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员拿着矿泉水瓶,试图安抚陈慕山,“你耐心等一下,唐队估计要回来?了。”

    陈慕山低头看手表,从肖秉承离开白马宾馆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他现在还没有回来?,这对于易秋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过去的陈慕山太熟悉被抓捕之后的一系列流程,审讯,拘留,转运,再拘留,诉讼,牢狱……

    不过这一连串词语,就算全部加诸他自身?,陈慕山也只是把它们当做一个系统的流程。

    他没觉得有什么让他难受的地方?,他只是觉得人身?不自由,很多他应该做,能做的事情,他暂时做不了了,或者偶尔也感?慨,张鹏飞这些人的信念太执着。在监狱里,面对一个拙劣演技的陈慕山,他们痛心疾首,试图“改造”他的内心,修复他的“人生”。试图让他在一个“咎由自取”又或者“有罪当刑”的社?会逻辑里自恰。

    没有必要。

    然而真的没有必要吗?

    如?果这些词语加诸于易秋身?上呢?

    陈慕山想到这里,抬起手,朝着自己的脸又干脆地甩了一巴掌。

    “陈慕山。”

    审讯室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显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会用这样冷静平稳的声音,叫他全名?的人,只有易秋。

    陈慕山抬起被自己打红的脸,首先看到的是易秋被拷在一起的双手,十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垂在寒冷的金属下面。

    “你在干什么?”

    她站在白炽灯下,低着头问陈慕山。

    陈慕山将目光移到易秋的脸上,平生第一次,他想骂易秋。

    可是,这种冲动也只是在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脆弱的水泡而已,所有恶劣的言辞到了喉咙里,就好像被一根拴在喉咙上的铁链给遏制住了。他甚至有了窒息的实感?,像是被谁牵引住了脖子,令他即使稳定地坐在地上,也不自觉地朝着易秋所立之处仰起了头。

    肖秉承站在易秋背后,问易秋,“确认他没事,可以走了吧。”

    陈慕山猛地站起身?,身?边的警员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把易秋带到了自己的身?后,与肖秉承对峙。

    肖秉承看着陈慕山,哂笑。

    “你这样什么意思?,凭你自己一个人,对抗警队?你以为你她的谁?她的救世主?”

    “我是她的狗。”

    除了肖秉承,在场所有的警员听完这句话都愣了。

    “我知道我搞不过你们,但我这一条烂命也不重要,有本事你开枪打死我。”

    “你还当你们只有几岁?”

    肖秉承冷笑了一声,越过陈慕山看向易秋,“你犯错,他去替你挨骂罚站,你被欺负,把他放出打架咬人。那个时候你还小,大?家心疼你,不想你受委屈,觉得他为你这么做也无可厚非。现在怎么样?你自己看看你前面这个人,有个人样吗?”

    “我知道。”

    易秋开了口,与此?同?时,陈慕山感?觉,有一双手轻轻地扣住了他的胳膊,而那手腕上冰冷的金属透过一层衣料接触到了他的皮肤,令他隐颤。

    “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对他不好,没考虑过他的感?受,只图我自己开心,把他搞成了这样。”

    她说的十分坦然。

    陈慕山侧过头,“小秋……”

    “你先别?说话,我一会儿慢慢跟你说。”

    她说完,轻而易举地把一身?僵硬的陈慕山从前面拉到了自己的身?侧,看着肖秉承继续说道:“等我长大?了,我不需要他跟在身?边,我又一个人去读书了,也没管他怎么想的,就把他扔在了玉窝。其他的不论,光算我从小到大?对他做的事情,我把一个好好的人,搞成这个样子,我和他之间,全部都是我错。肖叔,你今天怎么骂我都没有关系,或者你想连着他和我一起骂也行,我只跟你说一句话,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他乱来?,也不会让你和警队为难,你让我单独跟他呆一会儿,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跟你走。”

    这是易秋第一次,当着陈慕山的面,对第三个人剖白她和陈慕山的关系。

    相比之前她冷漠地向陈慕山拆解他们之间扭曲的情感?,近乎遗弃一般地让陈慕山独立做人。

    这一次,陈慕山倒是觉得,易秋没有把他推远。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委屈,好像一只被丢在山里,被迫演山狼的哈士奇,突然被养大?他的人揭开了狼皮,然后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跟他说:“可以了,不要演了。”

    不要演了,他可以回家了。

    陈慕山这辈子从来?没哭过,身?体里好像也没有这一条泪腺,所以他只感?觉到一阵心酸。