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诸位鼎力相助,而然鬼界的漏洞越来越大,终将与数十年前一样,完全溃散。届时万灵降临,百鬼袭世,人界和鬼界将打破界限,凡人将饱受疾苦。为了避免这般惨剧,羽民仙使将在所有的修真门派遴选出几名灵力天赋最为合适的人选,前往桃花源封闭修炼。”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羽民要选人带去桃花源仙境进行修炼?!

    所有弟子的惊异中都生起了丛丛叠叠的兴奋,不论天赋如何,也都或多或少生出了些暗暗的期待。

    惟有墨燃一人毫无喜色,眉梢眼角还隐隐透出一层忧虑。他平日里善作伪饰,教人辨不出真假,然而此时此刻,竟是掩饰不住心中情绪——

    此一事,事关师昧生死。当年,师昧就是被羽民选走,去桃花源修行的。他归来不久后,鬼界漏洞出现了一次大规模溃散,大批亡灵从地狱爬至人间。

    在那场浩劫中,师昧与楚晚宁并肩作战,他们一人站住一边阵脚,携手修补那个最大的缺漏。然而,师昧的力量终究还是无法和楚晚宁齐平,数不清的厉鬼见阳界将要关闭,便同仇敌忾朝着师昧扑杀而来,千军万马化作通天彻地的煞气,在瞬间将努力维系着结界平衡的师昧贯穿!

    邪煞诛心,亡魂穿魄。

    楚晚宁没有抬手相互,没有丝毫阻拦,他在师昧从蟠龙柱顶端倒坠而下的时候,选择了用尽全部的法术,将师昧未及补全的结界,以一人之力尽数封合!

    那天飘着大雪,师昧从高台上飘落,就像万千晶莹中毫不起眼的一小片。

    飘雪漫天尽是,无穷无止。于是有谁会在乎哪一朵六棱冰晶行将融化,就像代代无穷的凡人,从生到死数十年,除却至亲,有谁会在乎一个寻常人的死。

    大雪中,烽烟里,墨燃抱着呼吸渐弱的师昧,跪着求楚晚宁看一眼师昧,救一救师昧。

    可是楚晚宁最终仍是转了身,选择投向了皑皑雪原,选择了成全他自己的众生大义,于是师徒之情,一朝泯灭。

    多可笑啊。

    楚晚宁喜欢的东西,在乎的东西,追求的的东西,都是那么可笑。

    比如楚晚宁他喜欢听雨赏荷,喜欢杜工部期期艾艾的诗,对仗严谨到了一种诚惶诚恐的地步。

    比如楚晚宁会在乎春草又活,秋蝉又死,会在乎哪里又有硝烟起,哪里庶民不得生。

    再比如楚晚宁也一直教他们,有道者,众生为首,已为末。

    可墨燃想,去他妈的众生!

    那些人他不识得,不在乎,是死是活,与他而言算什么?

    楚晚宁的雨里或有无处可归的荒魂在喃语,草木里溅着流民的浊泪,他墨燃可觉乎不得。他的雨就是普普通通的雨,草木是寻寻常常的草木。苍生就是写在纸上的两个字,谁他妈的在乎。

    所以他想,楚晚宁虚伪,卑鄙,满口仁义道德,仿佛心怀天下,可是他那狭小至极的心胸里,却连个徒弟的位置都吝于给予。

    后来他曾逼问过楚晚宁,问他你心痛吗?你会不安吗?你说众生为首已为末,可你还好好活着,你让师昧听了你的话去死了!是你害死的他,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骗子!

    你还有心吗?

    师昧从高台上跌落的时候,他在喊你啊,他在喊师尊,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救他!!

    楚晚宁,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你从来……

    都没有在乎过我们。

    你不在乎的……你不在乎的……

    后来的事,就是那样了。

    楚晚宁成了修真界人人敬之爱之的无冕之王,没有人会在乎死去的人,师昧的尸骨就像一级不值一提的石阶,被胜者踩于足下。

    他拿一个禀赋不足的徒弟,换来了河清海晏,所谓的天下太平。

    没有人会说他是错的。

    只有墨燃瞧见了他额前的冠冕,如此辉煌,是由死人的骨头铸成,是师昧的死成就了他。

    恨到肺腑里。

    “喂,小仙君。”

    “喂——”

    忽然有一抹温良的手,触上了他的额头。墨燃猛地一惊,从黑黢黢的回忆中脱身,倏忽睁开眼。

    面前是张艳若芙蕖,明如流霞的娇嫩脸庞。一位羽民仙使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跟前,正冲他微微笑着。

    “如此大好机会,小仙君怎的在走神?”

    “啊,仙子姊姊莫怪。”墨燃担心让人看出异样,勉强打起精神,朝羽民仙使笑道,“我这人喜爱想入非非,见姊姊们来了,心里头就盼着能被选中,也好见识见识桃源仙境是什么模样,这不由地就沉浸了,失仪、失仪。”

    原来在墨燃失神回想的那会儿,羽民已下来开始遴选合适的人。也亏得他前世对此一劫最窥不破,竟是满腹纠缠,连周围的动静都不曾觉察。

    那羽民仙使又是嫣然一笑,然而甫一开口,却说了句令墨燃怎么也没有想到的话:“我瞧你灵力纯澈,修为和资质也是难得,你若想去桃花源,便随我去罢。”

    墨燃:“……”

    墨燃:“!!!”

    去桃花源?

    前世明明只有师昧和楚晚宁两人被选中了,为何这世会——

    他吃惊之情溢于言表,索性被羽民垂青本就是件值得惊愕的事情,因此周遭之人也并无奇怪,只用羡艳的目光朝他望着。

    墨燃被羽民带上了丹心殿,在最初的惊异后,他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息下来,眼中却流露出了一丝无人瞧见的狂喜。

    这一世,果然有些许事情变了。

    虽然此刻他还不知这些变化究竟是福是祸,命盘又是因何而改,但至少他也可以去桃花源了,只要他也跟着羽民修习了术法,届时修补结界的重任就未必会落在师昧身上。

    他是个粗人,活了两辈子,也不知道什么叫众生为首,己为末。

    但师昧是世上待他最好的人,在这个人面前,什么都不再重要。

    包括自己这一具皮囊,半缕归魂。

    只要师昧活着,他都可以不要。

    然而,待当羽民把所有人都选好,聚集在丹心殿前时,墨燃却发现这次的阵容竟和前世全然不同了。

    师昧依然在当选人之中。不过,因为在闭关修行,楚晚宁缺席了遴选,所以最后选中的人并没有他,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璇玑长老门下的那个小弟子夏司逆。

    更令墨燃诧异的是,薛蒙居然也受到了桃花源的邀约,用仙使的原话说:“你身上似有勾陈上神的佩剑余威,有些意思。”

    渺渺钟声自不远处的通天塔响起,浑厚悠远,回荡在整座死生之巅。

    “下修界死生之巅,所收仙君为薛子明,墨微雨,师明净,夏司逆,共四人。”为首的羽民仙使在与薛正雍沟通后,放出一只传音鹩哥。

    她抬着手,让羽毛鲜亮的鸟儿停栖于指尖,朗声继续道:“今日见此四人,天资合适,秉性纯质,为良人妙才。特禀明上仙。”

    说罢,纵鸟飞去。那鹩哥记下了她的话,扑腾着强健的羽翼,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高天之中。

    去桃花源修炼仙术,是比求得神武更为难得的际遇,没有人会拒绝。又因为所炼仙术是为了抗御鬼界结界大规模的溃散,此为修仙者的担当,更没有人可以拒绝。

    修行时间短则数月,长则三五年,均无定数。

    羽民倒是并非不近人情,见岁末将至,特意说让他们好生过了除夕,之后再带他们前往九华山桃花源。

    墨燃想到不久之后将要与师昧一同前往桃源修炼,不由得心中喜悦。但这种喜悦却并未持续太久,就慢慢地消退了下去。他起初还并不明白是因为什么,直到有一天路过死生之巅的南麓,他抬头看了一眼结界严合的红莲水榭。

    墨燃的脚步经不住慢了下来,最后不动了,停在原处,仰头望着云烟浩渺的远山。

    楚晚宁闭关已经三月有余了。

    这一世,对这个人的仇恨似乎渐渐淡去……即使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忘却楚晚宁抛弃他与师昧二人时的嘴脸,但有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恻隐,会心乱如麻。

    夏司逆跟他走在一起,此时见墨燃神色有异,又见他盯着南峰出神,心下微动,问道:“怎么了?”

    “小师弟,你说我们走之前,他出不出得来?”

    “……他?”

    “啊。”墨燃愣了一下,回过神,冲着楚晚宁笑了笑,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觉得这个小师弟着实乖巧懂事,也是十分喜爱,“我说的是我师尊,就是玉衡长老。”

    楚晚宁:“原来如此……”

    墨燃叹了口气,喃喃道:“他以前从来没有闭关这么久过。难道在金成池,真是伤的重了?”

    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师尊。

    楚晚宁明明已知不可能,却仍忍不住问:“你……可有些想他了?”

    第56章 本座包饺子啦

    墨燃被这样一问,神色竟有些怔忡。

    我想他了吗?

    尽管前世恩怨深刻,无可疏解,可是这辈子楚晚宁却还不曾做过对不住他的事情,反倒是在逆境中次次相护,自己落得一身病痛。

    他半晌才慢慢道:“嗯……他几次受伤,全是为了我……”

    楚晚宁听他这般表述,但觉心中微暖,刚想对墨燃说些什么,却听他又讲了后半句。

    “这恩情太重,我只盼能帮他快些好起来,不想欠他太多。”

    心里那暖洋洋的东西似乎是死了,一动不动,凝成了冰。

    楚晚宁僵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可笑得厉害。

    墨燃早就说了不过师徒情份而已,是他自己,有一点点希望就要昏了头脑地往火焰里扑腾,最后烧成了灰也怪不得别人。

    楚晚宁笑了笑,那笑容想必是十分难看的,碰了一鼻子灰。

    “你也别想太多,你既然是他的徒弟,又有什么欠不欠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墨燃转过眼珠瞧着他:“你啊,小小年纪,总板着脸学大人说话。”说着就笑吟吟地去揉他的脑袋。

    楚晚宁被他揉着揉着,一开始还笑,到后来慢慢的眼眶里起了层水,他望着眼前那张灿烂年轻的脸庞,轻声说:“墨燃,我不和你玩了,你松手。”

    墨燃脑袋里的筋太粗了,不曾觉察他神情的异样。更何况平日里和“夏司逆”这样笑闹惯了,因此他依旧逗孩子似的捏了捏楚晚宁滑嫩的脸颊,将他嘴角轻轻上掰,做着滑稽的鬼脸。

    “噗,小师弟怎么又生气啦?”

    楚晚宁望着对方眼眸中那个稚气幼小的孩童,被摆弄出的笑容是那么丑,像是一个可悲又可笑怪物。

    “松手。”

    他并不觉察,如往常般逗他:“好啦好啦,不生气了,以后不说你像大人了好不好?来,和好,叫声师哥~”

    “你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