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倦点了下头,没说话。

    他才意识到喜欢周辉月一个星期。

    在舍友眼中,周辉月和虞倦是更为亲密的关系。但这段婚约本来就可有可无,周辉月和原来的虞倦并未见面。

    很难说,如果周辉月和之前的虞倦有所交集,他可能不会去见周辉月,不会使用未婚夫的身份,更不会留在那个僻远的地方。

    他们也不会建立独属于彼此的联系。

    因为虞倦不会欺骗,也不会利用属于别人的感情。他就是这种很高傲的性格,无法纠正,也不想改变。

    走出教室,虞倦抬起头,发现今晚的月亮很好。

    无法抑制的,又想起了周辉月。

    虞倦发现自己的自制力有点差。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自制力还不错。高中三年,在有保证他衣食无忧的庞大财产前提下,又没人监督,虞倦也没有被有意无意的狐朋狗友引诱,或是沉溺网络,成绩很好。

    很难想象,现在才一天没见,他就会那么想见另一个人。

    *

    虞倦在月光下走了十多分钟,胡思乱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进门后换了鞋,放下手里的东西,没多想,甚至门都没敲,就推开了周辉月房间的门。

    门开了一半,虞倦向房间内看去,周辉月坐在桌子旁,电脑亮着,他戴着耳机,半垂着眼,注视着屏幕,一旁摆着厚厚一沓文件,似乎是在说着什么。

    但是下一秒,他似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抬起头,看到了门边的虞倦。

    视频会议另一端的杭景山看到摄像头忽然灭了,还有点奇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听到一个泠泠的嗓音说:“周辉月,你在忙吗?”

    周辉月说:“不忙。一点小事。”

    他说的很平静,但和工作时的那种永远平淡、没有起伏似的语调不太一样,像是多了什么。

    “那就好。这么晚还在工作,记得找周恒要加班……”

    一句话没说完,继摄像头之后,麦克风也关了。

    虞倦走到周辉月身边,沉默了片刻,想到这个人的头像还是有点耳热,勉强压下那些情绪,决定单刀直入:“你的相册呢?”

    周辉月看着他,挑了下眉:“怎么了?”

    虞倦面无表情:“拍了我,还不能看吗?肖像权懂不懂?”

    周辉月没忍住笑了:“你看起来要把不满意的照片毁尸灭迹。”

    又问:“虞倦,你会吗?”

    虞倦咬了咬牙:“不会。”

    周辉月指了指方向,相册就放在柜子边。

    兴师问罪的大小姐去拿相册了,周辉月低下头,看到杭景山发来的消息。

    [未婚夫来了怎么突然关摄像头。都认识这么久了,都不介绍一下?不会到时候结婚都不邀请我这个朋友吧。]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周辉月和杭景山之间的合作都算得上愉快。加上周辉月也帮了杭景山一个不大不小的忙,点出了一个会在十多年后爆出来的漏洞,重生前这件事也是周辉月帮忙解决的。

    两人的关系更近。除了合作伙伴,更是朋友。

    周辉月回他:[不是没可能。]

    杭景山似乎是愣了一下:[你开玩笑的吧。对我意见这么大?]

    周辉月看着虞倦的背影,他拿了相册,翻开来看了一眼,索性坐在地板上,脊背微微拱起。

    天气逐渐冷了,应该要铺地毯了。要很暖和的那种。

    周辉月想了一瞬,随意地回道:[对你没意见。]

    然后关了手机,朝虞倦过去了。

    虞倦先是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多了几张自己的照片,同一个姿势,不同的角度,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洗这么多。

    然后往前翻,找到了五岁的周辉月抱着玩偶熊,也想拍一张作为自己的头像,让周辉月知道什么是羞耻,以作报复。

    不过透过镜头,看到照片中的周辉月,与五岁的小朋友对视时,虞倦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真实存在的过去,发生事故的现在,以及注定了的未来,是这个书中世界的命运。

    虞倦有些迷茫。

    从小到大,除了祖父母离世,自己病入膏肓,虞倦几乎不曾陷入这样犹豫不决的境地。

    虞倦不知道周辉月的腿什么时候会好,是否会留下残缺,即使医生说复健的状况很好,但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想到胸口也会发闷。

    周辉月是在夏天结束前离开紫金山庄的吗?周恒这么看着周辉月,他是怎么在所有人的忽视下消失?周辉月真的会隐姓埋名十多年,才会归来吗?

    虽然书中没有描述这部分剧情,虞倦总感觉改变了很多。

    而在原书里,周辉月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复仇。

    虞倦想了很多种可能,已经写下的命运,竟然比一无所知的未来更令人不知所措。

    他作出选择,他做每一件事,究竟会向什么方向发展,是好或是坏。

    镜头就那么停在照片上空,没有拍摄。

    不知过了多久,周辉月的声音唤醒了失神的虞倦。

    周辉月停在虞倦身旁,好心地问:“是不是这张不好,要换一张吗?”

    虞倦抿了抿唇:“不是。”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终于按下红色按钮,拍下一张照片。

    虞倦发了一小会儿的呆,他抬起眼,怔怔地望着周辉月:“我很想念夏天。”

    比起变幻莫测的未来,过去似乎很值得怀念。

    虞倦慢吞吞地说:“花园里生长着茂盛的草,风吹过树梢。没有我讨厌的东西。”

    总之待在户外,面对着草木,不可能没有一点虫。但偶尔的几次,虞倦不小心瞥到,也很快被周辉月驱赶走了,他一直很专注。

    周辉月“嗯”了一声,他看着虞倦,很深的一眼:“我最喜欢夏天。”

    望不尽的苍绿,在夏天里的虞倦。

    虞倦好像很心软,也迅速遗忘了痛苦。

    重生之后,虞倦能准确得找到自己,说明他知道十五年后的大致情况。对自己的腿格外在意,明显是记得那时的残缺。

    周辉月是一个很执着的人,不会放弃想做的事。就像重生之前,他大可以忘记十多年前的旧事,或者无需亲身复仇,这样的风险太大,但周辉月还是去了。

    从现在到结束,这十五年的人生,严格来说,周辉月过的不算很好。他离开白城,为了攒钱,也为了避开那些人的耳目,做过价格低廉的体力活,因为受伤的腿被人嘲笑,在网吧敲过代码,睡过十块钱一天的床,在烟雾缭绕的环境里抽过廉价的烟草。

    这样的人生,周辉月再过一次也无所谓。他不想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不希望虞倦知道自己是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一条游鱼静静地停在周辉月的身边。

    周辉月希望将游鱼留下来,但不是将他放到狭小逼仄的鱼缸里。

    他是那么喜欢虞倦。

    第61章 秋雨

    那天过后, 虞倦特意挑了个周辉月聊天的时间换了头像。

    和周辉月的那张差不多,玩偶熊是主体,周辉月只隐约露了一点后脑勺。

    片刻后, 他收到周辉月发来的几条消息。

    [怎么用这张照片当头像?]

    [上次找相册拍的就是这个?]

    [五岁的时候太傻了。]

    虞倦有点得意,看来即使是周辉月这样的人,也不愿意被人看到童年时的照片,于是复制了这个人当初回自己的那句话。

    [不可爱么?]

    对面沉默了, 虞倦更得意了。

    好一会儿,周辉月问:[那你喜欢吗?]

    虞倦不假思索地回答:[喜欢。]

    最初的高兴劲过了后, 虞倦才意识到一件事。

    很可怕的事。

    虽然两张照片中出现的人不同,拍摄年份也有很大间隔, 但大部分人看到后的印象都只会是——这是同一只玩偶熊。

    很像是……情侣头像。

    虞倦看着这两张照片, 有点骑虎难下。

    换下头像, 就像是认输了。

    但也没纠结多久。虞倦自暴自弃地想, 算了, 就当自己压根没想过这件事吧。

    他一边上课,一边陪周辉月去了几次复健,但没进去, 在康复室外面无聊等待的时间里想了很多与未来有关的事。

    总不能告诉周辉月, 这是一本复仇小说, 你是书里的主角,而自己是读者, 倒霉不小心穿进来了,现在可以告诉你十几年后的剧情。

    也不可能将第一次穿进这个世界的经历告知周辉月。

    想的太多,偶尔会睡着, 醒来后周辉月已经出来了,他换上干净的衣服, 在一旁等待着。

    又过了几天,虞倦接到虞家打来的电话,说路水城有很急的事要找他。

    虞倦暂时没打算和虞家彻底闹翻脸,便回去了一趟。

    可能是上次告诉虞淮的消息起了作用,路水城和虞倦变得很忙,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个私生子身上,顾不上没什么用的边缘人物虞倦了。

    期间为了稳住虞家,虞倦也回来过几次。大概是他带走的东西很少,也没额外拿钱,虞家的人竟然没发现他已经在外面租了房子,搬出去住了。

    下了车,虞倦对保安室点了下头,门卫换了新的,确定了虞倦的身份,才放行让他出去。

    虞倦进了门,徐姨在客厅里站着,神情看起来有点紧张,她说路水城在旁厅等他。

    至于是什么事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