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清僵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谢司珩走上来,拍了下他的肩膀。

    宋时清没给他反应。

    这个样子的宋时清,谢司珩是没有见过的。他对着宋时清的后脑勺打量了两秒,然后跟抱小猫那样,按着人两边手臂,强行把宋时清转了过来。

    只听哐当两声,被敲松了的冰块掉到了地上,谢司珩一手抓着宋时清的手腕,一手弯腰去捡,然后利落地把他们扔进了垃圾桶。

    “你怎么了?”谢司珩盯着他问道。

    宋时清微微仰着头,形状柔软的唇微微张开一点,像是有话要对他说。

    可谢司珩等了几秒,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谢司珩疑虑更重,伸手试了下宋时清额头的温度。

    他才捡过冰,手心凉得吓人。

    几乎是一瞬间,宋时清就被冰得绷起了身体。

    ……

    谢司珩缓缓眯起了眼睛,“怕我?”

    宋时清眼睑慌乱地眨了两下,然后别开头,只留给他半张苍白的侧脸。

    这到底是怎么了?

    谢司珩心底升起一丝烦躁。

    他看不得宋时清这样逃避他的样子。

    “表姐还在外面。”宋时清低声说道。

    谢司珩径直,“咱俩又不是在偷情,她在外面怎么了?”

    第十五章

    宋时清一哽,低声叱,“你胡说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谢司珩跟着低声。

    “我真的没事。”

    谢司珩默不作声地盯着宋时清看了两秒,抬手点了点他的鼻梁。侧身拿着毛巾在水池里包了五六块冰走了出去。

    ……

    好半晌,留在厨房里的宋时清才缓缓地松出一口气。

    ……我应该告诉谢司珩那些发现吗?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开始由亮转暗了,宋时清背对着水池上的窗户,影子在他前方的瓷砖地面上拖出长长的一条。

    他怔怔地看着厨房外,谢司珩露出的小半边背影和表姐踩在地上的双脚,脑中不断回顾从中午开始发生的种种怪事——

    特别是……那个梦。

    宋时清陡然打了个寒噤。

    再等等吧……

    他本能地不想把梦中遭遇的经历说出来。

    就像是……一旦说出来了,一旦被谁听到了,现在平静的表象就再也不会存在了。

    不能那样。

    千万,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宋时清闭了下眼睛,想要借此将脑海中那些没有证据的怪力乱神的想法清空。

    也因此,他没有看到,窗外映进来的树影扭曲着,像是手一样狎昵地触碰着他的影子。

    如果它们有实体的话……

    大概会把他吞吃入腹。

    ·

    中年民警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燃到一半的烟头吸了一口。

    一下午,走访并没有什么成果。

    但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被人弄成那个样子。他心底有点恼了。

    远远地,中年民警注意到闪着红□□光的急救车从村子里的小路上驶过,弯弯绕绕地停在了下午他们走访过的那家院子前。

    “诶,你俩看,那家三个小孩怎么打急救电话了?”

    女警闻言抬头,眯着眼睛看向宋翔家的院子。只见院门处,下午见过的那个很俊秀的学生扶着他姐姐走了出来,另一个格外高的青年跟在后面,正和医生说着什么。

    “这才多长时间,他们就把自己弄伤了。现在这些小孩真的是,一点都不注意。”女警有点担忧地喃喃。

    中年民警对别人的情况倒不是很感兴趣,但重新看到宋时清三个,让他想起了下午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向正蹲地上休息的徒弟,“你下午怎么回事儿?”

    “啊?”他徒弟端着手机,茫然地抬头挨训。

    中年民警提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平时捣鼓些神神鬼鬼的,还能说是喜欢民俗。你跟人群众提什么仙婆鬼婆的?你是生怕人家不投诉你怎么着?你日子过得太顺了吧。”

    这小伙子可能也是脑子里缺跟弦,完全没看出带他的师父生气了,还笑呵呵地把话题延伸了下去。

    “师父,我跟你讲,姓宋的那家老婆子和她的小女儿是真的会点东西。我们这一带的人都清楚。就咱们下午见到的那个叫宋时清的小孩,他呀,就是个鬼婴。”

    正赶上他的话,田间卷起了一阵凉风。

    中年民警“嘿”了一声,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这满脑子迷信玩意的徒弟给踹了个屁股墩儿。

    “鬼婴,我叫你鬼婴,我给你打成老鬼。”

    田间的话语传不到已经远去的急救车上,车子驶出村路,快速汇入乡镇柏油马路上的车流中。

    宋时清老家所在的这个县叫做涂山县,他们村子后面,隔开谢家祖宅的那片山,就是涂山。所以整个城市好用的平地不多,加上交通不发达,这么多年了,县里到现在还是零几年的老样子。

    一路上,年纪和刘柠差不多大的医生都在心疼地查看她的伤口,直说应该小心一点的,万一留下疤真的要哭死了。

    刘柠泪眼汪汪,但没过多久又兴致勃勃地和女医生聊起了激光祛疤。她早就想把脸上的雀斑给去了,要是留下了疤,到时候做手术的时候一起。

    急救车里叽叽喳喳,宋时清沉默地坐在一边手放在身侧。

    谢司珩就坐在他旁边。

    不大的空间里,谢司珩的左耳能很清楚地分辨出宋时清轻缓的呼吸声。

    他的手指在坐垫上敲了敲。

    车子颠簸了一下,就借着这个机会,谢司珩偏头,看向宋时清。

    车里微微偏蓝的灯光下,宋时清的侧脸雪白,碎发乌黑,唇线微微抿着,像是依旧在担忧什么。

    谢司珩在心里琢磨着宋时清下午的异常,目光走神了一下,顺着宋时清领口敞开的空隙,朝里面探了点。

    ——!

    他瞳仁于这瞬间收缩了一下。

    在灯光无法照亮的内侧,宋时清前胸靠上一点,但没有露出来的皮肤上,赫然映着一痕淤青!

    处在那种地方的痕迹,既狰狞又暧昧。但那样长而深的痕迹,显然不是宋时清自己无意间留下来的。

    谢司珩下意识就想询问宋时清是怎么回事。

    但就在这时,急救车驶入了一道高架桥下的桥洞中,窗外霎时间陷入黑暗。

    于是,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

    后车门的两片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宋时清——

    和,正趴在他身上的那个那人。

    那是个即使以明显不正常姿态扭曲着,也能看出身形庞大的男人。

    他一手以极具占有欲的姿势揽在宋时清的腰上,一手撑着座椅。

    他亲昵地侧靠在宋时清的左侧肩膀上,小半张脸露在外面,留出一只透着阴鸷怨毒意味的黑色眼瞳,与谢司珩对视。

    只一秒,它便察觉到了谢司珩的目光。

    所以,它充满恶意地笑了一下。

    【杀了你。】

    ——下一刻,急救车驶出桥洞,后车窗上的影响霎然间消失。

    但谢司珩依旧死死盯着那里,耳边嗡鸣声一片。

    女医生撑起身朝前面看了眼,“好了,拐进巷子就是,你们先去挂号处,我去给你们喊五官科的周医生。”

    宋时清伸手扶了下表姐,也朝外面看了眼。

    县城的医院也就一栋大楼,底下连着两三个低矮的楼丛。

    车在空旷的地方停下,宋时清扶着刘柠下来,脚踩到实地了,才发觉一向会跟在他身后的谢司珩没有动静。

    宋时清回头,看向车里。

    谢司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下来了。”宋时清说道。

    谢司珩的目光在他肩膀上顿了一下。

    现在还没有完全进入夏天,晚上有风,更冷。所以宋时清穿着件较为宽大的连帽卫衣。

    将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留下的痕迹,尽数遮在了衣料下。

    宋时清无知无觉。

    荏弱可怜。

    宋时清隐约觉得谢司珩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本能地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