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生所求不过痛快,所以薛错指着那些流民说“我还想让他们有饭吃,有歌儿唱”的时候,他心里觉得爽快极了。

    能啊,为什么不能?

    去做,有什么不能做的?

    难道还怕别人笑吗?

    他最初建立天都城的时候,也只是说,我要让天下的小妖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殷飞雪笑起来,他高大的像山,又漂亮的像一柄刀,那样黑的甲胄,那样白的毛发,在风中的时候潇洒极了,他搭着薛错的肩膀说:“大王助你。”

    “什么神国佛国,我虽不喜欢,可你既然要做,那我就帮你,天下不该只有一条大道。”

    薛错惊讶地看着他。

    殷飞雪情不自禁地捏了捏薛错的脸颊:“旧神复苏不全是坏事,香火神道不还有个你?”

    顾如诲不知何时,抱着剑走上前,剑修都是木头人,他也不意外,只是在几人中,他性格最沉稳,看上去也最可靠。

    他对薛错说:“小师兄,这次我不会走,你在千云水泽建神国,我也想在这里开辟我的道场。”

    奚陶眉眼妖肆,眼波却十分柔和:“小僧曾发下宏愿,愿护佑三万三千三百个生灵,换祝小游和问道宫死去的同道转世投胎。”

    他提起手中的降魔棍,望向水妖横行的地方,杀意涌动:“所以我需去往四海,不得停留,不过在此之前,我会杀到此处无大妖。”

    孔云翎毛竖起来:“奚陶,你什么意思?”

    奚陶看了他一眼,微有不耐,但还是给了几分薄面:“阿弥陀佛,那就杀到水中无害人之妖。”

    任殊启动天谴大阵,一身神力十去□□,借着夺舍而来的躯壳苟延残喘。

    但是任家肉身修道,最会做的,就是建庙救人。

    他几乎没有犹豫,或者说,有一丝不安和忧虑,却被狠狠地压了下去。

    “我来建庙,可是,建一座什么样的庙呢?”

    薛错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动容,先看殷飞雪,殷飞雪冲他摇头,示意不用多说。

    薛错深呼吸了一口气,望着剑修:“小顾哥哥。”

    他许久之前,负气再没这么叫过顾如诲,顾如诲听着也很新鲜,他抬手搭着薛错的肩膀:“你我兄弟,亦是亲朋,莫忧虑,放手去做。”

    薛错腼腆一笑,挠挠头:“嗨,真是个好日子,要是能喝酒到天明该多好。”

    孔云:“那你就喝。”

    他挑起眉毛,虽然刚才一杯就呛到,却还是很硬气,语气冷冷,却有些不自觉的纵容:“你想喝多少,我难道不陪你不成?”

    薛错:“别想骗我酒喝。”

    孔云炸毛:“你!”

    薛错打击完孔小云,提提气,对众人说:“既然如此,那就是今夜,不过在此之前,需得做一些准备!”

    众人听完,各自默默。

    ……

    日落将歇,黄昏幽暗。

    夜色一点点爬上山坡,静谧的幽暗铺满大地。

    夜风幽冷。

    在树叶间低吟,在水泽边幽咽。

    山上亮着一丛丛篝火,飘来黍米煮熟的香气,那是白天符龙推上岸的树木,僧人送来的粮米。

    他说:“吃饱了,就做一桌送行饭。”

    小孩说:“我爹死了。”

    僧人说:“那你娘呢?”

    小孩盯着他看,眼泪悄无声息,又很懵懂:“我娘也死了的。”

    僧人垂眸,旁边的人家听到了,招呼那个小孩子过来:“以后跟我们过。”

    小孩说:“那你给我爹娘做送行饭吗?”

    那人家点头说做,小孩便乖乖地被他们牵走了。

    到了夜晚的时候,饭菜端出来,摆上了窄窄的桌,放上了树叶的碗,细枝的筷,一双双一副副,属于现世的人,也属于阴世的魂。

    活人按着嘱咐,在心里虔诚的诵念着一个道号。

    “自然妙有慈严应道大泽神女娘娘。”

    千万道声音,千万个祈愿,化成了无数肉眼的看不见的金色小点,飞入了冥冥。

    在黑天白地的神国里。

    纸钱纷纷扬扬,如同一场下不尽的大雪。

    红毛鬼绿毛鬼趴在金莲池边,大呼小叫,哇哇痛哭:“金池!金池涨起来了!好多愿力,呜呜呜,好多的愿力,娘娘哎——呜呜呜呜呜呜呜。”

    神国内的残破污秽向下流入无间,恢复了秩序,新生的土地高楼拔地而起,剧烈的震动惊醒了神国的阴魂。

    鬼捕头陈宗平,挎着斩魂刀,拿着哭丧棒,狼行虎步,威风八面,端的铁面无私。

    在他身后,一水的黑衣阴差,拿刀带棒,面色严肃,都是十几年前流进来的新鲜修士,如今都是鬼城里找头一把手,维护治安的黑青天。

    陈宗平站在一条干涸的湖畔,静静地等待,不知何时,忽然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空旷干涸的河床正在涌来黑水。

    “陈捕头,咱们在等谁?”

    陈宗平:“禁言,听。”

    无数切切的低语。

    哭声,感激,难过,哀伤。

    一句句话,一个个愿望,仿佛在耳边,又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另一边。

    薛错撒了一把符箓,双目如电:“差不多了,敖沐!”

    黑夜中,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龙吟。

    那声音如同炸雷,惊起人一身冷汗,无数人抬头望去,看到那漆黑的大泽中,忽然飞出一条金色神龙。

    “龙!”

    “金龙!”

    金龙笔直游曳而上,薛错踩着敖沐的龙首,穿着雪白的神衣,腰间银光闪烁,在金龙映衬下,飘飘似仙,渺渺如神。

    无数的祈愿涌入耳朵,被神迹震慑。

    薛错这一次没有用雀翎,而是用了那一只秃毛笔,他意聚神凝,厉喝。

    “纸来!”

    天上亮起一道出尘的剑光,它裁下一片云,化作卷轴似的纸,送到薛错身前。

    朱砂符笔,笔走龙蛇。

    大泽忽然盘起巨大的漩涡,天空中一阵阵闷雷作响,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即将出现,隆隆的水声中,符箓裹挟着神力画成。

    “大王!”

    薛错飞出符箓,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只白色神虎。

    他通体银纹,目绽神光,一身毛发纯洁如雪,金色双眸如同烈烈融金,他气定神闲,嘶吼一声,飞上符箓。

    朵朵金瓣梅花在天空中拓印而下。

    每一次落爪,都会掀起巨大的水浪声,一次一次,直到一个金色的小点,突破黑沉沉的水,飞入高空。

    被这景象震慑的人们,忽然眼前一花,似乎看到了自己逝去的亲人,坐在桌旁,对他们轻轻摆手,乘风而上。

    “别走!”

    这哭声响亮,痛彻心扉,可是那人那影子怎能留住?

    于是不停地祈祷,不停地诵念那个道号,希望那声音化成风,送他们到无灾无难的地方去。

    愿你喜乐,愿你安康。

    愿你不被寒风刺骨,愿你不受饥饿之苦。

    愿你有衣穿,愿你屋住。

    愿你千千万万别来人世上。

    这庞大的愿力汇聚成了肉眼可见的星河,众人恍惚之中抬起来,看见无数个上升的金色小点,在那瑰丽的星云中,一条金龙微微仰首,去接那落下的白衣少年。

    他衣舞飘飞,仿佛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盛开在金色光点中。

    水面的漩涡逐渐消失,冥冥中似乎有一道声响。

    一座古朴的石桥似虚幻,似真实,它横亘天地,接通幽冥,引领着金点进入了神国。

    那是往生之桥。

    薛错立在龙首,落在庙前。

    任殊和玄肇在那里等他,薛错一言不发,没有在意这有些寒酸的小庙,在那阖目的神女像前,放上了香炉,点燃了香烛,如同万年以前。

    【作者有话说】

    往生桥终于落幕了。

    (加班狗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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