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周围安静了许多,显然战斗已经结束,李青青也掠了过来,低声询问艾十三:“他怎么样?毒发了?”

    艾十三摇头叹息:“动气过猛,毒发已久又无解药,难说。”

    我被打击得也很想厥过去,却知道此刻不是装柔弱的时候,这当儿沐温泽小心翼翼地蹭过来,看看我和艾十三并没有抗拒他的意思,才慢慢靠近沐止薰,面上俱是悔恨,一双眼睛里泪汪汪的。

    其实我还想骂他几句,然而看见他这副可怜的模样儿,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沐止薰平日里对他的好,又想到他不堪的境遇和经历,还是闭嘴了,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已知道我身上流的不是琉璃沐氏的血,然而我却是真的把沐温泽当做亲弟弟来看了,我可以痛恨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一辈子,可是亲人之间,却又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我轻轻拍拍他的肩:“罢了,你也是一时冲动。二哥他不会有事的,等他好了,我们三人还是要在一处的。”

    沐温泽一听这话,呜呜呜地开始哭,一时间气氛一片愁云惨雾。

    “薏仁!”远远地传来谁的叫唤声,我转过头去,看到百里安寂一身戎装,正焦急地四处寻找。

    “三哥,在这里!”我朝他挥挥手,看到他完好无损,显然没受伤的样子,放下心来。

    他掠过来,先将我周身转了一圈儿,眼光落到昏迷的沐止薰面上,立刻显出一副遗憾的样子来,叹道:“可惜了……”也不知他是可惜沐止薰那一双眼,还是他的一张脸。

    我同他说:“三哥,我想好了,现在图纸已经不在我手上了,不会有人再找我麻烦了,我想同沐止薰去四方府里养伤,等伤好了,回李家村隐姓埋名做一对普通夫妻。”

    百里安寂露出为难的样子来:“这……薏仁,恐怕你们现在要走,不大容易。”

    我对他怒目而视,他叹了口气:“琉璃国的帝皇薨了。现在琉璃国没有君王,群臣大乱,沐兄好歹是皇子,恐怕他得留下来主持大局。”

    我大惊,继而冷笑:“琉璃国灭了就灭了,与我们何干?况且不是还有沐修云么——咦,他人呢?”我四下张望。

    李青青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向我解释:“沐修云死了。”

    我剧烈地肉颤了一下:“你把他打死啦!”

    李青青露出一个寒碜的笑容:“凭他也想调戏我,我早该动手了,只是忍到现在而已。”

    我悲摧了,这么一说,琉璃国皇子只剩沐温泽了。我下意识向他看去,却见他脸上表情震惊而复杂,像是有一种解脱了的快意,又有一种为何不是自己杀了他的恨意,最后却又微微露出一些迷茫的神色来,似乎在怀念这个名义上的父皇。

    我心里一软,轻声对他说:“没关系。江山天下本就与我们无关,温泽,你若不想回去那个皇宫,那就不要回去,我们谁都不会逼你承担这个责任。”

    他浑身一震,抬眼看着我没有说话。

    艾十三问百里安寂:“太子,前方形势最终如何?图纸落入谁手?”

    百里安寂笑得很古怪:“图纸啊……太多人去抢,混乱中不小心撕成了碎片,每一个国家都不肯把自己抢到的碎片交出来,谁都得不到了……”

    我觉得挺对不起他,低头说:“三哥,那本是我们西夜国的东西!”

    百里安寂爽朗一笑:“薏仁,你真当我没了图纸就振兴不了西夜国了?你看着吧,即使没有那劳什子投石车,我百里安寂也一定能让西夜国强大起来!”

    我被他这豪气感染了,忽然间觉得,其实自己也是有归属的,也是有对自己国家的崇敬的。

    他又说:“琉璃国帝皇是被苏夏杀的,不过现在谙暖国和锦瑟国都已退兵了。”

    我吃惊地抬起头来:“苏夏?!老头子是沐凌霄的爹,是他的丈人啊!”

    百里安寂微笑:“是啊,没了这么一个娘家,凌霄公主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了。”

    我大惊失色,想起我被沐温泽掳来前看到的最后一幕,那沐凌霄哭泣的脸,顿时觉得五味陈杂。

    百里安寂说:“好了,我们走吧,父皇还想见见你,等他和你说完话,我便让林峦护送你们回混搭儿地区吧,”他忽然朝我神秘地笑笑,“如果是四方府的杜三蘅,那你二哥有救了。”

    我们一行人朝前头走去,劫后的战场上荒烟四起,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其实我特想去瞧瞧老头子的死样,然而我眼见着行辕里几个平时面熟的琉璃国大臣闹哄哄地挤成一团,鬼哭狼嚎的,顿时失了兴趣。反正琉璃国离灭国也不远了,我喜滋滋的幸灾乐祸。

    锦瑟国的军队已退了,只有苏夏一人还在,眼神复杂地幽幽将我盯着,我觉得很闹心,挠挠头开口:“咳咳,苏夏,你……”

    结果我话还未说完,沐凌霄不知从哪旮沓里窜了出来,一把捉住我和沐温泽的手,两眼无神地哭喊:“三姐,五弟!救救我,你们把我带走好不好?父皇已经死了,我会被苏漩湖整死的,我只有你们这几个亲人了!”

    我傻眼了,却见沐温泽甩开她的手,冷笑道:“四姐,你当日欺凌我和三姐时,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落到今日这地步吧,哈,这也怪不得你。至于你,等我日后登基了,哪天想起你时,大约会关怀关怀吧。”

    我震惊地失声:“登基?温泽你……”

    沐温泽原本一直紧握着我的手,此刻松开了,他深深地看着我微笑:“三姐,温泽以往总是赖着你依着你,只盼自己永远不会长大,可是毕竟是不能了……国不可一日无主,二哥是绝不会再回来了,皇子只有我一个,那么我便去担下这责任吧,三姐,你守了我这么多年,温泽也想回报你,最起码,最起码你以后若无处去,还有琉璃国这么一个娘家等着你。”

    他说完转身便朝琉璃国那帮大臣走去,姿态十分决绝,我愣愣地瞧着我空了的双手,心里一阵痛楚。

    百里安寂在一旁宽慰我:“薏仁,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愣了,沐凌霄也愣了,她愣了这么一会儿,忽然爆发出十分难听的嘶吼声,哪里还有那高贵优雅的凌霄公主的半分影子。苏夏皱眉,显出一副不耐烦的形容来:“带下去。

    ”

    我眼见着沐凌霄被拖下去,心底生出深深的悲哀来。这便是沐止薰与苏夏最大的不同,沐止薰会为了我抛下尚在宫中的娘亲胞妹,他舍得用全世界换我一个;而苏夏,却会听从他皇姐的指令,毫不顾忌沐凌霄的感受,砍下老头子的头来。

    我说:“苏夏,待她好一些吧——也不要太好,我还是很不待见她的。至于我们,此生,都不要再相见了。”

    我说完掉头就走,一点也不想看到苏夏的表情,吴猫儿觑了我的脸色许久,忽然恍然大悟地说:“沐薏仁,那个锦瑟国的大殿下原来是你的旧情人!那你便把美人儿让给我吧!”

    我默不作声地开始脱鞋子,吴猫儿立刻明智地噤声了。

    我像赶场子似的,那边和苏夏交代完,这边百里东胤在不远处等我,他脸上难得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褶子看上去十分的沉重,盯着我半晌,开口道:“薏仁,你不愿留在西夜国皇宫么?”

    我同他打哈哈:“陛下,我虽然身不在皇宫,但我在西夜国的李家村里,心还是在你的国度里啊。”

    他闻言失笑,朝我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这性子,和莲纹真是没半点相像。你们走吧,朕若得空,一定来瞧你们。”

    我走之前真心诚意地同他说:“陛下,有我三哥在,您就放心吧。那,我们走了。”

    我觉得这告别场面有些煽情,眼里忍不住要落下泪来,结果将将一转身,便有一个什么东西扑啦啦地飞上了我的头顶,在我面上扇起一阵凉风,我惊呆了,颤抖地指着眼前这一团肉球:“暖、暖阳!”

    容暖阳得意洋洋地欣赏着飞到我的头顶挠我头发的呱呱,乐呵呵地说:“薏仁姐姐,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的普通!对了,哥哥准许我出宫玩一阵子,他已经回宫了,我便只能跟着你啦!”

    ……我沉默,立刻悲摧地预见到了我日后鸡飞狗跳的惨淡人生。

    我们一行人带着暖阳上路了,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去看战场,血色夕阳下,百里东胤同百里安寂在向我频频挥手,而那边的行辕上,也有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我,恍惚间那暮色里的身形轮廓,仿佛与多年前那奶声奶气的糯米团子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我回过头来,却已是泪湿春衫,我想,这一定是被今日的夕阳灼出的泪水。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年四国混战,各执投石车图纸一角,谁也不愿交出手中的残片,投石车图纸永世不再完整。琉璃国帝皇薨,一月后五皇子登基,励精图治,勤俭持国,永世绝琉璃国奢侈国风。西夜国百里氏寻得流落民间多年的四公主,赐号长乐,建公主府,封三百里邑地。

    86

    衷肠

    杜三蘅同我抱怨:“丫头,你真是愈大愈不可爱了。以前你来四方府,哪次不是没心没肺地耍的,这次倒好,就知道守在这残废身边。”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躺在床上昏迷的沐止薰。

    我对他怒目而视,老人家讪讪收回手,一把白苍苍的胡子仿佛都在哀泣:“唉,女大不由人啊,罢了罢了,就让我这老头子孤零零地随风而去吧……”

    我抽了一抽,实在无法相信这么一个滑稽的老头居然有一手好医术,这世界委实不是我等人可以理解的。

    自我们昨日到了四方府以后,我便用最后一根胡子央杜三蘅救沐止薰,他倒是尽心尽力地救了,无奈沐止薰平日被毒蚀掉了一大半健康的身子骨,且他那被老头子捉去的那几日大约也受了不少折腾,是以最后毒虽然解了,他却依然昏迷不醒,他醒后是否能重见光明,杜三蘅这么一个爱吹牛的老头儿居然也不敢拍胸脯保证。

    我很忧郁。搬着板凳守在沐止薰床边,整日寸步不离,他却丝毫也不体会我这诚心,硬是不肯睁开眼睛。

    这时门外传来暖阳的喊声:“三蘅爷爷!暖阳想做一个毽子!你快出来!”

    杜三蘅乐不可支地点头:“来了来了!”暖阳随我一同来到四方府后,立刻与杜三蘅混熟了,这一老一小俩活宝十分投缘,大有英雄相见恨晚之意,再加上一个呱呱,那简直是江湖血腥再血腥。

    门口传来俩人唧唧呱呱的说话声,杜三蘅问:“咦,暖阳,你这鸡毛是从哪来的?”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莫非是从呱呱身上拔的?你这小娃儿,爱护小动物你知不知道?”

    暖阳十分天真无辜地说:“我才舍不得拔呱呱的毛呢,这是我拆了你房中的鸡毛掸子以后得的,可以做好几个毽子啦!”

    杜三蘅惨叫:“啥?!那鸡毛掸子是京城红毛轩的、京城红毛轩的!你知不知道这一根鸡毛,那是从多少鸡毛中万里挑一的!”他心痛地唉声叹气,“暖阳,待我去账上记一笔,就记个用久了损坏之名,年底好向容弦那小子报账的……”

    杜三蘅估计去记账讹容弦的钱了,门吱呀一声,我回头一瞧,暖阳手里拽着呱呱,进来了。

    她痛心疾首地看我:“薏仁姐姐,你怎么变得这么垂头丧气的?你哪里还像我认识的那个薏仁姐姐,我还特意把呱呱带了来,原来以为你会很想它的,可你瞧瞧,你一颗心都扑在止薰哥哥上面。你说,你在这板凳上守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