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清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盘子边缘。

    “……我要生气了,谢司珩。”宋时清低声,“我傻吗?”

    他只是脾气好,不在外面和陌生人随便发脾气而已。怎么可能随便跟人去开房?

    谢司珩眼底的黑暗像是某种活物一样涌动着,他盯着宋时清。也许在某一个瞬间,他眼底的东西像是要冲出来抓住什么,但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将额头靠在宋时清肩膀上。

    还敢生气。

    明明就是你对这些人的容忍度太高了,就应该把他们都——

    宋时清察觉到他心情好像有点不对劲,想说什么,但谢司珩先他一步开了口。

    “别生气,我不该这么说。”

    他声音闷闷的,因为低头的缘故,宋时清看不见他的脸,所以也没看见,他那张整个隐藏在暗处的面容,隐约扭曲,皮肉不正常地微微鼓动。

    口腔内里,似乎有什么正在扭动的肉芽一闪而逝。

    另外一个谢司珩想要出来。

    ——刚才那人身上的挑衅意味太重了。

    就像那些会将无人的山林和旧房子当成自己领地的恶鬼一样,这整栋酒店,也早就成了另外一个东西,本能占下的领地。

    恶鬼不同行。

    它在让谢司珩滚出这栋酒店。

    留下宋时清,滚出它的地盘。

    ……胆大包天,不知所谓。

    【谢司珩】觉得撕烂它的寄宿人是个挺好的主意。

    谢司珩口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被顶开的粘膜和血肉混在一起。

    他好几秒都没有说话,宋时清偏头。却不想谢司珩哼哼唧唧地蹭他的脖颈,跟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谢司珩今天早上,是不是太……情绪化了。

    宋时清茫然挨蹭,但他又不敢问。

    毕竟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尴尬,万一谢司珩就是在吃醋,在别扭……

    宋时清鸵鸟心理发作,紧紧闭着嘴。

    正巧这时,吧台后面留下的另外一个服务员施施然走了过来——

    “抱歉,打扰二位的亲密了。这是为刚才,我的同事的鲁莽行为送上的歉礼,希望两位能喜欢。”

    宋时清心想你别来这一趟就是最好的歉礼了,他现在被谢司珩抱着,跑也跑不掉,躲也躲不起来,只能和这个服务员对视,脚趾都忍不住蜷缩在了一起。

    关键是这人还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看着宋时清和谢司珩两人。

    目光从谢司珩满含占有欲的手臂上划过,圈了下宋时清细窄的腰线,笑意又盛了几分,将手上布袋子放到桌子旁边。

    他朝宋时清眨了眨眼睛,“都是你们晚上能用到的,如果喜欢,可以去酒店一楼挑选其他款式,记得报我的名字哦。”

    说完,他挺胸,整了整胸前的名牌。

    宋时清看了眼那个被撑出轮廓的布袋子。

    他白皙的颈侧一点点泛出粉来。

    谢司珩发现了,侧头似是想要凑上去嗅闻一下。

    宋时清只感觉到他动了,如梦初醒般赶紧捏他的手臂,尴尬得无以复加。

    “哦,你们东方人真是,每一次我为来自东方的情侣送上我们这边的特色,都会收获你们感激又羞涩的目光。”服务员憋笑。

    正此时,谢司珩慢腾腾地转过了头。

    服务员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谢司珩比宋时清高出快半个头,本来装柔弱靠在人肩上,就有些不和谐,此时半身折向外的样子,已经不能光是用不和谐来形容了。

    可服务员最先定住目光的地方,不是他的躯体。

    而是他左脸处,并列在眼睛下方的,另外两颗眼球。

    那两颗眼球将谢司珩的皮肤挤得透明,在一个坑里,骨碌碌地转着,周围洇了一圈血。

    就好像,它们是谢司珩皮下的异物,只要划开皮肤,就能将它们挤出来一样。

    那两只眼珠先是暴躁地挣扎扭动着,随即,在意识到有人在看着它们的时候,缓缓地,转向了已经吓呆了的服务员。

    【……你看到了什么?】

    “多谢。”谢司珩声音一点异状都没有,“麻烦再给我上一份法式土豆牛排。”

    服务员的鼻腔有点痒。

    但他听见了自己热情的声音:

    “好——的。请问您需要哪个部位的肉。我们这里提供菲力和臀尖。”

    谢司珩嘴唇动了,服务员也笑眯眯地记下了他的要求,哼着歌,极为自然地走向了吧台。

    吧台边缘有一圈金属装饰。

    服务员路过时,那镜子一样的金属面映出了他的影子。

    ——一只扭曲的青黑色尸体攀上了他的后背。

    【看不见……看不见……你什么都没看见……】

    ……哦。

    我什么都没看见。

    服务员在脑中这样想道,拆封一块牛排,热煎锅。刺啦刺啦的油声唤回了他的神志,他将蘑菇和香料扔进去,开始日常烹饪工作。

    另一边,离开餐厅的金发青年越走越快。

    这条走廊是只对餐厅内部员工开放的通道,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朝他打招呼的同事。

    “嘿,杰里,怎么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拥有高大帅气的白人青年很明显是这座酒店的焦点人物。被叫做杰里的青年抬了下手中的外套,示意外套脏了,他回房间换一件去。

    同事了然点头,各忙各的去了。

    杰里转着圈和他们闲聊,直到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倏然淡了下来。

    头顶上有监视器,房间里有窃听器,他得接着洗衣服的名义,打电话才行。

    他的手指缓缓握紧了手机,不动声色地在心中盘算。

    “叮——”电梯到达了他按的楼层。

    金属门缓缓朝两边打开。

    可杰里出去的脚步却没有抬起来。

    ——门外,站着两名黑袍信徒。

    杰里恭恭敬敬朝其中一人,“主教大人。”

    整个人藏在黑袍下的主教冷冰冰地看着他,“你不在餐厅值班,上来什么?”

    杰里又将弄脏的制服给他看了一眼。

    “我回来换衣服。”

    主教没回应,只是径直走进来,按下了回十三层的电梯按钮。

    他也要去餐厅,而且没准备让杰里出去。

    杰里默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异议地退到了另一边的角落。

    “杰里。”

    这时候,刚才没说话的另一个黑袍人开口了。

    杰里抬头,笑着,“安妮姑姑,您今天也出来吃饭。是昨晚有什么收获吗?”

    安妮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声线中带着虽然已经极近可能地和缓,却依旧没有掩饰住迫切的音调。

    “我问你,今天餐厅,是不是有一个黑头发的男孩正在吃饭?”

    不等杰里回答,她就接着说道,“你知道我在说谁,仁慈的主向我们讨要他,你也感受到了对吧。”

    杰里眨了一下眼睛。

    “当然,他还在。”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得把他献给主。”

    安妮小声地叨念着,精神明显已经不正常了。

    想想也是,任谁被看不见的东西啃食半年多,都会疯掉。

    十三层餐厅。

    宋时清抿着唇,难以启齿地看着谢司珩,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嗯?”谢司珩好心情挑眉。

    宋时清又羞又恼,“你能不能把那袋子扔了。”

    刚才服务员留下的袋子,此时正放在谢司珩另一侧的座位上。

    经过移动,其中三样内容物的种类,基本清楚。

    宋时清感觉自己要蒸发了,可谢司珩这个狗东西,沉默了两秒以后,哑然失笑。

    小小声跟他摇尾巴。

    “我想看看里面的东西长什么样,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呢。让我看看吧。”

    “……不行。”宋时清不自觉拖长尾音,底气不足的委屈样子。

    谢司珩好声好气跟他商量,“看一下看一下,咱俩清清白白,就让我看一下。”

    宋时清目光不经意扫到那隐约是一串珠子的东西,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

    睫毛不安地颤抖,跟谢司珩在拿什么大东西吓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