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青年的唇边还露出几分浅笑,此时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满目欣赏地看着那些拍摄出来犹如艺术品的照片。

    薛至、也就是那黑衣的青年,几乎是一瞬间便绷不住的向前走,只跟着前方那道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影子。

    他分不清自己的心思、像追逐梦境的流浪汉,只凭借着本能。

    薛至眼眶红的可怜,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念头瑟缩在心尖,他太怕了,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境。

    在梦里,失踪的心上人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一家摄像馆,命运让他们相遇。可这一切又太过梦幻泡影、水月镜花,仿佛下一瞬便会将人重新带回冰冰凉凉的地狱与病床。

    谢慈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跟着自己,对方的视线怪异、步伐紊乱,跟了他两层楼,谢慈只用余光瞥到一片黑色的衣角。

    对方跟着他,却又没什么行动,像是想要靠近又不敢,给人一种亦步亦趋的、宛如被主人用锁链拴着的小狗。谢慈眯着眼想。

    谢慈最后停在一副黑色素描质感的照片旁,画面中是一轮素白的月亮,压抑中却又透着一股萌发的新生。

    薛至的一直都不是能忍得住的人,可他真的很努力的忍耐、克制自己的唐突了,因为对方实在太像了、不对,那分明就是他的阿慈。

    温润强大、温文尔雅、永远对他无限关心宽容的谢慈,他的心上人。

    “这位先生,你跟了我一路了,你认识我?”

    青年熟悉的声音耐心的响在耳侧,薛至手忙脚乱的向后退了一步,脸却低着,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像是羞于出现的阴森角落的鼠类。

    薛至实在是太慌乱了,他整个人都像是处于飘忽梦境中的感觉,以至于他根本发现不了谢慈不对劲的态度。

    谢慈同他多年好友,根本不可能认不出他。

    薛至垂着头,他死死捏着拳头,他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问青年了。

    到底是怎么被绑架的?被绑架后有没有受苦?为什么会出现在s市?为什么不回来?

    一切的话语哽咽在喉头,薛至来不及说出口,他抬起头,露出一双红的不像话的眼,抖着嗓子说:“阿慈 ”

    谢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眼神中有一瞬的凝滞,他古怪的看了眼前的青年几眼,差点以为被关在别墅中治病的苏秩被放出来了。

    但怎么可能呢?谢慈抬眸扫了眼自己的手机,谢慈是个做事讲究万无一失的人,时时刻刻都有人给他汇报苏秩的情况,即使他现在早已不关心那个疯子了。

    谢慈皱着眉,看着眼前的青年,突兀的想起了几个破碎的梦境片段,再加上苏秩之前的疯言疯语,他几乎能摸到事实的真相。

    可谢慈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青年,他只字不提其他,甚至露出一副疑惑的眼神道:“你是?”

    没等薛至回答,他道:“你和我那位前男友 ”

    谢慈说着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和我的前男友苏秩长得很像。”

    薛至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他抖着嗓子道:“阿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跟苏秩长得很像?”

    谢慈皱眉看他,仿佛在看着一个难题,好半晌,他开口邀请道:“先生,你看上去应该认识我,恰巧我因为意外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一同吃一餐饭?”

    这样好的一个了解从前、恢复记忆的办法谢慈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其实谢慈现在已经时常能想起从前的事情了,他猜测可能是因为没再注射那些药剂的原因。

    人类的大脑确实复杂,苏秩越担心谢慈想起什么,谢慈偏就记起什么,这是药剂也无法阻拦的天然反应。

    谢慈实在太想知道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薛至对谢慈哪里会有什么心眼,几乎不用谢慈引导,他就将自己拎起来在谢慈面前倒个干净。

    在提及谢慈和自己多年的友谊、两人分明互相喜欢却迟迟看不穿,最后出现一个苏秩、一个周遥山彻底打破平衡的时候,薛至几乎是咬牙切齿着才忍耐住恨意说出来的。

    薛至不是蠢人,多多少少清楚,谢慈根本就不喜欢周遥山,最可能是迫于谢家和周家的势力而屈服。

    谢慈双手交叠,他面上显露出几分伤感,心底却毫无反应,像是完全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一般。

    他甚至会分神的想,原来自己以前是个这么 嗯,傻的人。

    明明自己有能力,却依旧会因为所谓的爱情和亲情被人胁迫。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胁迫自己的人,居然是周遥山。

    谢慈指尖点了点冰凉的杯沿,想起男人初次见面的失态,以及后续一步步颇有心机的靠近自己,恐怕苏秩的病也在对方的预料之内。一切都掌握在对方手中,这是早有预谋。

    谢慈并没有记起关于周遥山的记忆,感触不够深,但这不妨碍他对周遥山的行为产生恶感。

    谢慈不喜欢这种主导权在别人手上的感觉,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太过被动,是别人眼中即食的诱饵。

    纵然周遥山是他利益场上的伙伴,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永远不会翻脸。

    谢慈垂了垂眼,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知道薛至的眼神没离开过他的脸,谢慈心中闪过几分考量,好一会儿他才有些失落的道:“实在太感谢你告诉我真相了,不然我不知道还要被周遥山蒙在鼓里多久。”

    薛至看得心下更酸涩了,他想握住眼前因为知道真相而显得有些憔悴的青年的手,他想好好的安慰安慰他,谢慈却自然的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有意无意的避开了薛至的动作。

    薛至手上微僵,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失落的、难过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的看着谢慈。

    目光自然而然的带上几分贪恋,终于找到了,日夜被炙烧的心脏总算平复下来几分了。

    谢慈慢慢放下茶杯,他向前靠了几分,忽的问道:“听你提起,你现在是b市薛家的掌权人,近来苏氏有意向中南部发展,薛先生,或许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薛至简直求之不得,他对商业的事情依旧没有太多的兴趣,但即便不喜欢薛至也只能开始接手、做得有模有样。

    人都是要长大的。

    谢慈垂眼,浓密纤长的睫毛散下一片阴影,他漫不经心的抿了一口茶水,眼神飘忽在窗外。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斯文的面上,显出一种格外空渺婆娑的感觉。

    谢慈有野心,他有预感,这位薛先生会是一步很好的棋。

    **

    谢慈将一切都安排的很好,主要是那位薛先生实在过分配合,对方简直像个冤大头,也不管自己被不被坑。只要谢慈说什么,他就没有不答应的。

    偶尔得到谢慈的一句感谢,薛至简直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乐的没了边。

    谢慈不让他来找自己,只有自己需要的时候会找他;谢慈不让他查探自己的住处、也不对外公布两方合作的讯息,薛至也当真全都答应了下来,认真的就差拿支笔记录下来,说对方是舔 狗都不显得夸张。

    工作这边进行的顺利,生活上谢慈近几日却愈发显得憔悴。

    噩梦夜夜如期而至,并且有愈演愈烈的倾向。

    谢慈无法控制梦中那种绝望的、透不过气的崩溃,周遥山愈发清晰的身影本身就像是一场噩梦,谢慈能感受到梦中的自己宛如一条被闷死在塑料袋中的活鱼,挣扎不开,窒息而亡。

    夏日的闷雷在夜半响起,簌簌的雨声砸在水泥地上,谢慈再次惊醒过来。

    暖橙色的壁灯像静静燃着的烛火,幽幽的充斥着满片空间。

    谢慈的白眼球上浑然粘着红色的血色,瞳距微缩,白润的额头上满是冷汗,整个人有种丢了魂一般的冷丧感。

    “咚咚咚。”

    窗外的雨声混杂着沉闷的敲门声,在黑沉的夜半显得格外古怪。

    谢慈毫无反应,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褥,头垂着,黑色的碎发散在斯文漂亮的眉眼处。他像一位即将被吊 死的朝圣者。

    门外的男人低沉着嗓子,应该是有些焦急:“小慈,怎么了?”

    周遥山问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反应,他担心谢慈的幽闭恐惧症发作,最后一次道:“小慈,我推门进来了。”

    沉闷的开门声响起,谢慈黑色的眼这才转动了一下,他冷白的指几乎泛青,有种恍然的恨意交错在心口。

    周遥山有些小心地走到青年身边,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哪里惊扰、刺激了青年。

    这样的谢慈与平日冷静精明的模样出入极大,青年此时像是即将破碎的镜子,带着四分五裂的命运与美感。

    周遥山很轻易的软下声来,他凑在谢慈面前,轻声地安抚着,就差没抱着青年在怀里哄。

    谢慈深黑的眼慢慢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看着周遥山、却又好像谁也没看。

    他青白的手指动了动,忽的一巴掌狠狠地打在男人靠近的右脸。

    猝不及防,周遥山顺着极大的惯性被打得垂下头,那双黑色的眸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对青年未散去的心疼。

    周遥山没被人打过脸,或者说,打过他脸的人都死绝了。

    谢慈是第一个。

    可周遥山非但没生气,甚至他依旧凑上前来,低声问着谢慈:“小慈,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谢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黑眸有些涣散,好似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一般。

    此时的谢慈不再是那个成熟而斯文的青年,倒像是几年前那个被逼得毫无退路的可怜孩子。

    他不像是恢复了记忆,更像是简简单单地被梦魇住了。

    谢慈脸色有些苍白,他死死盯着周遥山,伸手再次将对方的脸打得歪了过去。

    谢慈的力气很大,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更像是一道鞭子被使尽力抽到周遥山的脸上一般。

    周遥山蹙眉,他舔了舔 破裂的唇 口,既没有不满、也没有生气,只是放纵、甚至宽容的看着青年,低声问:“小慈记起来了?”

    谢慈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打了他几巴掌。

    比起机械的动作,这更像是某种压抑后某种本性的发泄。

    周遥山的脸侧脸被扇的红了起来,可他依旧没有制止,他对谢慈说:“解气吗?”

    谢慈的回答依旧是一个巴掌。

    好半天青年的动作才停下了下来,他的指尖甚至都被打得红了。

    他说:“滚。”

    周遥山握住他的手,很小心的顺着浅红的地方揉了一下,他一边将意识恍惚的青年安抚性的送进被褥,一边好脾气的道:“好、我马上就滚。”

    等哄的谢慈睡着后,周遥山才从房中退了出去。

    男人一晚上没睡着,他坐在客厅中抽烟,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因为昨晚刚下过雨,天气还是有些潮湿。青年伸着懒腰走出门,看到满目狼狈的周遥山,慢慢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周遥山,你昨晚是跌了一跤?摔得这么狠。”

    周遥山黑色的眼看着青年,一张苍白的脸上满是伤痕,他像是在确定什么,好半晌才扯唇轻松道:“嗯,没事。”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被人一巴掌一巴掌扇出来的。

    谢慈确实有点搞不懂周遥山这人,他能确定对方在他曾经的生命中扮演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平日这样讲究的人莫名其妙被打成这样,还是很可疑的。

    谢慈对周遥山时时保持着警惕心,他现在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了。

    毕竟如果不是周遥山心甘情愿,谁能把对方打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