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不可能和那些血腥残忍的事情扯上关系。

    历允在心里想道,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那些东西和你有关是不是?”他沉声问道。

    宋时清在心里权衡再三,终于开口回答:“……我不确定。”

    历允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接下来自己听到的第一句话会是——

    “它们好像,是一只鬼送给我的。”

    历允哼笑了一声,他拿起笔录本看了眼,“你在长青高中读书对吧,我听说你们那高中准入门槛很高,就算家里给花钱,中考成绩也必须在全市前五千名里。”

    宋时清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他想要说什么,手指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果然,历允戏谑中压着冷淡的审视,“这么好的高中,应该不会收患有精神病的学生吧。”

    宋时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苍白。

    他说的是真的。

    但对于历允来说,吕家那边死了三个人,凶手下落不明,看犯罪现场的残忍程度,不排除凶手继续作案的可能性。

    宋时清却冷不防说什么“有鬼”这样听着就可笑的话,耽误他的时间。

    宋时清嘴唇动了下,“我说的是真的。昨天晚上,我和谢司珩去医院的时候,就被拉进了一个闹鬼的空间——”

    历允连笑都淡了下去,彻底恢复成了平日里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一点都不相信。

    宋时清舌根发苦,不知道该怎么取信于这位民警。

    历允伸手,“手机给我。”

    宋时清拿出手机递给了他。

    就见历允接过,径直打开了自己的支付宝、微信等等支付平台查看记录。

    在没有发现大额交易款项以后,他利落地按熄了宋时清的手机,递还回来。

    “你可以出去了。今天的事情不要去上网乱发言,随时准备配合警方调查。”

    也是,就像他十八年来只是因为妈妈的坚持才留长发,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鬼神一样。

    普通人在没有见过之前,谁会相信有鬼存在呢?

    宋时清的心脏一点一点凉了下来。他闭上嘴站起身,正准备出去,弯腰的瞬间,领口滑下了一瞬。

    历允目光一凝,“……你身上怎么回事?”

    不等宋时清回答,历允就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手直接按住宋时清的肩膀,另一手拉开这小孩的领口,刹那间将宋时清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尽数收进眼底。

    “你家人打你?”他不可置信地问道。

    “……没有。”宋时清拉回自己的衣服,朝后退了两步。

    “你身上的痕迹是能去做伤情鉴定的,要是有人打你,你可以跟我们说。”

    “没有,这些不是人弄的。”宋时清提高了声音,“是、”

    “是什么?”历允追问。

    宋时清抱着最后一点期待,说了实话,“是那只送我聘礼的鬼弄的。”

    “行吧。”历允低头,拿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电话,撕下来塞给宋时清。

    他没再说什么,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外面等他们两个的民警见状立刻站了起来。

    历允没什么表情,面向谢父谢母和宋翔,“今天就问到这里,打扰了。最近都小心点。”

    他又举了举手上已经装进物证袋里的鹿皮,“这个我就先拿走了。”

    “没事没事,外面雨下得很大,警官您拿把伞。”

    历允一挥手,示意不用,带着同事冒雨走出宋家,上了停在院外的警车。

    一关车门,同事立刻关心地问道,“历哥,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

    “我怀疑那个叫宋时清的小孩,可能遭受了家暴或者校园暴力。”历允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

    “他?”同事吃惊。

    宋悦的公司可是省里的纳税大户,谁能对宋时清动手啊。

    总不可能是宋悦吧,不说她平时表现的不像是会家暴的妈妈。就说时间,那位女老板一年到头三百天在生意上,打孩子都没时间。

    历允往自己胸口指了下,“从这到这,全是青紫的瘀伤。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弄的。”

    同事启动车子,眼神惊疑不定。

    前几个月,市里才出现了一起校园恶性谋杀案,他到现在神经还绷着。

    但案子也分个轻重缓急,宋时清毕竟还好好的。

    他思索了一下,问道,“你觉得那这事和吕家三个人的死有关?”

    “不知道。直觉有点关系。”历允说道。

    “毕竟犯罪现场唯一有点用的证物就是这张被吕志明偷走,又被人还回来的鹿皮了嘛。仔细点调查他们也是正常的。”

    【被人还回来。】

    历允在心底复述同事的用词。

    到现在,犯罪现场都没有找到第四个人出现的痕迹。

    目击证人也说没看见有人进出过吕家。

    ……真的是人吗?

    他在心里问道。

    随即,他又烦躁地将这个不着调的念头压了下去。

    现场还没筛干净呢?自己怎么就在这里想起牛鬼蛇神的事情了?

    旁边同事还在说话。

    “其实要不是宋悦没有回来,我们应该着重调查她的。十几年前,今天死了的那个吕家老太太在县里卫生站当护士,据说是偷看了宋悦的产检单,在村里到处宣传宋悦怀了死胎,以后也不能生了。”

    历允皱眉,“还有这事?”

    他虽然不是那个年代的人,但也知道在近二十年前,一个离异的女人被宣扬生育困难有多难堪。

    可以说,宋悦在检查以后情绪崩溃,最后跑上山去找生魂,吕家老太太功不可没。

    这事,村里面的人记着。

    【它】也一直记着……

    “可不是,一家人都挺极品的。结果后来宋悦生下了咱们刚才见到的那个宋时清,吕老太太又到处说他们家本来就懂邪术,硬把死胎弄成了活了。还说什么半夜看到有个黑影趴在医院外面,撑头看宋悦生的小孩。”

    “行行行。”历允没好气打断他,开窗点了根烟,一针见血地问到他关注的重点,“那个海运公司的老板宋悦,信鬼神?”

    同事不太确定。

    “信吧。别的不说,就说宋时清。你看他现在是正正常常的短发对吧,其实前面十八年,那孩子一直留长发的。好像是算命的说他命轻,得当女孩养,才活得下去。”

    历允嗤笑一声,心底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个干净。

    “难怪。”

    原来家里面就信这个,难怪刚才会胡扯什么见鬼的东西。

    这些有钱人家真是,自己信也就算了,还带着小孩一起。

    他摸向口袋,打算联系一下自己师父。

    支队长陈伟松不在村里,去市医院找刘柠和宋时清的舅妈了。

    毕竟聘礼这个东西,别人送给女孩子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他才掏出电话,前面山道转弯处,突然出现了一辆黑车,直直朝着警车撞来。

    同事猝不及防,大骂一声,猛打方向盘,只听“砰!”的一声,两辆车车头狠狠撞在了一起。

    历允整个人朝前一震。

    要不是有安全带拉着,他和同事都得撞到前挡风玻璃上去。

    “盘山公路也敢乱开!找死啊!”

    同事大怒,直接开门下车。历允从另一边压着火下车。

    就在这一刻,地动山摇。

    连着土的树木和裂开的水泥从高处砸下,霎时间将盘山公路砸垮。

    土石翻滚着朝深不见底的山谷下砸去,好几秒,声音才停止。

    如果刚才没有撞车,警车现在就该被埋在那片土石之下了。

    没来由地,历允背后泛起了一阵冷意。

    “咔哒。”

    对面的黑车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个年轻清俊的男人下车,唰一声打开了伞。

    厚重的雨幕中,历允和他对视。

    这人眼下的青黑很重,整个人非常瘦,像是大病初愈一般。

    他皱眉,略显茫然地走到历允面前,看看他,又看看两人身后的警车,片刻后,眯起眼睛笑了。

    “呦,哥们儿,你们是刨了谁的坟啊。拿了那些东西的宝贝——”

    他点点身后垮塌的盘山公路,接下了下半句话。

    “容易死啊。”

    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