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在他身下很温顺地仰起颈子甩了甩鬃毛,玉春将脑袋贴在他硬硬的毛发上面,从自己的小钱袋里掏出一小块豆饼喂给它,小声道:“好久不见。”

    他从上京出来随身带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药材和毒虫之外只给灵团背了只长屉子方便它睡觉,但小蛇在外面只想盘在他身上不挪窝,玉春也只好随它,反正他是医师,看起来还是个很奇怪的医师,腰上盘了一条黑白环的小蛇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走的是官道,越往北去景色也越发开阔苍凉起来,出了乌枝县已经有四天的时间,上京的繁华和江南的富庶都与这里相隔甚远,玉春骑在马上,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行军的脚程,也慢慢和身边的人熟悉起来。

    怀里忽然被人抛了一串果子进来,玉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江渺就朝他笑了一下,“这是乌饭果?”

    江渺点点头,他比郑戈还不爱说话,眼睛朝前方看了一眼,玉春明白了他的意思,大约是萧景元让人给他送来的。

    他习惯有事没事吃点零嘴,但特殊时期自然不论,玉春也不在乎这些,没想到萧景元却还记着,哪怕是些果子也惦记着要给他送来一些。

    他摘了几颗用袖子稍微擦了下,蒙在白巾之下的眸子微微弯起。

    即便互相见不到,但是知道心上人就在自己身边,一颗心也就自然而然地定了下来。

    ***

    八月初,三万京军终于行至雁海关附近,雁海关两面环山,并不接海,只因天边云雾如海又常有大雁飞过而得此名,关口处设五道大石墙与二十八道小石墙相连,城墙东西两端则分别与江阳、琼州两座城池相连,再往北便是山势起伏绵延的屏阑山脉,中间只一道如同裂隙一般的山谷。

    城楼上设瞭望塔与烽火台,玉春从关内望去,终于明白一向不舍得在军需上拨银的皇帝为何这次如此慷慨果断了。

    雁海关是大胤的天然屏障,北狄人想要入关又不敢直攻,因此才在关外徘徊许久不得入,倘若此关失守,他屁股底下的龙椅恐怕真要换人了。

    另外两地的驻军也已经到了,沈清淮匆忙让人带着驻军去安营扎寨,又来迎接萧景元。

    萧景元示意他不用多礼,只去帐内议事。

    关内士兵无不严阵以待,而关外已经硝烟四散,沈清淮一张白面书生脸,整个人的气质却像一块冷铁,站在萧景元身侧铺开羊皮地图,用手指了指关外的三座城池。

    他道:“末将倒是未曾想过朝廷派了太子前来。”

    “殿下若是只想守住雁海关,那么带来的士兵绰绰有余,北狄那群蛮子三番四次来攻打江阳和琼州,雁海关确实撑不了太久,朝廷此举也算是远水解了近渴,但殿下若是想收回原本的三城,那么恐怕要在边境留上好一阵了。”

    “容末将问一句,”沈清淮看着萧景元道:“殿下是前者还是后者?”

    帐内一时之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没想到沈清淮这么直接,倒是萧景元毫不意外地道:“孤既然来了,自然是承成帝遗志而来,沈将军不必太过担心。”

    “战场并非沽名钓誉之处。”

    沈清淮一直紧绷着的神情稍稍放松,对萧景元也没了原本的敌意,“天色已晚,诸位连日赶路也很辛苦,关内粮草尚且充沛,请各位将军谋士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再谈正事。”

    他看了眼人群中格格不入的玉春,蹙眉道:“这位是?”

    萧景元道:“随军医师。”

    “不过不擅长救人,只擅长杀人。”

    沈清淮了然,朝玉春抱拳道:“先生若是平日不方便走动,我可以叫人将一日三餐送至先生帐内。”

    玉春摇了摇头笑着道:“不必了,我已经习惯如此。”

    沈清淮也不再多言,着人设宴简单地为将士们做了些荤食,玉春吃到一半就差不多饱了,悄声从帐内离开。

    虽是夏季,但雁海关靠近北地并不炎热,晚间起风甚至还有几分凉意,玉春渐渐远离了将士们喝酒笑谈的声音,走到一个偏僻的小土坡背后,抬头看了看月亮。

    脑后的系带突然被人轻轻扯开,玉春下意识遮住自己的眼睛回头看,却是萧景元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牵住他的手道:“此生此夜长好,明月明夜难得。”

    “眠眠要看月亮,不能蒙着眼睛看。”

    原本隔着白巾朦朦胧胧的月光眼下皎若寒霜,轻柔地落下一层清辉。

    玉春的眼眸中映出萧景元的脸庞,他轻声道:“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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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啵啵啵啵啵!

    明天也有,关站之前日更一下嘿嘿。

    以及雁海关这一段应该不会写太久,争取十章之内写完。

    第五十六章 风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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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渐渐深了,除却巡逻的士兵走动时发出轻微的甲胄碰撞声外,营地里原先的笑谈声也逐渐听不太清,不远处的篝火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弥漫出让人心生安逸的暖意。

    玉春坐在背风的小土坡下,身上裹着萧景元的披风,而坐在他旁边的萧景元则用匕首将风干肉切成细碎的小条,装在油纸里递给玉春道:“尝尝看?”

    已经被切成了刚好入口的大小,玉春接过来吃了点,口感竟然并不太硬,反而有些松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从萧景元手心里多要了一根。

    萧景元笑了下,“总算能和眠眠说会儿话。”

    他握着玉春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几下,“眠眠这段时间累吗?”

    玉春摇了摇头,“还好,不是很累。”

    他说的是真话,这一路上因他眼睛上蒙着白布,别说郑戈和陈十二他们几个人格外照顾他,旁边人但凡看见他都忍不住多关心几句,玉春不觉得有什么好吃苦的,何况他也学了很多原本在上京城内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

    他偏过脸问萧景元道:“那殿下累吗?”

    萧景元看着他道:“也不累。”

    “打完仗,将北狄抢占百姓的房子还给他们,让他们重新过上原本安定的生活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

    “更何况眠眠在我身边。”

    他笑着道:“我总不能一直让太子妃同我留在这里吹风。”

    明月将满,玉春靠在他肩上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之前在重光寺的那一晚,也是一样的月亮一样的人,但如今愁绪可解,或许总要好些。

    他虽然没说什么,周身气息却有些消沉,萧景元反倒察觉出他不对劲,大掌拍了拍他的后背道:“眠眠怕我在这里想起旧事?”

    玉春垂着脑袋伸出胳膊抱住他,小声道:“我住在长乐宫里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会想起殿下,想很多事情……”

    他的声音有些含混,萧景元的手移到他下巴处,正接着他的眼泪,他干脆将玉春抱到自己怀里来,轻声哄道:“不要想了。”

    “眠眠那么爱笑,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他擦掉玉春眼尾的泪,“我也没有不开心。”

    “父皇和母后的离去对我而言自然不可磨灭,但人总要学会纾解。”

    他将玉春的脸抬起来,“我始终相信他们一直都在看着我,看着我长大成人,看着我无愧于心地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想要去的位置。”

    “也看着我们成亲,见到这样好的眠眠陪在我身边。”

    玉春还是泪汪汪地看他,皱巴着一张小脸,瘪着嘴巴“嗯”了一声。

    又道:“殿下不用管我。”

    他就是憋不住眼泪。

    萧景元怎么会不管他,亲亲他脸上的泪痕才继续道:“秦昭云与当年的事情牵扯甚多,但时隔太久已经无法一一细证,我不会放过他。”

    “当年种种,都会重新验在他自己身上。”

    玉春抓着萧景元的袖子把眼泪擦掉,开口声音还有些哽咽,“秦昭云带回来的蛊毒多半是放在了马的身上。”

    说起正事,玉春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在人身上种蛊并非易事,但马比人更好控制,即便有专人盯着战马的草料和水槽,一匹马什么时候不小心吃了只虫子或是被种了蛊,根本无处可查。”

    “秦昭云带回来的恐怕是两只蛊。北狄当年被打得节节败退,而今上又对皇位虎视眈眈,另一只蛊虫作为母蛊很可能放在了当时的北狄将令身上,以血为引,一旦交战马匹受惊……”

    玉春忽然顿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伸手贴上了萧景元有些冰凉的脸颊,“殿下不要想。”

    当年种种画面已经成为萧景元的多年梦魇,他不敢再让萧景元想起。

    “我并非要勾起殿下往事。”玉春温热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碰上萧景元的脸,“而是要告诉殿下,不能再给这群人故技重施的余地。”

    即便他能解百毒,能陪在萧景元的身边,但真正开战时才发现的话就算是他也回天乏术。

    “我知道。”萧景元将玉春的手重新塞回披风下面捂热,“我会小心。”

    玉春又道:“殿下出来这么久,会有人过来寻吗?”

    萧景元道:“不会,我同他们说先去休息,郑戈和陈十二守在帐外,不会有人发现我不在。”

    “我只是想和眠眠多待一会儿。”

    玉春弯起眼睛笑,萧景元低头亲在他唇角处,又很温柔地用舌尖启开玉春的唇缝和齿关,一点点吻到他湿湿软软的嘴巴里面。

    玉春张开嘴巴很主动地迎合他,上颚被舔舐的时候他在萧景元怀里小小地哆嗦了一下,身子陡然绷紧了些。

    这是一个并不激烈的吻。

    萧景元好像一头狮子在舔舐自己最宝贝的战利品,既珍惜又爱护,玉春被他亲得浑身软绵绵,小声哼唧起来。

    夜间渐渐起了风,玉春窝在萧景元的怀里和他说着话,细碎的声音被呜咽的风声卷起又吹走,到最后只剩平稳的呼吸声。

    玉春似乎只是眯了很短的时间,他被萧景元贴着耳朵轻声唤醒,睁眼看去时远处的天边像是有一抹很浅的霞光慢慢跃起,黎明还未到来,但大漠的交界处却是一层又一层的暗紫色与浅橙色的光慢慢延伸至深紫色的夜幕之中,直到眼前看到一抹明亮的光。

    像是天地间的混沌瞬间被冲散一般。

    新日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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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啵啵啵啵啵!

    第五十七章 油酥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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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抵达雁海关到北狄再次发兵,前后只隔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北狄一面攻城一面绕城,想要从江阳和琼州绕到雁海关后方,但基本也都被沈清淮带兵给拦了下来,沈清淮驻守雁海关多年,对北狄这群蛮子的战术也基本摸透,知道他们现在不过刚刚开始。

    主帐之内,萧景元看着地图陷入沉思,如今双方僵持不下,北狄想要突破雁海关不是易事,而大胤想要收回边地三城,同样举步维艰。

    沈清淮喝了口水,今日战事初歇,如今回过头来再看北狄人的路线,他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凝重了起来。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蛮子明知雁海关难打,但他们也知道我们消耗不起。”

    昭武校尉宋舒白在一旁道:“攻城其次,略地才是蛮子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一旦他们从江阳或是琼州绕过去,往后的平原对他们的骑兵来说简直如探囊取物,到时候再反过头来打雁海关,那时才是当真困境。”

    “毕竟孤城不可守。”

    萧景元的手停在先前被攻下的边地三城处,道:“宁远、壶关和青江如今还有多少百姓在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