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清脑中什么都没有,他在下一刻奋力挣扎起来。

    “谢司珩!谢司、谢司珩!”

    【嘘,嘘……哥哥在呢,一直在,乖时清,乖宝贝。】

    它笑着,在宋时清的耳边亲吻。

    宋时清的眼前是一片黑暗,耳边是细微但密集的摩擦声。

    他好像被拉进了一片诡异的沼泽。

    干燥、柔软、凉而顺的……

    这是……头发……!

    亲吻又落在了他的脸侧、唇边。

    “……滚,滚开!”宋时清胃里一阵翻涌。

    好恶心。

    好可怕……

    宋时清朝后退,但他的四肢就像是被吞没一样,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被彻彻底底地封在了这个密不透风的怀抱里。

    ·

    在谢司珩陡然察觉到手下抓着的人变轻的时候,他就警觉地朝原本是宋时清在的位置看了过去。

    然后,他和一只有着纽扣眼睛的染血布娃娃对上了目光。

    身前,医院破旧的大门近在咫尺,身后,黑洞洞的走廊安安静静。

    没有了趴在地上追赶他们的鬼医生,也没有了一盏一盏亮着的白炽灯。

    就好像,今天晚上,那东西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将宋时清带走。

    仅此而已。

    现在达成了心愿,它便餮足地带着它甜美的果实回去了。

    谢司珩胸口剧烈起伏。

    在那些东西的地盘里,生者的意识会被迷惑异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醒。

    这是他家古书中的记录。

    但谢司珩从没想到,盯上了宋时清的东西居然能这么强大,居然根本不需要任何仪式就能将宋时清换走。

    “谢司珩?”

    已经跑出了挂号处大门的刘柠莫名其妙地回头,“你赶紧出来啊,你干嘛呢?”

    谢司珩一言不发。

    只是看着刘柠。

    刘柠像是被他这反应给搞傻了,侧头对着空无一物的身边,“你同学他怎么不出来啊?”

    谢司珩霎时间后背泛起一阵冷意。

    刘柠怎么了?

    她是真的看到了时清还是她本身处在另一片幻象中……亦或者,她其实是鬼假扮的……是想骗自己过去?

    种种繁杂的念头在脑中成型又被他自己否定。

    说到底,谢司珩也不是应对这种事情的专家。

    他只是个一知半解的,看过几本家传古书的学生而已。

    谢司珩后退了一步。

    刘柠的呼声在耳边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察觉到他识破了自己的计划一样,躲在幕后的那个东西,用黑暗缓缓覆盖住了门口的最后一片光明。

    谢司珩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那个东西的笑声。

    它真的对他怀有很深很深的恶意。

    不需要交流,谢司珩就是知道。它想让他死,而且是在绝望和惊恐中死去。

    它是在……发泄自己的嫉妒。

    谢司珩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和那种东西产生这么深的共情。

    处在【它】的覆盖范围里,重重恶念和浑浊而过激的情绪如同海浪一样扑在他的神经上,仿佛要一点一点蚕食他作为一个人的理智。

    然后呢?

    如果自己真的和【它】融合了,拥有同样的思想以后,会怎么样?

    它,或者说他自己,想做什么?

    谢司珩不敢将这个问题的答案找出来,即便他隐隐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种状态的边缘,只要深入一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固守住了底线。

    谢司珩在无尽的黑暗中抓了抓手上跟玩笑一样的布娃娃。

    他看不见这东西的表情。

    但他猜这东西应该是在笑。

    “……笑吧,我看你还能笑到什么时候。”

    谢司珩低声自语。

    他狠狠咬开左手食指的皮肤,就摸着黑,将立刻开始流血的食指按在了布娃娃的脸上。

    那一瞬,浓稠的黑暗凝滞了瞬息。

    随即,谢司珩觉察到手中的东西开始挣扎起来。

    一个布娃娃。

    挣扎。

    谢司珩咬牙,强压心底的抗拒,硬生生制住手中东西的动作,又在手掌处咬了一口,恶狠狠抓住这鬼玩意。

    就像他和宋时清开玩笑的时候说的那样,有人天生命格奇特,注定死后有特殊待遇。

    他就是其中一个。

    恶鬼命。

    生时顺遂则死后无灾无事,庇佑一方,身前坎坷则死后怨气滔天,为祸一方。

    所以在古时候,被算出有这种命格的小孩,要是年纪大了,就好好养着,要是年纪特别小,就会被即刻杀死。

    谢司珩当年跟着命盘算自己八字的时候,还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却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用上了。

    ——只希望书里那句【恶鬼命者百邪避让】是真的。

    眼前的浓黑逐渐稀薄,微弱的光也让谢司珩隐隐看清了黑气涌动的方向。

    他下颌线条紧绷,顺着看了过去。

    在那里,站着一个极为高大的身影。

    他其实是悬在空中的,巨大的手臂落下来撑在地上,或者圈着怀里已经昏迷过去的年轻人。

    察觉到了谢司珩的目光,那带着头颅的长条状脖子朝他的方向扭了过来。

    随即是第二个头。

    第三个头。

    你见过冬雪初化的时候,田埂间的蛇窝吗?

    十几条蛇,从一个洞口里探出头,用恶心的小眼睛看着你,微微浮动着身体,带来令人惊惧的视觉冲击。

    谢司珩现在就是这个感觉。

    他手上的血已经完全浸透了布娃娃脸上的布料,顺着朝下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谢司珩怔愣的目光朝下,顿在了被【它】拥住的宋时清身上。

    随即,谢司珩突然发现,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头颅,在细细密密地亲吻着宋时清。

    它的动作其实足够小心了,那样庞大的身体,在亲吻宋时清时,却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又一下。

    ……

    “放开他。”谢司珩哑声说道。

    在丛状的脖颈中间,那颗头颅微微侧过,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但五官被尽数挡住,谢司珩看不清它的样子。

    “我说,放了他。”谢司珩朝那边走了过去。

    巨大的东西动了动。

    谢司珩走到了它的面前,嗤笑了一声,“你要点脸,看看你自己的样子,配得上我们家时清吗?”

    处于中间的头颅很轻地笑了一下。

    【宋时清,爱我。】

    它这样对谢司珩说道。

    黑暗消散,宋时清眼底一片空茫,朝地面上倒去。

    刚才一直强自镇定的谢司珩一下子跑了上去接住他。

    “时清?宋时清!”

    宋时清没有反应,垂下的右手腕上,赫然带着那只本应该留在家里的翡翠手镯。

    ——既然是未来夫君送的礼物,就应该被时时刻刻地带在身上。

    放在家里,谁还知道你是被订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