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被人讨厌、被人嫌弃了,因为他不会说话,是个容易受伤的瑕疵品。

    可一开始老院长分明告诉过他们,谢慈天生皮肤薄,极容易受伤,而且还有些许的社交障碍,他们当时依旧坚持要求收养谢慈。

    只是因为他那张可爱精致的脸而已,等真的接到家里的时候,又开始为他的缺点烦心厌恶,最后将他退回孤儿院。

    谢慈在他们的眼里就像一个质量不好徒有外表的花瓶一般。

    没人会真的喜欢他这样麻烦的人。

    谢慈黑色的眸子有些空洞,他半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像冰柜中一具僵硬的尸体。

    原来这么多年来,等待他的依旧是这样的结局。

    好像他一直都是被放弃的那个。

    可即便这样,谢慈脑海中一切与齐景澄的回忆做不得假,从大二刚见面的第一眼开始,对方对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谢慈就好像已经深陷其中了。

    他们曾牵着手一起漫步在校园的小道上,他们曾在某个深黑的夜晚靠在一起吃着昨日剩下的饭菜,他们也曾光明正大沐浴在阳光下,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结合。

    他们无数的第一次都给了彼此。

    怎么只等来了这样的结果呢?

    谢慈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明天一早醒来,丈夫依旧睡在他的身边,对方会一如既往的将他揽进怀里,吻一吻他的嘴唇,轻声安慰他:“别怕,都是假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这样的幻想温馨的几乎叫人落泪。

    “吱呀。”

    钥匙插 进门锁,有人推开了大门,带来一股微醺的酒气。

    谢慈绷紧身体,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识的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满是冰凉的水珠。

    大概是很可怜的样子。他想。

    谢慈掩饰一般的侧过脸,确定脸颊上的泪水被擦的很干净,才敢起身。

    他赤脚站在黑灰色的地毯上,白皙的脚踝脆弱的像冬日雪地上的盐粒,剔透好看的足以叫人顶礼膜拜。

    丈夫今天应该喝了很多酒,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好在对方被人稳稳的扶住了,否则只怕会一头栽倒在地。

    谢慈抬起微红的眸看过去,扶住丈夫的人正是徐和韵。

    齐景澄这会儿醉醺醺的,反应格外的迟钝,高大的男人半睁着眼盯着谢慈一个劲的看,嘴唇动了几下,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徐和韵箍紧齐景澄的胳膊,阳光的面容带着惯常的笑容,嘴边的小虎牙露出几分:“阿慈,景澄今天去参加李子的生日聚会,兴致挺高,没注意多喝了几杯,你可别怪他啊。”

    徐和韵的黑色的眼落在谢慈微红的眼眶上,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笑容收敛起几分道:“阿慈,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谢慈此时心绪本就脆弱,他没想到会被徐和韵看出来,眼眶还有些微涩的感觉,但他还是赶忙道:“没事,是太困了,眼睛揉红了。”

    徐和韵关切道:“嗯,阿慈,如果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难不成是景澄出来喝酒没告诉你?”

    他说着语气有些不乐意道:“要是齐景澄这家伙给你委屈受了,你别怕跟我们几个说,我 我们也算是你半个娘家人了。”

    青年的语气认真极了,黑色的眸子满是真诚。

    仿佛从前大一他们孤立谢慈的事从未发生过,一切都只是谢慈的一场幻觉,其实他们的关系一直都好极了。

    谢慈一时间愣住,他不能确定徐和韵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多想,总之徐和韵在他眼中一直与空气无异。

    其实要仔细说来,徐和韵他们后来的两年对谢慈的态度也确实挺好的。

    但这个转变是发生在齐景澄转来之后不久,谢慈并不是圣母,他一直清楚的知道他们对自己态度变好只是因为齐景澄。

    因为齐景澄对他表现出好感。

    其他几人还好,只有徐和韵一个人显得有些奇怪。

    徐和韵是唯一一个同他道过歉的,为他曾经过分的言论道歉,像是想要抢先一些挽回什么,虽然谢慈没有接受。

    但鉴于还在一个寝室,当时的齐景澄不知道他们孤立谢慈的真相,而谢慈当时与齐景澄关系也没有多好,自然不会多说,于是这件事竟也心照不宣的被隐瞒了下来。

    那以后徐和韵对谢慈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鞍前马后,态度极为诚恳。

    徐和韵打着和谢慈是好朋友的旗号端茶送水,排队永远让着对方,帮青年占座位取书。齐景澄不明真相,还以为徐和韵跟谢慈是真的关系好,虽然谢慈一直表现淡淡,但徐和韵却真是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为这,齐景澄还怀疑过徐和韵是不是暗恋谢慈。

    后来徐和韵大病了一场,请假了一个星期,回来之后听说齐景澄喜欢谢慈,竟主动来帮着好友追谢慈。

    徐和韵以前谈过恋爱,比齐景澄懂得多,在他的帮助下,齐景澄和谢慈果然走到了一起。

    甚至于后来谢慈和齐景澄每一次的约会都好像有徐和韵的影子。

    谢慈从未领过徐和韵的情,面对徐和韵他始终是厌恶的,奈何齐景澄真心将对方当做好兄弟,谢慈便也只能将意见压在心底,不再多说。

    徐和韵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支持谢慈和齐景澄在一起,所以没人会怀疑他会不会从中捣鬼。

    第47章 第二只备胎9

    徐和韵走后, 谢慈轻轻扶住齐景澄,男人十分高大,比他还要高半个头, 此时对方头微微垂着,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慈珠白的颈侧。

    他们靠的很近,近到谢慈甚至能闻到丈夫身上的混杂着的另一种浅淡的男士香水味。

    不浓也不淡,像一阵风裹挟着花香,却足以叫青年窒息。

    谢慈忍耐的闭了闭眼, 纵然他的情绪已经靠近临界点, 动作却依旧小心温柔。

    他的脑子一团乱, 葱白的指尖轻颤,扶着齐景澄进了浴室。

    谢慈沉默的放好洗澡水, 睡衣是早就备好了的,他慢慢的给齐景澄解开黑色短衫的扣子, 深黑的眼不自觉的扫过丈夫的颈侧与锁骨。

    没什么痕迹。

    他不知道丈夫是否已经背叛自己,谢慈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头鸵鸟, 甚至他有想过, 只要齐景澄不说、不继续和那些人往来、不和他提离婚,他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已经走到午夜, 谢慈拿着白色的浴巾, 他担心齐景澄太醉, 失去意识, 便打算帮对方擦一个澡。

    刚开始擦上半身的时候还好, 齐景澄没什么动作,只是往日沉稳的眼此时混着雾气, 有些茫然的模样。

    但等到谢慈帮对方擦到腿部的时候, 刚才还算顺从的丈夫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一双朦胧的黑眸似乎一瞬间变得深邃冷淡了起来。

    齐景澄的力道其实不算很大,但谢慈本身就是容易受伤的体质,他对疼痛极为敏感,一瞬间控制不住的痛呼出声。

    即便是在浴室内白色雾气的遮掩下,依旧能隐约看见青年白皙的手腕处青了一小片。

    齐景澄还是醉酒的状态,但他应该是有些意识的,男人皱着眉,很冷淡的模样,他说:“别碰我。”

    谢慈握着受伤的手腕,眼神有一瞬间的怔然。

    这还是他和齐景澄在一起这么多年以来,对方第一次用这种冷淡的好像有些厌倦、陌生的语气同他说话。

    即便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齐景澄都没有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其实身为最亲近的伴侣,对方到底还爱不爱自己,是完全能够感觉出来的。

    长发青年微垂着头,黑色的发圈从发尾落了下来,如瀑的长发被水雾凝上,有几分凌乱的缠在他修长的颈侧。

    他眼尾红红的,大约是委屈的,但青年的语气依旧那样温柔顺从,他轻声道:“好,你自己洗,注意点别摔到了。干毛巾就放在旁边的篓子里,内衣在旁边的架子上 ”

    谢慈说话的声音太轻了,即便是这样落在心烦意燥的齐景澄耳中却依旧无比聒噪,男人蹙着眉,在醉意的挥发下道:“出去。”

    谢慈闭了闭眼,一时间有种无路可走、手脚冰冷的感觉,他轻轻直起身:“好。”

    青年两步走出浴室,轻轻拉上门。

    关上门后他并没有动,也没有离开,他只是垂着眼睛,面上漫出一种苍白的气息,像一具沉默的、残损的雕像。

    青年唯一与雕像不甚相同的,是他那双泛红的眼。

    一扇门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齐景澄此时眼前发晕,他勉强支撑起身体,眼神注视着地面上掉落的黑色发圈。

    恍然间脑海中便出现一头柔顺的乌发,毫无疑问,这是谢慈遗落的发圈。

    齐景澄伸手慢慢捻起发圈,看了一会儿,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最后竟将那普通无比的黑色发圈套在自己的右手上。

    男人深呼吸一口气,他在试图缓慢的冷静下来。

    但很明显,此时他根本没法冷静,后劲极大的酒液在他的脑中挥发,像是荒野丛生的野草被旺盛的天火连片灼烧殆尽。

    这样颓唐状态一直维持到齐景澄跌跌撞撞的穿上睡衣站在浴室内那面宽大的镜子前时彻底爆发了。

    镜中的男人是他,却又不是他,与大哥齐明成如出一辙的脸简直叫他多看一眼都厌烦无比。

    齐景澄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少会去照镜子,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

    “齐景澄”的这张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曾经的失败、无能,仿佛是上天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要让他永无止境的生活在齐明成的阴影中。

    刺耳的玻璃破裂声从浴室传出,谢慈几乎没有什么思考的时间便焦急的推门而入。

    只见他的丈夫右手修长的指骨上满是破裂的伤口与鲜血,对方额头泛着青筋,眼珠泛红,死死的盯着破碎的镜中的他自己。

    齐景澄的眼神是极端的森冷,他看着镜子中人的脸,甚至是带着几分恨意的。

    谢慈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天底下,哪里会有人用这样厌恨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的丈夫他在了解不过了,齐景澄从来都不是自厌自弃的人。

    其实很多地方,只要谢慈去拨开迷雾想一想,就能发现古怪异常的地方。

    但此时的青年实在来不及多想什么,他担心丈夫受的伤,一手牵住对方的手,另一只手虚扶着将齐景澄带出浴室。

    齐景澄这会儿倒是很听话了,一声不吭的,眼睛垂着,黑色的发丝被雾气打湿,垂在眼前,像一只刚落水的大狗狗一样,半摇晃着跟在谢慈身边一路走进卧室。

    谢慈叫他坐着他便坐着,谢慈让他伸手他就伸手。

    谢慈用棉棒沾了些碘伏涂在男人不堪入眼的手背上,有些伤口中甚至还有些玻璃的残渣,谢慈咬着牙给他挑出来最后才包扎起来。

    温暖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曳出一片柔和的浅色阴影。

    谢慈包扎的手法非常温柔,像是生怕叫齐景澄吃到一点苦头。他的性子实在太过温和好欺,一般碰到伴侣疑似出轨,喝酒喝到这么晚回家,还对人冷言冷语,有哪个还能忍下来,不带分毫情绪?

    偏生谢慈不同,他甚至没问齐景澄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伤害自己的举动,谢慈总是这样懂事体贴,这样反而很容易叫人生出一种愧疚感。

    包扎完后,谢慈将家庭药箱收拾好,又给丈夫煮了一碗醒酒汤,伺候人慢慢喝下,这才上床铺开被子。

    齐景澄似乎已经睡下了,对方背对着他,看不清面色。

    谢慈只默默打开了一盏小壁灯,太晚了,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可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