    那两个字,仿佛抽干了轩辕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眼中那好不容易亮起的星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

    希望,变成了彻底的失望。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整个洞府的气氛,压抑得让秦政都感到呼吸困难,那是一种梦想破碎后的绝望。

    “也罢……终究是……早了些。”

    许久,轩辕才发出一声长叹,仿佛又苍老了数百年。

    他重新看向秦政,声音变得无比飘忽。

    “但也等不了太久了。我能感觉到,这方天地的‘灵’,正在加速流逝。最多……十年,也许,五年……”

    “此界,将迎来万古未有之大衰退。”

    秦政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只听轩辕继续用那飘忽的声音,说着石破天惊的话。

    “而枯竭的另一端,便是复苏。”

    “届时,两界通道将再次稳固,故土的灵气,会迎来井喷式的复苏!”

    说到这里,他枯槁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森然的笑容,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野心与执念的火焰!

    “而我……也将带领轩辕门所有弟子,重返故土,落叶归根!”

    轰!!!

    秦政的大脑,嗡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

    重返故土?!

    带领这轩辕门成千上万的修士大军……返回现代地球?!

    一瞬间,秦政脑中闪过航母战斗群对上遮天蔽日的飞剑洪流,蘑菇弹对上毁天灭地的大神通!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他不知道这对于故土,对于那几十亿普通人来说,究竟是天大的机缘,还是一场灭世的浩劫!

    看着秦政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轩辕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很惊讶么?”

    “离家太久的孩子,总是要回家的。”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颗魂牵梦绕了数千年的蔚蓝色星球。

    “当年,涿鹿一战后,天地灵气衰竭。我与神农老友不忍人族传承断绝,便合力破碎虚空,带领两族最后的残部,来到这方世界,为族人寻找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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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的声音很平淡,可话语中蕴含的悲壮与无奈,却让秦政心头狠狠一紧。

    这哪里是什么飞升成仙,分明是一场为了种族延续的……流亡!

    “只可惜,这方世界,也并非乐土。”

    轩辕的声音透出深深的疲惫。

    “我等初来乍到,为了求得一处立足之地,与此界原生宗门发生了连绵千年的大战。”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我们……终究是外来者。”

    “神农老友为了掩护族人撤退,被此界三位最顶尖的强者联手暗算,神魂几乎当场溃散,至今……依旧昏迷不醒。”

    秦政心神剧震!

    炎帝神农?!

    那个传说中的华夏始祖……竟然……

    “若非他有伴生至宝‘赭鞭’护住最后一丝真灵不灭,恐怕早已魂飞魄散了。”

    轩辕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将他安置在此地最深处,以应龙山最后的龙气为他续命。而我自身,也因常年输送本源,还要提防外敌窥伺,如今……”

    他自嘲一笑。

    “也快油尽灯枯了。”

    轰隆!

    秦政的心脏,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真相!

    这才是上古神话背后,那血淋淋的真相!

    根本不是什么背叛与争斗!

    而是两位人族的伟大先祖,为了文明的火种不被熄灭,远走他乡,在这片陌生的世界里艰难求存,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

    那传说中的炎帝神农,竟然重创到至今昏迷!

    而眼前的轩辕前辈,则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守护着挚友,守护着人族最后的希望!

    这一刻,秦政心中对这位人皇的最后一丝提防与算计,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崇敬与悲凉!

    这才是人族的脊梁!

    “可惜啊……我等不了了。”

    轩辕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不甘。

    “我的时间不多了。神农老友,也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回家。”

    他看着秦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近乎恳求的意味。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试探。

    那是一个离家数千年,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孤独老人,对自己家乡的后辈,最深切的询问。

    “孩子……”

    “告诉我,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