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和他皇祖母供奉的,不是离未在外边那个世界了解到的神明。

    虽说都对轮回一事深信不疑,但仍是有微妙的不同。

    至少外边的神明只是肯定轮回的存在, 并没有愚弄生灵,说今生受苦,来世享福。

    不过抄写经书, 也算是个打发时间的法子, 只是皇子心事重重,估计也没怎么抄进去。

    吹了灯,屋内陷入黑暗。

    离未照旧钻进皇子怀里睡,贴着他心口。

    据说,皇子的父皇又纳了一新妃子。

    宫女们小声议论着, 新妃子漂亮得跟狐狸精似的。

    离未拿不准她们这是夸赞还是嘲讽,不过狐狸精确实漂亮好看, 例如他自己。

    但不是他自卖自夸,阿随说他漂亮好看的。

    太后奶奶捏着她的檀木珠子, 说, 要变天了。

    不知这是不是那神明给她的启示。

    皇子对宫中的八卦消息不感兴趣, 他开始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 征得皇祖母同意后, 在院子里建起了秋千架。

    “感觉多一个什么, 院子里就没那么空了。”皇子说。

    离未怎样都是支持他的,并且高兴着他不再害怕太后奶奶,能心平气和地同老人家相处。

    不过太后奶奶不知道离未的存在,离未怕麻烦,向来不在除皇子以外的人面前显形。

    那新妃子和妲己祖奶奶有得一拼,没多时便将后宫这潭死水搅出了巨浪。

    但太后不准许宫女们讨论八卦了,说她们没诚心供奉神灵,神灵会发怒怪罪的。

    离未想多听一耳朵,都不行。

    那便只好不打听了,陪阿随架秋千要紧。

    “到时候还可以再旁边种些花。”离未兴致勃勃地提议着。

    “嗯。”皇子点了头,眉眼里又有了之前澄澈的笑意。

    离未把那笑容放进心里,在那一瞬间以为着他们又回到了罗浮山,这么无忧虑地度过一年四季。

    而现在想起来,罗浮山那些日子,就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不,对于阿随来说,那还真的便是上辈子的事情。

    “怎么了,小狐狸?”皇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没,没怎么,就是想到以前的事情了。”离未眨眨眼,没叫眼泪掉下来。

    皇子照旧给离未上药,这次多了一道口服的药。

    皇子说,是他央着太医开的新方子,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离未不疑他,几口喝了下去,虽然肯定是没效果的。

    皇子喂给他一颗糖,“药苦。”

    离未说:“不苦。”

    皇子抚了抚离未耳朵,吻了吻他毛茸茸的前额。

    照旧熄灯睡觉,离未意识有些迷迷糊糊,却听见皇子在耳畔悄声说:“感觉像是认识你很久了,小狐狸。”

    我们本来就认识很久了。离未想,没力气睁眼,只哼哼了两声。

    “要是真的有下辈子的话,请容许我自私一点,我还想遇到你。”皇子说,离未听不真切,但也知道自己应该是着了道。

    “阿随,你要去干什么?”心念还未传递出去,巨大的眩晕感将他整个吞没。

    应该是迷药,只是想不到他一只九尾狐妖,会被人类的东西放倒。

    唔,更是想不到,他再一次地把阿随跟丢了。

    “啊,那孩子果然背着我养了个小玩意儿。”

    离未晕晕乎乎地被人掐着后颈肉,提溜了起来。

    “还是只狐狸。”

    疼……伤口疼,头也疼。

    离未费力地睁开眼,与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对上了视线。

    他下意识挣扎,身体却不听使唤,发软。

    “想去找那孩子?”老太太将他抱在怀里,转身缓步走到榻前坐下,“也是,牲畜养大了都有感情呢。”

    离未说不了话,“嗷嗷”地乞求着老太太放过他,他已经听不到阿随的心念了。

    怕又是出了什么事。

    “你好好待在我这儿,出去可没那么好运了。”老太太拍了拍他脑袋,慢悠悠地说。

    “那女人钟爱兽皮,你又是只毛色好看的狐狸,要出去被扒了皮,我那孙儿会伤心的。”

    “哦,是我老糊涂了,我那孙儿未必有命活着回来呢。”

    “这都是命,神明赐下的命运,逃不了。”

    老太太喃喃自语,想到什么忽地丢下离未。

    她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地绕过屏风,滴溜溜的檀木珠子撒了一地。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息怒……”

    离未听不清她在念叨什么,抠着被褥站立起来,凝神定点。

    找到了。

    离未来到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隐隐约约有血的腥气飘来。

    他跑得很急,却在大殿门口被生生逼停了脚步。

    那之前好捉弄阿随的坏小子被人拦腰斩断了身子,正如蛆虫般艰难地向门口蠕动,口中含糊不清地叫嚷着:“娘亲,娘亲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