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刻。

    宋时清陡然转身,带着黑红血迹的刀锋自左而右,在它的脸上划出了一条深可见骨耳朵伤口。

    它慢吞吞地抬起手,在流出黑红伤口的地方碰了一下。

    对面,宋时清一步一步后退,双手握刀,下颔线条收紧到了极致,颈侧几乎能看见血管疯狂地随着心跳弹动的节奏。

    前后两个人都定住了,它和谢司珩都死死地盯着宋时清,像是想从宋时清的脸上分辨出一丝有用的情绪来。

    但事实上,宋时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谁面对一群弯折在一起的尸体还能思考?

    宋时清想救谢司珩,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后的挣扎。

    宋时清看着它脸上的伤口,心底艰涩地升起了一点点希冀——

    这把刀的攻击,对它奏效是吗?

    那他是不是可以……

    在他的目光下,伤口红黑的血肉中翻出了一只眼睛。

    眼睛转动,透过这个被临时打开的“窗口”朝外窥视。

    随即,是几只伸出来的手指。

    宋时清头皮炸麻。

    他看着那伤口翻出的血肉中,恶鬼翻涌着想要出来,而伤口的愈合速度先它们一步。很快,刀伤就在它的脸上失去了踪迹。可那层皮涌动着,像是下面有无数肢体在扭动一般。

    ……那是什么?

    【……时清想要杀掉哥哥啊。】它放下手,声线喑哑缓慢地问道。

    好可怕……

    宋时清听不进任何话,脑中不断回闪那些在薄薄一层肉当中挤出来的眼睛和手指。

    每当他觉得自己所能接受的恐怖画面已经到达极限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就会给他新的冲击。

    宋时清满嘴都是血腥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已经将口腔里咬出了深深的口子。

    【时清,你怎么能为他伤害哥哥呢?】

    对面可怖的恶鬼哀哀戚戚的宛如一个被抛弃的怨妇,但与它声音完全不相符的,是它背脊处,如同雨后竹林里一丛一丛长在一起的群笋一样伸出来的肢体。

    【把时清关起来,关在屋子里嘻嘻……】

    【……关进笼子里,捆住手】

    【不给吃饭,只让时清喝水,直到嗓子哭哑了再抱出来……】

    【……抱到院子里,让所有人都看着时清】

    那些声音从它的身体里发出来。

    也许这才是它真正想动的家法。

    宋时清一言不发,脸色愈发苍白。在短暂的僵直后,他陡然不管不顾地转身,对着那些掐住谢司珩的恶鬼疯了一样地劈砍起来。

    刀锋很利,切肉毫无阻碍,但人是有骨头的。

    真可笑,这些恶鬼为什么还有骨头?

    宋时清抓着刀的虎口溢出血液,耳边尽是刀锋入肉以后的粘腻声响和剁在骨头上时发出的震声。

    身后那东西的喃喃没能在这时候传进宋时清的耳朵。

    【时清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它抬眼,冰冷阴鸷地盯着谢司珩,【但是没关系,哥哥可以让时清想起来。想起来就好了。】

    下面全凭本能行事的恶鬼垮下来,朝宋时清涌去,终于找到了一丝空隙的谢司珩骤然发力,狠踹上一只恶鬼的身体。

    他脖颈被划开一道极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液霎时间浇在那只鬼的头上。

    宋时清只听到一声哀嚎,下一刻整个人被谢司珩抱着压出去好几步。

    “咳!咳咳!”谢司珩剧烈呛咳,大量的氧气涌入肺部,让他整个人控制住地弯下腰。

    但即使这样,他依旧挡在了宋时清面前。

    “没事吧。”谢司珩低声问道。

    没有,发现什么吧……

    宋时清惊魂未定,瞳仁甚至都有点聚焦不起来。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又摇了摇头。

    谢司珩隐约觉得不太对,但这个时候,也容不得他细想,一手握住了宋时清的手。

    “刀给我。”

    宋时清温顺地松开了手,脸上黑发已经被冷汗浸湿,潮洇洇地粘在皮肤上。

    它不错眼地盯着宋时清,又缓缓将目光挪到了谢司珩身上。

    嫉妒。

    谢司珩的手指顿了下。

    心底涌出来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嫉妒,浓稠地占满了他所有对于情绪的感知,一时间甚至没有办法维持脸上的表情。

    ……凭什么是你?

    凭什么那一部分的【谢司珩】就能进轮回,找到宋时清的身边?凭什么自己要留在阴冷黑暗的老宅里,和这一片土地上恶鬼为伍?

    凭什么你可以和时清在阳光下相处十几年,以朋友、同学的身份,占有他的时间和爱意?凭什么我就只能给他带来恐惧?

    凭什么我和时清已经结为夫妻,都不能让他眼里心里只有我?

    谢司珩活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嫉妒。

    但现在他知道了。

    嫉妒就是气到双手抓不住任何东西,想要将引起自己嫉妒的罪人连皮带骨地撕开,把他砍碎剁烂,和泥混在一起才算完。

    它冷冷地笑了起来。

    【时清,你怎么能躲在他身边呢?】

    谢司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它一字一顿,【他和哥哥——】

    谢司珩猛地抱住宋时清,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宋时清猝不及防,“唔!”

    别听……别听……

    谢司珩将手中的刀尖狠狠剁入一只鬼的胸口,恶鬼的哀嚎和最后那句【是同一个东西啊】一起响起,成功被遮掩住。

    它放肆地笑。

    看,你也在怕。

    怕什么呢?

    反正时清是我们的爱人,不如告诉他真相。你得让宋时清面对最真实的“我们”。

    对吧?

    恶鬼就是这样,自己不好,也绝不让别人好。如果不能独占爱人,那就让爱人厌恶所有人。

    ——去死。

    谢司珩在脑中冷冰冰地回道。

    宋时清被谢司珩牵扯着,脚下踉跄了好几步。

    得去供桌前拿油灯,点引路香。

    他想这么跟谢司珩说,但努力了好几次,颤抖的声带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失语了。

    “啊……啊……”宋时清握着引路香的手抵在谢司珩胸口,他慌乱地发出现在唯一能说出来的字,让谢司珩看他。

    谢司珩低头,在短暂的愣神后,明白了宋时清的意思。

    “我知道。”

    【嘻嘻……】

    它笑得不行,笑出了眼泪。

    谢司珩,你在装什么啊?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不清楚吗?

    它突然不急着上前了,【时清,时清,看哥哥这里。】

    扭曲的人形弯折着身躯,笑意怨毒。

    ……看什么?

    宋时清的脑子只能处理这些简单的问题,他下意识朝出声的方向看去。

    它拉开了供桌下抽屉。

    那是存放家族历代族人,所获得的功绩的地方。

    整个木盒子直接砸在地上,里面黄黄白白的纸页散落一地,十几张黑白面朝上的老照片夹在其中,向众人展示着那个年代的故事。

    最靠近宋时清谢司珩两人的那张上,记录着的是一站一坐,在假背景前浅浅笑着的两个青年人。

    谢司珩一眼收入,脑中那根弦嘭地一声崩断,瞳孔倏然扩张。

    他硬生生用刀架住面前的一个头颅,顷刻间冲到供桌前掀翻整张木桌子。

    油灯落地,唰一声点燃地上的纸页。

    谢司珩!

    宋时清发不出声。

    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谢司珩身上,殊不知,这正是谢司珩的目的。

    宋时清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