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台的酒吧老板一声比一声高地破口大骂,一边用食指猛戳着调酒师的胸前。

    他本来看这小子虽然年纪轻,但有国外调酒师证书,水平不错,长得也够精神,才拍板雇了,本来他没个几年经验的人都不收。

    结果呢?才干了几个月,就一晚上出这么些篓子?

    “可是,可是他说,如果我不照做,他就会露牙咬我。”调酒师呐呐几声,微微低着头,那种年轻的青涩感在这个时刻显露无遗。

    酒吧老板闻言听愣了一下。

    调酒师的头更低了,耳朵外侧也越来越红,视线移开。

    “如果我不卖酒给他,他就要一直抓着我的手,不让我调酒。”

    “如果我不把钥匙给他,他就要埋伏我跟我到下班,不让我回家。”

    酒吧老板愣了一会儿。

    他心里闪过了几百条咆哮。

    他妈的?!

    他妈的到哪里碰到的这种纯情小孩?!

    他他妈的怎么没碰到过这么好的事?!

    老板眼看着年轻调酒师移开视线时,就像在回忆刚刚的表情,让他产生了一种类似自己像是已经过了年龄的奇怪愤怒感。

    扣工资!今天晚上的扣完!一分工资都别想剩!

    就算翟安低着头服从地交回钥匙刚刚少年开门之后就已经随手抛还给有点担心地跟后面的调酒师了,也没有减轻他老板的愤怒感,临走的时候,还被往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而少年此时……坐在露台屋顶上看月亮,醉醺醺地喝了一罐啤酒。发间的小茸三角尖冒出来,慢吞吞动了动。

    第十章

    ……

    一辆价值不菲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小巷里。

    车门开着,一个身量修长,骨架挺拔,英挺轮廓颇深的高大男人正站靠在车侧。

    谭衍平常是不会到这类地方来的。

    只是他这次的合作方是个喜好夜-场玩乐的类型,连谈第二次后续都选在这区域。

    一般他是不会理会的,不过今天他刚好在看往年报告,暂待的临时住所距离只两个街区,便顺道来了一趟。

    这个时间点,即使只是出于绅士,谭衍也不会劳动年过五十的家庭司机专程往返一趟,他干脆难得自己驱车了一次。

    而在这地方,车架停放在一个相对安静处,高大男人情绪无起无伏,无路灯光线的黯色里,流线型的车身隐没,而男人面目也模糊不清。

    但一个风度成熟的男人独自站在巷深的影里,还是会莫名给人一种危险感。

    男人其实已经经手过事情,准备回去了,在这里暂靠着只是为了等那喧嚷庞杂的闹声过去。

    他一向不喜欢把工作上的事带入生活,那会影响他的分隔感。

    而这个时候,男人注意到了月光下,一声很轻的空罐回响。

    …

    洛梓昱说他会调酒,其实并没有说假话。

    舞团在连续的大型演出场次过后,累成狗的舞团成员们会集体找个地儿放松一下。

    他们副团是个很有生活情调,也有很多生活技能的人,可能得益于平时兼职很多。

    那次他们一群去的是他打工过了一段时间的酒吧,副团和吧台那边的调酒师说笑聊了几句,两人看起来很熟。

    然后调酒师把吧台暂让了出来,副团就开始挑酒,很快地拿了摇酒壶、量酒杯、吧匙等工具一阵熟练的忙活。

    最后到他们桌前的,就是团员人数杯数的自创鸡尾酒。

    洛梓昱当时还是第一回到吧,团里之前还开玩笑似的仍然反复跟他确认过年龄,把他差点倒着捋烦了。

    桌上的是一杯颜色很漂亮的鸡尾酒。团员们面色如常,早已习惯地将玻璃杯拿起来边聊天边饮,洛梓昱还是低头慢慢试着喝了一口,再接着往下。

    以朗姆为基酒,混入了其他调味酒,新鲜果植汁,香料为辅料,清爽,轻微辛辣,明亮而灿烂,就像混入了盛大的日光。

    那个时候洛梓昱还分辨不出来,但仍然觉得这杯酒好喝,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洛梓昱问副团酒名。

    副团那时正弯着嘴角,垂眼看了会儿酒杯说:“”

    洛梓昱听到舞团的名字。

    他的意识有一瞬间模糊,那些字就像是被雾遮住了那样模糊不清。

    但他记得他当时想,难怪,他会觉得那杯鸡尾酒最后的香气是温暖的。

    那回之后他跟副团学了一小段时间,学会调这种鸡尾酒,一个前辈团员姐姐在喝过后夸奖他已经把副团这手学熟了,以后可以喝他调的了。

    之后

    之后……

    似乎记忆再次模糊不清的洛梓昱半阖着眼,自嘲笑了一声摇摇头。

    今天……他想起他们。

    少年这么坐在斜角的露台屋顶上,仰着头,又喝了一罐啤酒。

    空罐落在他侧后,身前也没有围栏,即使已经醉了,少年似乎也毫不担心自己有可能就这么从屋顶掉下去。

    “啪滋”细白的手指又拉开了一个罐口,少年扬起脖子,喉结在喝下啤酒时慢慢滚动。

    这一罐喝完之后,少年便停了下来。

    不知是已经完全醉了,还是一时摸不到散放的下一罐了,他只是一边臂环着膝,就这么坐靠在那。

    这在他人眼中是怎样的场景呢。

    ……月色下,松松散散地半蜷在屋顶上的少年。

    冷白的月光似乎对他多有偏爱,落在少年垂落的直长眼睫上,又滑进那一截卫衣领口下的脖颈,一片砂糖似的雪白。

    他指尖旁落着一个又一个空罐,其中一个轻微地滚动,似乎被刚刚放下不久。

    少年的那双乌眸映着月,若蹁跹着夜的掠影,仿佛天生就是被黑暗所眷顾的生物。

    隐秘,惫倦,酒醉,美丽……

    像只黑猫。

    小巷靠于车上的高大男人这么想道。

    正在这时候,少年侧面的发间,一对黑色的小三角从趴伏直起,慢慢动了动。

    男人眸停顿了一下。

    那流浪猫似的少年似乎对没够到下一罐啤酒觉得烦躁,包裹于运动裤下的笔直长腿在边缘悬空晃了晃。

    然后就像终于感到彻底乏味了似的少年那双乌眸随着早已浸透神经的醉意,闭上了。

    于是那不再有平衡支撑的身体就这么顺着屋顶,逐渐歪落了下来。

    男人觉察如此,一瞬间有些吃惊,不待他从一侧伸臂,只是向前略倾了下背,那青涩柔韧的少年躯体,就这样落到了他的怀里。

    ……苦麦芽酒精的气味,深夜酒吧的迷蒙气味,还有少年本身,带着月色的气味。

    这样他不曾预想的事物,像是某种意外的集合体一样,随着别样的突如其来的诱-惑涌入了他理性的分隔。

    男人单臂环住怀中人的腰际以撑住他的重心,而少年在此时就像是被忽然唤醒了似的,乌眸从闭合睁开然后觉察自己在什么环境下时,猛地往前制去。

    男人一时未觉,直到看到少年此时重新折着月光,亮得惊人的乌眸,就像锁定猎物一样锁映着自己时,意识到怀里的这个醒了。

    少年此时已经借着重力将自己推到了车座上,臂牢牢摁在自己身侧,警惕又戒备地压制在他身上方,和一只漂亮而危险的大猫似乎没什么区别

    从皮毛到爪尾都活跃惹人,又因强攻击性具有足够的威胁。

    男人像是半阖着眸看了一会儿眼前这几乎称得上暴力诱-惑的景象,然后,便抬手有了动作。

    夜空中月和流云随时移转,终于将巷深阴影全然照亮。

    以冷白修-长的指捏住了少年后颈,让少年乌眸骤缩,纤长四肢瞬间脱力那身型比少年高大一圈的男人外貌带着西欧旧式的矜贵感,眼略深地眯起。

    “你是只弃猫吗?”低磁的声线在寂静中道。

    “需要一位主人吗?”

    第十一章

    ……

    如果说第一分钟的时候,少年虽然手脚失力了,但是乌眸仍然一瞬不瞬,几乎称得上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么第二分钟的时候,少年似乎逐渐从忽然醒来,警戒至极的状态开始恢复了,至少没有那么想直接叼上男人衬衣领口下的脖颈,在上面留下带血的爪痕和牙印。

    而过了一会儿,随着高大男人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和所在座位,被他捏着后颈的少年已经基本静下来。

    酒精带来的模糊感重新回复了少年的眉宇间,即使是被放开后,松散下的少年也坐在原处没有挪动,好像回到了刚刚在屋顶上的状态。

    嗯……发间的黑色茸尖也重新趴伏了下去,似乎刚刚那种异常警惕的攻击性已经完全收敛起来了。

    “安静下来了?”男人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仿佛没有丝毫动摇过,如果不考虑那双眼略深的视线。

    少年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才突然开口道:“……谢了。”

    饶是他现在意识削弱的状态,他也辨认得出些什么,且脑子里的机械音也焦急地呼喊过他。失重,期间即使是猫科,平衡感完全丧失的情况下,他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少年清凌的声线因为酒精有些低闷的沙哑。

    男人看着少年乌眸雾似的看着前方,然后慢两拍地向一侧车窗望去,开口道。

    “我之前说,可以领养你。”

    这不是一句空话。

    身旁的少年似乎没有反应,仍是坐着。

    少年的身体似乎在忽然爆发了本不该能有的气力后,变得更加失力了。

    很难判断他到底是因为听话还是没有从酒醉的迷蒙状态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